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笼罩下的荒野,是一种能吞噬声音的寂静。
不是安宁的静,而是绷紧的、充满威胁的静,像一张拉满的弓弦,下一瞬就可能射出致命的箭。月光被永恒的尘埃云滤成惨淡的灰白色,勉强勾勒出大地狰狞的轮廓——扭曲的枯树、倒塌的广告牌、半掩在荒草里的生锈汽车残骸。
在这片灰白与深黑交织的幕布下,六个影子正在移动。
他们几乎与地面的阴影融为一体,动作缓慢、精准,带着食肉动物接近猎物时的耐心与危险。没有交谈,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偶尔被刻意放轻的、布料摩擦的窸窣,以及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王浩趴在一条干涸的排水沟边缘,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眼睛。脸上新鲜的疤痕在微弱的光线下像一道暗色的蚯蚓。他嘴里咬着一根草茎,慢慢咀嚼着苦涩的汁液,让神经保持清醒。
夜视仪里,世界是单调的绿色。前方四百米,就是旧军区武器库那高大围墙的模糊轮廓。探照灯的光束像巨大的苍白手指,规律地扫过围墙外的开阔地,每次划过,都让夜视仪屏幕泛起一片炫光。
“头儿,三点钟方向,第二座哨塔。”耳麦里传来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属于郑小方——那个耳朵贼灵的侦察兵,原铁鹰的人。他此刻在王浩左侧三十米的一处水泥碎块后面。
王浩微微转动眼球。夜视仪放大,绿色影像里,哨塔上两个抱枪的人形热源清晰可见,一个在走动,另一个靠在栏杆上,似乎有些疲惫。
“收到。保持标记。”王浩回应,声音压得极低。他手腕上的微型战术终端屏幕亮起微光,显示着郑小方共享的实时标记——敌人的固定哨、巡逻路线、探照灯扫描间隙。
他身后,排水沟的阴影里,另外四名队员如同凝固的雕像。
吴锐,攀岩专家,瘦削精悍,背上不是常见的战术背包,而是特制的、插满各种钩爪、岩钉和细绳的装备带。刘瘸子,爆破手,真名没人记得,因为左腿有点旧伤,走路微跛,但摆弄炸药的手稳得可怕。另外两人是曙光基地的老兵,一个叫李栓,绰号“铁砧”,擅长近身格斗和掩护;另一个是通信兼医护兵,大家都叫他“竹子”,背着一台改装的便携式医疗设备和那台珍贵的量子通讯节点。
六个人,就是今晚“暗影小队”的全部。任务是林凡亲口下达的:潜入至围墙外一百米极限距离,清除可能的潜伏哨,布设微型震动感应器,尽可能捕捉敌方无线电通讯,并——如果机会绝佳——抓一个“舌头”回来。
“光学迷彩,准备启用。”王浩对着喉麦说,“按预定顺序,间隔十五秒。吴锐,你第一个,目标是九点钟方向那片废墟阴影。动作快,时间只有一百二十秒。”
“明白。”吴锐的声音短促。
王浩从腰间解下一个看起来像折叠雨衣的物件,抖开,披在身上。另外几人也做了同样的动作。这些“光学迷彩斗篷”是林凡从系统兑换的初级产品,原理是通过表面无数微小的自适应像素点模拟周围环境的光线和图案,达到视觉隐身的效果。但缺点明显:耗能高,每次全功率运行只能持续两分钟;对快速移动和复杂背景效果打折;而且无法屏蔽热源和声音。
它们是珍贵的消耗品,今晚每人只配发了一件。
王浩看着手腕上的倒计时。吴锐的身影在原地模糊了一下,仿佛融入了空气,只有极细微的、类似水波纹的扰动一闪而过,然后彻底消失。
十五秒后。
“铁砧”李栓第二个启动迷彩,朝着另一个方向匍匐前进。
