看着这热闹的场面,村长也跟着火热了一把,大手一挥,“成,那就这样定下了,报了名的记得把地留出来,收拾好。育苗的事儿春成这边会安排好,字据等发秧苗的时候,咱们当着祖宗的面立,散了散了,该干啥干啥去,就是去地里干活也别跑远,免得一会儿人家来送鱼苗找不到人。”
村长那句散了散了的余音刚落下,人群里大家热血沸腾,交头接耳的讨论着,边说边打算回家下地去,结果刚转身,就听到了祠堂前的土路尽头,传来了车轮滚动声。
隐约还夹杂着衙役开道的低喝声,众人闻言,下意识停了下来,寻声看去,只见四辆颇为规整的马车,在几名穿着公服的衙役随行下,正缓缓朝着这边来。
而一旁的阴凉拐角处,正站着一位身穿青色稠衫面容清矍,约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后还跟着几名衙役跟书吏。
其中两位书吏周漾去教村民种红薯的时候恰巧见过,也不知他们来了多久了。
“那是谁?”
“衙役,马车,不会是县里的大人来送鱼苗了吧?”
而村长他们也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周漾随着村长走上前来,刚出人群,就与目光沉静的打量着祠堂前场景的县令对视了个正着。
周漾一顿,看向村长,“是县令大人!”
村长嘴唇哆嗦了一下,又是激动又是紧张的,激动的是村长来他们三家村了,紧张的是,他没有做好准备啊!腿软!
这官老爷,不管见多少次,腿还是会软,只有会软跟更软。
原本闹哄哄的祠堂门口,也因为“县令大人”四个字吓了一跳。
刚刚还热血沸腾的众人,如同被人兜头泼了一盆井水一般,傻眼了,场面瞬间死寂。
所有村民,不管是正要离开,还是在原地说话的,全都僵住了。
听了周漾的话,又看了看那男子的气度,有人声音都变调了,嘴唇哆嗦得厉害,颤抖着低呼出声,“县令大人?”
“噗通”一声,不知是谁先腿软了,一下子跪了下去。
刚刚周漾说的,也就离得近的人听到了,此时这一声,在如此寂静的情况下,自然是人人都听到了。
县令大人亲自来了?这想法,炸得大家三魂七魄都跑没了。
他们祖祖辈辈都是庄户人家,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来收税的里正跟衙役,哪曾想,县令大人竟然会亲临这山咔咔里啊!
一人跪下,后面就是接连不断的“噗通、噗通”声,黑压压的村民,全都匍匐在地,额头贴着滚烫的泥土,浑身抖得像筛子,大气都不敢出,更不敢抬头。
现场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马车渐进的轱辘声。
周漾跟村长,还有周春成也被吓了一跳,但好歹也见过两次了,强自镇定下来,由村长带头,跪在最前面,“见过县令大人!”
三人声音还算整齐,可后面的村民就有点希拉了,声音断断续续的就算了,还喊得乱七八糟的,一句完整的话都凑不出来。
周漾又是尴尬又是汗颜的,村长却紧张得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也不知道这县令大人来了好久了,听了多少。
话说,这些大人物,咋也跟村里的长舌妇一样,喜欢偷摸听别人讲话啊?
马车在祠堂前的空地上稳稳当当的停了下来,一名书吏从马车上跳下来,习惯性想开口唱喏,被县令大人抬手制止了。
谢嘉良目光温和中带着审视,缓缓扫过跪了一地的村民,又看了看最前方的村长跟周漾,目光在周漾身上停留了许久。
这姑娘他有印象,行事颇为沉稳,进退有度,这红薯就是他们家先种的,上次父子俩还去教过别的村长种红薯,还有稻花鱼,也是他们家先折腾起来的,那鱼的滋味,他到现在都还回味无穷。
最后,目光则是落在了祠堂门口的那张桌子上,上面还放着周漾的登记本。
“都起来吧,不必多礼。我今日前来是为了稻花鱼的发放事宜,顺道走走,大家不必惊慌,该干嘛干嘛。”
谢县令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语气平和,可落在众人耳中却还是觉得官威凌人。
村民们战战兢兢的,好半天了都没动,直到听到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这才有人敢偷偷摸摸动一下。
互相偷瞄着,见周漾他们站起来了,这才敢慢慢起身,却依旧是低着头,缩着肩膀,眼里充满了敬畏与难以置信!
县令大人来他们村了!
他们也是见过县令大人的人了,这拿出去,够他们吹大半辈子了。
村长带着周漾父女俩往前走了几步,谢县令也带着书吏跟衙役往前走,村长见状,又要下拜,被谢县令虚扶了一下。
“老丈就是此村的村长?”
“是……是!小民杨建平,正是三家村的村长。”村长声音还有些发紧,但见县令比在县里的时候要和蔼些,也就稍稍安心些。
“嗯,去年周家先养的稻花鱼,我记得。今年推广稻花鱼,你们村是头一份,我一直记挂着,今日主要是来看看鱼苗的发放跟稻田的准备情况,方才大家聚集在此,声息颇壮,可是在商议什么要事儿?”
谢县令说着,目光从登记本上移开,最后落在了周漾身上。
周漾屁股一紧!
太突然了!虽然她不怕,但这突然的提问,还是让人心下一紧,就跟上课的时候开小差,还被班主任抓到了,然后喊你起来回答问题一样。
村长也是,嘴唇嗫嚅了几下,不知道该不该说,下意识的就看向了周漾,见县令也在看她,村长下意识松了口气。
看来县令大人他老人家也没打算让他回答啊,那就好那就好!那他就放心了!
周漾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行了一礼,这才回答道:“回大人,方才大家聚在此处,是在商议跟随民女家试种番茄的事,因涉及户数、田亩以及其他风险,所以才在这里商议与登记,以免后续纷争。”
“番茄?”谢县令闻言,眉头微挑,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恍然,脸上露出了几分笑来,“可是这两日夫人颇为喜爱的那个红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