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马家河据点杀声震天之际,五里外的黑云沟,却是一片死寂。
这条狭窄的山沟是通往马家河据点的必经之路,两侧山势徒峭,林木丛生,月光在这里仿佛都被浓密的枝叶吞噬,只留下令人不安的黑暗。
自从囚笼政策实施以来,华北遍地都是鬼子据点,距离马家河最近的鬼子据点,不到五公里,最快半个小时就能赶到支持。
龙文章蹲在一处半人高的土坎后面,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眯着眼打量着下方如同巨兽咽喉般的沟底小路。
他的侦察连,此刻就象真正的幽灵,完全融入了这片黑暗。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甚至连武器碰撞的声音都听不到。只有山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
“连长,都布置妥了。”副连长猫着腰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那‘铁蒺藜’撒在了路中间和两侧缓坡,用马尾和铁丝制作的‘鬼见愁’挂了三道,崖壁上那几个用集束手榴弹设置的定向诡雷‘大宝贝’也安好了,保证够小鬼子喝一壶的。”
龙文章吐出嘴里的草茎,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告诉弟兄们,都把招子放亮点,屁股撅低点。
咱们今儿个不是来拼命的,是来当‘绊马索’的,副团长那边动静不小,鬼子的援兵…快了。”
他的话音刚落,极远处,隐约传来了沉闷的爆炸声,正是马家河方向。
所有侦察连战士的精神瞬间绷紧。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
约莫两炷香后,沟口方向,终于传来了异响——并非脚步声,而是极其细微的、金属与地面轻微摩擦,以及压抑到极点的呼吸声。
“来了。”龙文章眼神一凛,对副连长使了个眼色。
副连长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后,将命令通过最原始的手势传递下去。
来的正是从黄庄据点出发的日军增援部队,一个完整的小队,七十多人,由一名经验丰富的军曹长带领。
他们没有开车,而是选择了徒步潜行,企图无声无息地快速接近马家河。
这些鬼子显然也是精锐,行军时几乎没有发出大的声响,队伍前端的尖兵更是警剔地观察着两侧。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龙文章,一个把山地和黑夜当成自家后院的老猎手。
“噗通!”
一声闷响,伴随着极力压抑的痛呼,走在最前面的鬼子尖兵一脚踩进了伪装巧妙的陷坑,小腿被里面倒插的竹签刺穿!
几乎同时,‘丁铃铃…’一阵细微却清淅的铃铛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鬼子触发了第一道‘鬼见愁’!
“八嘎!有埋伏!”军曹长反应极快,立刻低吼着示意部队停止前进,散开隐蔽。
但已经晚了!
“打!”龙文章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怒吼一声,手中的驳壳枪对着沟底人影晃动处‘啪啪’就是两个点射!
刹那间,黑云沟沸腾了!
“哒哒哒哒——!”
隐藏在左侧山腰灌木丛中的一挺歪把子机枪率先开火,炽热的火舌如同毒蛇的信子,疯狂的射向沟底猝不及防的日军队伍。
子弹打在岩石上迸射出火星,打在肉体上则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当即就有三四名鬼子惨叫着倒地。
“砰!砰!砰!”
侦察连战士们手中的步枪也纷纷开火,他们并不追求杀伤,而是精准地封锁日军可能快速通过或者展开反击的局域。
子弹从不同方向、不同高度射来,让鬼子根本无法判断八路军的具体位置和兵力。
“掷弹筒!一点钟方向,机枪位!”日军军曹长躲在一块巨石后,声嘶力竭地指挥。
一名鬼子掷弹筒手刚蹲下准备发射,右侧崖壁上突然传来一声冷枪!
“砰!”
子弹精准地击中了他的肩膀,掷弹筒歪倒在一旁。
“狙击手!小心!”鬼子一阵骚动。
这自然是燕云桓特意派给龙文章的猎鹰特战队员,如今的猎鹰除了顺溜和王喜奎之外,也是有着不少优秀的狙击手脱颖而出。
他们虽然不如燕云桓和顺溜,但也称得上狙击手之名。
在狙击手的帮助下,龙文章充分利用地形,将兵力分散配置在沟壑两侧的不同高度,构成了交叉火力和立体打击。
日军困在沟底,如同被关进了笼子,四面八方都是枪声,却找不到明确的主攻方向。
“第一分队,向左翼山坡突击!抢占制高点!”军曹长试图打破僵局。
约莫十名鬼子嚎叫着跳出掩体,向龙文章所在的左翼山坡发起了冲锋。
他们战术动作娴熟,交替掩护,速度极快。
龙文章冷笑一声,不慌不忙地打了个手势。
冲在最前面的鬼子脚下突然一紧,一根隐藏在落叶下的绳索猛地弹起,将他绊了个狗吃屎。
还不等他爬起,附近树后刺出一把锋利的剌刀,结果了他的性命。
另一名鬼子刚找到一块岩石作为掩体,头顶上突然落下两个冒着烟的手榴弹!
“轰!轰!”
爆炸将他连同岩石后的另一名鬼子一起炸飞。
日军的第一次突围尝试,在丢下几具尸体后,狼狈地退了回去。
“八嘎牙路!”军曹长气得双眼喷火,却无可奈何。对方太狡猾了,根本不正面交锋,只是用各种阴损的招数拖延、消耗他们。
“第二分队,掩护!工兵,上前排雷!我们必须尽快通过这里!”军曹长改变了策略,命令工兵清除道路上的障碍。
两名鬼子工兵小心翼翼地上前,试图用探雷针和钳子清理龙文章布下的‘铁蒺藜’和绊索。
“刚子,给鬼子的工兵兄弟加点料!”龙文章对不远处一个瘦小的战士喊道。
那绰号刚子的战士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几个比拳头略小的陶罐,用火镰点燃了上面的引信,估算了一下距离和角度,猛地扔了出去。
陶罐在空中划出几道弧线,落在鬼子工兵附近,‘啪啪’碎裂开来。
里面并非炸药,而是混合了辣椒粉、石灰和某种刺激性植物的粉末!
顿时,一片辛辣的烟雾弥漫开来,呛得那几个工兵和附近的鬼子涕泪横流,剧烈咳嗽,完全失去了战斗力。
“哈哈哈!”侦察连的阵地上载来一阵压抑的哄笑。
这就是龙文章的兵,他们或许没有猎鹰那样顶尖的装备和系统的特种作战训练,但他们将中国农民式的智慧和山野猎人的经验发挥到了极致,把这黑云沟变成了日军的噩梦走廊。
战斗就这样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日军冲不破这无形的荆棘阵,侦察连也无力全歼这股日军,双方隔着百十米的距离,用冷枪、诡雷和各种土制装备互相消耗。枪声时而密集,时而稀疏,但始终不绝于耳。
龙文章看了一眼怀表,又望了望马家河方向越来越密集的枪炮声,啐了一口带土的唾沫。
“狗日的小鬼子,还挺硬…告诉弟兄们,节省弹药,跟老子磨!副团长不给信号,一个鬼子也别想从这黑云沟过去!”
他就象一颗最顽固的钉子,牢牢地楔在了这里,用他的方式和智慧,为远在数里外的主战场,争取着最宝贵的时间。
黑云沟的每一分钟,都浸透着双方士兵的鲜血与意志的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