王浩是第三个。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斗篷内衬的启动钮。一阵轻微的、几乎感觉不到的电流滑过皮肤,眼前的视野边缘出现了一圈淡淡的蓝色光晕(只有使用者能看到,提示运行状态)。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部的轮廓变得模糊,透过它能看到后面沟底的泥土和碎石。
没有犹豫,他四肢并用,像一只蜥蜴般迅速爬出排水沟,利用地面上每一个凸起、每一丛枯草的阴影,朝着预定的一处弹坑移动。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也能听到风吹过荒野的呜咽,以及远处——非常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畸变体嚎叫的诡异回响。
探照灯的光束再次扫来。王浩立刻停止动作,将身体尽可能贴紧地面。惨白的光斑掠过他刚才爬过的区域,最近时距离他不到五米。他能感觉到光的热度,甚至仿佛能闻到那灯泡过度使用后的焦糊味。迷彩斗篷完美地工作着,将他与灰黑色的地面融为一体。
光束移开。他再次前进。
九十秒。他已经抵达弹坑边缘,悄无声息地滑了进去。坑底有积水,冰冷刺骨,散发着铁锈和腐烂物的臭味。他蜷缩在阴影里,关闭了迷彩斗篷。蓝色光晕消失,能量还剩大约三十秒。
耳麦里传来轻微的三下敲击声——吴锐就位。
接着又是两下——李栓就位。
!王浩看向下一个目标点,那是一段倒塌的混凝土矮墙,距离围墙更近,但也在探照灯的一个盲区扫描死角内。他需要等下一次光束间隔。
“竹子报告,”耳麦里传来通信兵刻意压低的声音,“量子节点运行正常,与基地链接稳定,延迟极低。截获到敌方常规无线电通讯,强度中等,内容为常规巡逻报告和天气询问,已自动记录并回传。未发现异常加密频道。”
“继续监听。”王浩回复。他的目光扫过围墙,那沉默的灰色巨兽在夜色中矗立。墙头的铁丝网在微光下闪着冷冽的光。他的任务是在围墙外一百米范围内布设六个微型震动感应器,这些只有纽扣大小的装置会被半埋入土中,能感应到地面细微的震动,区分人类脚步、车辆行驶和自然扰动,并将数据通过加密短波传回。
第一个点,就在这个弹坑边缘。
他从战术背心的特制口袋里取出一个感应器,用随附的小铲迅速在潮湿的泥地里挖了个浅坑,将感应器放入,覆盖上泥土和几片枯叶,轻轻压实。一个小小的绿色指示灯在泥土下闪烁了三下,随即熄灭,表示已激活并进入休眠待机状态。
“感应器一号,布设完成。”他报告。
“收到。二号点,李栓,你可以开始了。”王浩下令。
“明白。”李栓的回应传来。
等待。时间在寂静和紧绷的神经中缓慢流淌。每一次探照灯的扫过,每一次夜风卷起沙砾打在头盔上的轻响,都可能意味着暴露。
“头儿,有情况。”郑小方的声音突然响起,比之前更加急促,“十一点钟方向,围墙根下,大约一百五十米。有轻微金属摩擦声,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停止。不像风声。”
王浩立刻将夜视仪转向那个方向。绿色的视野里,只有粗糙的混凝土墙面和杂草。但他相信郑小方的耳朵,这家伙在铁鹰时就是出了名的“顺风耳”,据说能隔着墙听出几个人在说话。
“能确定是什么吗?”
“不确定。但声音来源很低,贴近地面。可能是有人在活动,或者什么东西碰到了铁丝网基座。”郑小方犹豫了一下,“也可能只是动物。”
围墙根下,那是雷区边缘。铁鹰在那里埋了地雷,但也可能预留了供自己人通行的隐蔽小路,或者设置了某种警报装置。
“吴锐,你那边能看到什么吗?”王浩问。吴锐的位置在九点钟方向的废墟,视角可能更好。
短暂的沉默后,吴锐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疑惑:“看到一点反光?非常微弱,在墙根下的阴影里,大概拳头大小,不规则形状。移动?不,好像静止的。等等又闪了一下。”
反光?金属?玻璃?还是夜视设备?
王浩心头一紧。难道铁鹰在围墙外还布置了暗哨或者遥控侦察设备?
“所有单位,暂停动作,保持隐蔽。郑小方,持续监听那个方向。吴锐,尝试用热成像看看,但小心别被对方的反制设备捕捉到信号。”他快速下令。光学迷彩能骗过人眼和普通光学设备,但对主动探测的热成像或雷达效果有限。
“收到。”
气氛更加凝重。计划出现了预料之外的变数。如果那里真有暗哨或者自动感应装置,他们后续的布设和抓“舌头”的行动将变得极其危险。
几分钟过去了,郑小方没有再报告异常声响,吴锐的热成像观察也没有发现明显的生物热源(那片区域温度与周围环境几乎一致)。
“难道是废弃的金属碎片?”李栓在频道里猜测。
“也可能是诱饵,或者故障的设备。”刘瘸子沙哑的声音插了进来,“铁鹰那帮孙子,有时候喜欢搞些故弄玄虚的玩意儿。”
王浩皱着眉。不能冒险,但也不能因为一个不确定的因素就放弃任务。林凡需要那些感应器提供的数据,也需要尽可能多的情报。
他做出决定。
“改变计划。李栓,你继续布设二号、三号感应器,但路径绕开十一点钟方向,从七点钟方向迂回。吴锐,你和我,我们摸过去看看。郑小方,你负责警戒和指引。刘瘸子、竹子,你们留在原地,建立备用通讯中继,并准备好应急方案。”
“头儿,太冒险了。”李栓低声反对。
“必须弄清楚那是什么。如果是暗哨,我们必须拔掉它。如果是设备,也许能搞明白它的用途,甚至利用它。”王浩的语气不容置疑,“执行命令。”
“明白。”
王浩再次启动光学迷彩斗篷,剩余能量大概只够一次短促移动和潜伏。他和吴锐如同两道无声的幽灵,从各自的位置向那片可疑的区域潜行。
距离在缩短。一百米。八十米。王浩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围墙混凝土表面的龟裂纹理,能看到铁丝网上挂着的、在风中轻轻摇晃的破烂布条(可能是以前试图翻越者的遗物)。
五十米。这里已经极度危险,随时可能触发地雷或者进入哨塔上哨兵的清晰视界。
!郑小方的声音在耳麦里细如蚊蚋:“摩擦声又出现了,很轻微,一下。位置基本没变。”
王浩和吴锐停了下来,趴在一丛茂密的、不知名的带刺灌木后面。王浩关闭迷彩,能量刚好耗尽。他示意吴锐用热成像仔细观察。
吴锐调整着手中一个巴掌大的单筒热成像仪。几秒钟后,他身体微微一僵。
“热源非常微弱,但确实有。”吴锐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形状不规则,像是一团趴在地上?不,不是人形。大小比狗大点。热信号很淡,几乎和环境融为一体,怪不得刚才没发现。它在动非常缓慢地蠕动。”
不是人?是动物?什么动物会趴在铁鹰的围墙根下,还能发出金属摩擦声?
“能识别吗?”
“数据库里没有匹配的等等,它抬了一下头?”吴锐的呼吸急促了些,“轮廓像狗,但脖子好像特别粗,脑袋的形状不对。它嘴里咬着什么东西?反光的是那个金属反光!”
畸变体。
王浩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词。而且不是普通的畸变体,是产生了某种特殊变异,或者与金属物质发生了融合的个体?铁鹰知道它的存在吗?是利用它作为生物警报器,还是它也只是一个意外的“访客”?
“必须处理掉它。”王浩立刻说,“不管它是什么,留在这里对我们的行动是巨大威胁。它可能随时发出叫声,或者触发别的什么。”
“怎么处理?枪声会暴露。”吴锐问。
“近身。”王浩从腿侧的刀鞘中抽出了他的武器——不是制式军刀,而是一把略带弧度的、哑光黑色的短刃,形状有些像尼泊尔狗腿刀,但更厚实,刃口在微光下泛着冰冷的蓝晕。这是用系统兑换的特殊合金打造的,能轻易切开畸变体坚韧的皮肉甚至骨骼。
“我左你右。它动作慢,我们速度快。争取一击致命,切断颈椎或破坏大脑。”王浩快速分配任务,“郑小方,注意监听哨塔,如果有任何异常动静,立刻预警。”
“明白。”
“竹子,准备好止血剂和强效镇静剂,万一我们需要处理伤口或者让它安静。”王浩补充,尽管他知道对付畸变体,受伤几乎就意味着感染和死亡。
两人再次检查装备,将身上可能发出声响的部件固定好。王浩对吴锐点了点头。
行动。
没有迷彩的掩护,完全依靠黑暗和匍匐技巧。两人像两条分开的蛇,从灌木丛两侧滑出,贴着地面,利用每一处凹陷和障碍物,悄无声息地向那个模糊的、几乎与环境同化的热源靠近。
三十米。二十米。
王浩已经能闻到一股混合着腐肉、铁锈和某种刺鼻化学气味的怪味。他看到那东西了。
即使在夜视仪的绿色视野里,那也是一副令人不安的景象。它确实大致保持着犬科动物的轮廓,但体型比最大的狼犬还要大上一圈。脖颈异常粗壮,覆盖着灰黑色、仿佛角质化的厚皮,其间镶嵌着一些暗红色的、像是增生肉瘤的东西。它的头颅变形严重,吻部缩短,下颌骨突出,参差不齐的牙齿暴露在外,流淌着粘稠的唾液。最诡异的是它的背部——那里覆盖着一层不规则、锈迹斑斑的金属板状物,像是熔化了又凝固的铁皮,紧紧嵌在皮肉里,甚至有一部分延伸到了它的侧腹。那金属反光,就来自其中一块相对光滑的板面。
此刻,它正用前爪扒拉着地面,似乎在挖掘什么,嘴里发出低沉的、带着金属摩擦感的呼噜声。它爪子刨过的地方,泥土里露出一点暗沉的、类似电缆外皮的东西。
这东西在挖电线?还是埋在地下的其他东西?
王浩没有时间深究。他和吴锐已经进入最后十米的突击距离。他竖起三根手指,开始倒数。
三、二、一!
两人如同蓄势已久的弹簧猛然弹起,以惊人的速度扑向目标!
那金属畸变犬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猛地抬起头,浑浊的、泛着暗黄光泽的眼睛锁定了王浩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背部的金属板片微微竖起。
太迟了。
王浩的短刃带着全身的力量和速度,精准地刺向它粗壮脖颈的侧面,那里是相对柔软、没有金属覆盖的区域。吴锐则从另一侧挥动手中的特制登山镐(尖端同样经过强化),砸向它的太阳穴位置。
“噗嗤!”
刀刃毫无阻碍地没入坚韧的皮肉,但感觉不像切开生物组织,更像是刺进了一团充满韧性的橡胶。王浩手腕一拧,用力横拉,试图扩大伤口。一股粘稠、散发恶臭的黑色血液喷溅出来。
几乎同时,吴锐的登山镐也砸中了目标,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敲在包裹皮革的实心木头上。畸变犬的头颅被砸得歪向一边,但没有碎裂。
“吼——!”
疼痛激发了凶性。畸变犬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身体猛地扭转,覆盖着金属板片的背部狠狠撞向吴锐!吴锐反应极快,向后急跳,但左腿还是被边缘扫到,战术裤瞬间撕裂,小腿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王浩没有松手,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刀柄上,试图将刀刃更深地切入,寻找颈椎。畸变犬疯狂地甩动脖子,力量大得惊人,王浩几乎要被甩飞。他看到那东西张开大口,朝他的手臂咬来,口中腥风扑鼻。
他果断放弃刀柄,松手后仰,同时右脚狠狠踢在畸变犬的下颌上。“咔嚓”一声,似乎有骨头碎裂,但畸变犬只是晃了晃脑袋,攻势稍缓。
“它的要害不在常规位置!”吴锐喊道,他已经退开几步,左腿裤管已被鲜血浸湿。
王浩也看出来了。这鬼东西的生理结构已经异化,颈部和头部的骨骼可能异常增厚或变形。背部的金属板更是天然的盔甲。
就在这时,畸变犬背部的几块金属板突然轻微震动起来,发出一种高频的、令人牙酸的“嗡嗡”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不好!它在发出信号!”王浩脸色大变。
围墙方向,一座哨塔上的探照灯猛地转向,光束开始朝他们所在的区域扫来!同时,隐约能听到哨塔上传来叫喊声和拉动枪栓的声响。
暴露了!
“撤!”王浩当机立断,但目光扫过还插在畸变犬脖子上的短刃,那是系统兑换的武器,不能丢!
“吴锐,吸引它注意!竹子,强效镇静剂,快!”他一边喊,一边从腰间摸出一颗高爆手雷,但犹豫了一下,没有拉环——爆炸声太大。
吴锐忍着小腿的疼痛,捡起地上一块石头,用力砸向畸变犬的脑袋。畸变犬被激怒,暂时放弃王浩,转而扑向吴锐。
王浩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再次扑上,双手握住还留在畸变犬脖颈里的刀柄,用尽全身力气,不是拔出,而是向下、向侧面狠狠一剜!
“噗——!”
更多的黑血涌出,还夹杂着一些灰白色的、像是破碎软骨的东西。畸变犬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动作明显僵硬了一下。
就在这时,“竹子”从侧面冲了过来,手里举着一支粗大的注射枪,对准畸变犬暴露的侧腹(没有金属板覆盖的区域)猛地扣下扳机!
“咻!”
一声轻响,特制的、足以放倒一头大象的强效镇静剂弹头射入畸变犬体内。
畸变犬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眼中的凶光迅速涣散,庞大的身躯摇晃着,轰然倒地,四肢还在无意识地划动。
探照灯的光束越来越近!
“拖走它!不能留在这里!”王浩喊道,同时奋力将短刃拔出。李栓和郑小方也从隐蔽处冲了过来,四人合力,拖着这头沉重得惊人的畸变犬尸体,踉跄着退向最近的掩体——一段倒塌的矮墙后面。
他们刚躲进去,探照灯惨白的光斑就扫过了刚才战斗的地方,照亮了地上那一滩显眼的黑色血迹和拖拽的痕迹。
矮墙后,众人喘着粗气。吴锐脸色苍白,竹子迅速给他检查腿伤。“刮伤,伤口不深,但沾了那东西的血!必须立刻清洗消毒!”竹子语气急促,快速取出消毒液和纱布。
王浩看着地上瘫软的畸变犬尸体,又看了看围墙方向。哨塔上人影晃动,似乎加强了警戒,但并没有人下来查看,也没有开枪。可能他们只听到了异常的嗡嗡声和隐约的嘶吼,但并不确定外面发生了什么,尤其是在雷区边缘,不敢贸然出动。
“这东西是铁鹰养的吗?”李栓看着那身嵌合的金属板,心有余悸。
“不像。如果是他们养的,应该会有更明显的控制手段,或者不会让它留在雷区边上。”王浩蹲下身,用刀尖小心地挑开畸变犬背部的金属板连接处。金属板与皮肉的结合异常紧密,仿佛是从体内长出来的一样。他在板片下面,靠近脊柱的位置,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已经破损的电子元件,看起来像是某种老旧的射频识别标签,但已经烧毁了。
“这标签像是战前的东西。”郑小方凑过来看了看,“可能这狗或者说它前身,是军犬?这个武器库以前可能有军犬编制。灾变时,它发生了变异,又恰好接触或者融合了仓库里某些特殊金属材料?”
这个推测听起来合理。末世里,比这更诡异的变异他们都见过。
“这金属”刘瘸子摸了摸一块板片的边缘,脸色突然变了变,“头儿,这金属的质感不太对。不像是普通的铁皮或者装甲板。密度很高,而且你们感觉到没有,它好像还有一点点温度?”
王浩伸手触碰,果然,金属板片摸上去不是冰冷的,而是带着一丝不正常的微温。联想到刚才那高频的嗡嗡声
“它可能在吸收或者散发某种能量?”王浩皱眉,“先不管这些。任务还没完成。感应器只布设了一个。而且,我们暴露了,虽然对方没下来,但肯定会加强戒备。”
“还继续吗?”郑小方问。
王浩看了一眼脸色发白的吴锐,又看了看那畸变犬的尸体和地上的血迹。风险已经极大提升了。
但林凡的命令是“尽可能”。
“调整目标。”王浩做出决定,“感应器布设暂时停止。郑小方,李栓,你们俩负责警戒,监视哨塔和围墙动静,如果发现有巡逻队出来,立刻报告。吴锐,竹子,你们处理伤口,然后和刘瘸子一起,把这具尸体拖到更隐蔽的地方,尝试采集一些组织样本,特别是金属和皮肉结合部的,还有那个破损的标签。我去完成另一个任务。”
“抓‘舌头’?”李栓一惊,“现在?太危险了!”
“正因为现在他们可能觉得外面有情况,但又不敢确定,反而可能会有落单的哨兵出来查看,或者换岗时出现疏漏。”王浩眼神冷冽,“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我们不能空着手回去。林凡需要知道围墙里面更具体的情况,尤其是那几门迫击炮的确切位置,还有指挥官的动态。”
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备:手枪、匕首、几颗非致命性眩晕弹和捕捉网。光学迷彩已经耗尽,他必须完全依靠技巧和黑夜。
“头儿,我跟你去。”吴锐挣扎着想站起来。
“你留下,处理伤口,这是命令。”王浩按住他,“李栓,郑小方,你们配合好。如果我在一个小时内没有回来,或者发出撤退信号,你们立刻带着样本和已获得的数据,按备用路线撤离,返回基地报告。”
“头儿”竹子欲言又止。
“执行命令。”王浩说完,最后检查了一遍武器,深吸一口气,如同真正的暗影,再次融入围墙方向的黑暗之中。
这一次的潜行,比之前更加艰难。
哨塔上的探照灯扫描变得频繁且不规则,光束交叉扫过围墙外的每一寸土地。墙头上似乎也增加了人影,隐约能听到呵斥和询问的声音。铁鹰的守军显然被刚才的异常惊动了。
王浩将自己的速度放慢到极致,利用每一次光束扫过的间隙,向前移动几米,然后立刻静止,与阴影融为一体。他绕开了血迹和战斗痕迹明显的区域,选择了一条更加迂回、靠近雷区边缘的路线。这里地势更加崎岖,布满碎石和弹坑,但相对的,哨兵的视线也更容易被遮挡。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他不敢擦,只能用力眨几下眼。
距离围墙越来越近。八十米。六十米。
他已经能看清墙头上哨兵钢盔的轮廓,甚至能听到他们压低的交谈声。
“刚才到底是什么声音?像狗叫,又不像”
“谁知道,这鬼地方,晚上什么怪声没有?可能是风吹铁丝网。”
“排长让加强警戒,真他妈冷”
“熬吧,再过半小时换岗”
换岗。王浩捕捉到了关键词。他抬起手腕,微型终端显示,现在是凌晨三点二十。如果半小时后换岗,那么换岗时间可能在三点五十左右。这是机会,也是风险。换岗时人员走动频繁,容易制造混乱,但也意味着哨兵数量可能暂时增加。
他需要更近,最好能贴近围墙根,寻找可能的换岗通道或者隐蔽的观察点。
他像壁虎一样,趴在地上,一点点向前蠕动。地面冰冷粗糙,碎石硌得生疼。他经过了一处插着褪色标志杆的地方,那是雷区警示牌,虽然牌子已经倒了,但下面可能真的埋着东西。他加倍小心,几乎是在用指尖试探着前方每一寸土地,确认是坚实的,才移动身体。
四十米。这个距离,已经极度危险。任何一点异常的声响或移动,都可能被墙头的哨兵发现。
他找到了一处理想的位置——一个被炸塌的、原本可能是排水渠出口的水泥涵洞。洞口大半被泥土和垃圾堵塞,但还有足够一个人蜷缩进去的空间,而且视角正好能观察到大约五十米外的一段围墙,那里有一个较小的、加固过的侧门(平时应该不开,但换岗时可能会使用)。
他悄无声息地滑进涵洞,洞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动物粪便的气味。他调整姿势,让眼睛刚好能透过洞口的缝隙观察外面,同时将身体完全隐藏在黑暗之中。
等待。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寒冷开始侵袭身体,湿透的作战服紧贴着皮肤,带走体温。他必须控制自己不打颤。
三点四十。围墙内的军营方向,传来一些响动,像是集合的哨声和脚步声。
三点四十五。侧门方向传来钥匙开锁的金属碰撞声,虽然轻微,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王浩精神一振,将夜视仪对准侧门。
门被从里面推开一条缝,一个人影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侧身出来,紧接着又出来两个人。他们穿着铁鹰的作战服,背着枪,但姿态比较放松,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什么,朝着最近的哨塔方向走去。这是换岗的人。
紧接着,侧门里又陆续出来三个人,沿着围墙根,朝着另一个方向的哨塔走去。门似乎没有立刻关上,留了一条缝,可能为了方便下一批换岗的人回来。
机会!
王浩的心跳加速。他计算着时间。第一批换岗的人到达哨塔,交接,然后原岗哨的人下来,返回侧门这个过程大概需要五到十分钟。他必须在这段时间内,抓住一个落单的、正在返回的哨兵,而且不能惊动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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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换岗的人到达了最近的哨塔,隐约传来交谈声。几分钟后,两个身影从哨塔上下来,沿着来路返回,走向侧门。他们走得不快,似乎因为下岗而有些松懈。
就是现在!
王浩的目光锁定了落在后面的那个哨兵。他看起来年纪不大,走路有点拖沓,还打了个哈欠。两人之间拉开了大约四五米的距离。
当前面那个哨兵走到距离侧门还有十几米的时候,后面那个恰好经过涵洞前方!
王浩如同捕猎的豹子,从涵洞中无声地扑出!他的动作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一只手从背后捂住哨兵的嘴,另一只手臂死死箍住他的脖子,同时膝盖顶住他的后腰,将他整个人向后拖进涵洞!
哨兵只来得及发出一声被闷住的、短促的惊呼,身体徒劳地挣扎了几下,就在王浩专业的锁喉技巧下迅速失去了意识,瘫软下去。
前面那个哨兵似乎听到了什么,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看了看。
“小赵?”他喊了一声。
涵洞里,王浩屏住呼吸,一手握着匕首,抵在昏迷哨兵的颈动脉上,另一只手做好了随时投掷眩晕弹的准备。
那个哨兵等了几秒,没看到同伴,又喊了一声,声音带着点不耐烦:“磨蹭什么呢?快点!冷死了!”
他又等了几秒钟,见还没人回应,嘀咕了一句“懒驴上磨”,竟然不再等待,转身快步走向侧门,推门进去了,似乎还顺手带了一下门,但门好像没关严。
王浩不敢立刻出去。他快速检查了一下俘虏,确认只是昏迷,生命体征平稳。他迅速搜身,拿走了他的武器、弹药、对讲机(已关闭)、身份牌,以及口袋里的一些杂物(半包压瘪的香烟、一个打火机、一张皱巴巴的家人照片)。
然后,他用随身携带的塑料束带捆住俘虏的手脚,用胶带封住嘴,又给他注射了一针维持昏迷的药剂(剂量经过计算,能让他睡到天亮)。
做完这一切,他侧耳倾听。外面只有风声和远处模糊的营地声响。侧门方向没有动静。
他必须立刻撤离。带着一个俘虏,潜行难度倍增,而且随时可能被发现人员失踪。
他将俘虏扛在肩上(很沉),调整了一下姿势,准备沿着原路返回,与李栓他们会合。
然而,就在他即将钻出涵洞的瞬间——
“滋滋各哨位注意滋滋三点钟方向外围疑似有异常活动派两人滋滋出侧门查看重复”
一段模糊但清晰的无线电通话,从他缴获的那个对讲机里传出(虽然关闭了电源,但紧急频道可能有独立的被动接收元件?或者是刚才搜身时不小心碰到了开关?)。
王浩身体一僵。
紧接着,他听到侧门方向传来了清晰的开门声,以及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和拉枪栓的声音!
被发现了?还是例行检查?
无论如何,他都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他扛着俘虏,用最快的速度冲出涵洞,向着与李栓他们约定的撤离点方向狂奔。身后,已经传来了手电筒的光柱和呼喊声!
“那边!有人影!”
“站住!”
枪声没有立刻响起,可能他们还没确认目标,或者担心伤到自己人。
王浩不顾一切地在黑暗中奔跑,跳过弹坑,绕过障碍,肺部火辣辣地疼。肩上的俘虏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拖慢着他的速度。
手电光柱在身后晃动,越来越近。呼喊声也清晰起来。
“追!他扛着个人!”
“可能是小赵!快!”
不能再这样跑了!王浩咬牙,冲进一片相对茂密的枯木林,暂时脱离了手电光的直射。他迅速将俘虏塞进一个浅坑,用枯枝落叶匆匆掩盖。
然后,他掏出两颗烟雾弹,拉开拉环,朝着追兵的大致方向用力扔去!
“噗——噗——”
浓密的白色烟雾迅速在枯木林边缘弥漫开来,遮蔽了视线。
“烟雾弹!小心!”
“散开!别让他跑了!”
追兵被烟雾阻挡,阵型出现了瞬间的混乱。
王浩趁机,凭借对地形的记忆,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对着喉麦低吼:“李栓!郑小方!计划有变!我暴露了!正在引开追兵!俘虏在b区七号标记点浅坑!你们立刻去取,然后按备用路线撤离!重复,立刻撤离!这是命令!”
“头儿!你呢?”李栓焦急的声音传来。
“别管我!执行命令!”王浩关闭了通讯,将喉麦扯下扔掉(避免被追踪信号)。他需要为队友争取时间。
他故意弄出一些声响,朝着远离俘虏和队友的方向跑去。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果然被吸引了过来。
子弹开始呼啸着从他身边飞过,打在树干和石头上,溅起碎屑。铁鹰的人开枪了!
王浩在林木间 zigzag 奔跑,利用每一棵树干作为掩护。一颗子弹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发出刺耳的尖啸,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
不能停!不能停!
他冲出了枯木林,前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没有任何掩护!身后,追兵也已经冲出树林,手电光柱和枪口焰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至少李栓他们应该有机会了。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瞬间,王浩突然感到脚下一空!
不是踩空,而是地面——毫无征兆地塌陷了下去!仿佛下面是一个被掏空的陷阱!
“操——!”
他只来得及骂出半声,整个人就失重坠落,掉进了一片黑暗之中。
冰冷、恶臭的泥水瞬间淹没了他。
上方,追兵的脚步声和叫喊声迅速逼近,手电光柱在塌陷的洞口边缘晃动。
“掉下去了?”
“好像是那个废弃的泄洪道!几年前就塌了!”
“下去看看!死活不论!”
而就在这片混乱之上,在更遥远的、武器库围墙的阴影之中,某个更高处的、未被探照灯照亮的黑暗角落里,一个完全不同于人类或已知畸变体的、冰冷的红色光点,如同眼睛般,静静地闪烁了一下,记录着下方发生的一切,然后悄然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