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收编与疑虑(1 / 1)

空气仿佛凝固了。

地下排水管网入口处,昏暗、潮湿,弥漫着苔藓、淤泥和硝烟混合的怪异气味。残存的车辆熄了火,引擎低沉的余温在阴冷的空气中散发成微弱白气。侥幸生还的人们——铁鹰的残兵,曙光的战士,以及王浩那支突然出现、身份不明的小队——泾渭分明地站立着,目光聚焦在中央那几道人影身上。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远处隐隐传来的、武器库方向尚未平息的畸变体嘶吼,以及排水管道深处水滴落的空洞回响。

陈峰的手,还停在腰间的枪套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脸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一半明,一半暗,眼神如同淬火的钢铁,死死盯着几步之外的林凡,以及站在林凡侧前方、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的王浩。

他身后的铁鹰士兵们,大约还有二十来人,个个带伤,神情疲惫而茫然。他们看着陈峰僵硬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沉默但眼神锐利的曙光战士,以及王浩手下那几名装备精良、浑身透着危险气息的陌生面孔,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所剩无几的武器,脚步微微挪动,形成一个松散的防御圈。

曙光的战士们,在最初的震惊和狂喜(看到王浩生还)过后,也迅速意识到了局势的微妙。张大牛、吴锐、郑小方等人不动声色地移动位置,隐隐将林凡所在的装甲车和虚弱的苏婉、竹子等非战斗人员护在中间。他们的目光在陈峰和王浩之间逡巡,最终也落在林凡身上,等待着他的反应。

王浩的话,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本就波澜未平的池塘。接管?清算?刚刚还同生共死的“临时盟友”,转眼就要决定谁是主人,谁是附庸,甚至……谁是俘虏?

林凡靠在装甲车敞开的车门边,吴锐和竹子一左一右搀扶着他。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左腿的剧痛和右臂深入骨髓的异样感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但那双眼睛,却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如同寒潭深处的两点星火,平静地迎接着陈峰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

他没有立刻回应王浩,也没有看陈峰,而是缓缓地、带着审视的意味,将目光投向了王浩本人,以及他身后那几名沉默的队员。

王浩变了。不是外貌——虽然多了新的伤疤,更瘦削,更精悍——而是气质。那股曾经直率热血、甚至略带冲动的劲头,似乎被某种更深沉、更冷硬的东西取代了。他的眼神里多了历经生死淬炼后的沧桑,也多了……一丝让林凡感到陌生的、难以捉摸的锐利和决断。他手中的那个还在散发微蓝余光的电磁脉冲装置,以及队员们身上那些显然不属于曙光或铁鹰制式的精良装备,都透着蹊跷。

“浩子,”林凡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很清晰,“你能活着回来,很好。”他没有问“你是怎么活下来的”、“这段时间去了哪里”,也没有质疑王浩刚才的宣言,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然后话锋一转,“你的提议,我听到了。但在讨论‘接管’和‘清算’之前,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处理更紧急的事情?”

他指了指周围:“伤员需要立刻救治,所有人需要食物、水和安全的休整点。武器库方向的威胁并未完全解除,那些畸变体随时可能扩散出来。还有……”他的目光扫过陈峰,又扫过那些神色不安的铁鹰士兵,“我们刚刚一起从地狱里爬出来,至少现在,我们共同的敌人,还在外面吼叫。”

他没有否定王浩的提议,但将问题的优先级重新排序——生存第一,内部事务押后。这既给了陈峰和铁鹰士兵一个台阶,也给了自己和王浩观察、思考的时间。

陈峰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林凡没有顺着王浩的话立刻施压,这让他松了一口气,但警惕丝毫未减。他缓缓放下了按在枪套上的手,独臂垂在身侧,声音干涩:“林首领说得对。当务之急是安置伤员,恢复秩序,建立临时防线。至于其他……”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王浩,“可以稍后再议。”

王浩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对林凡没有立刻支持他的“接管”有些意外,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点了点头:“首领考虑周全。那就先处理紧急事务。”他转向自己带来的小队,快速下达命令:“山猫,带两个人,去前方三百米处设立警戒哨,清理可能存在的零星畸变体。灰鼠,检查所有车辆状况,统计剩余油料。其他人,协助建立临时营地,优先安置重伤员。”

他的队员立刻行动起来,动作迅捷,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他们的效率甚至超过了疲惫不堪的曙光和铁鹰士兵。

陈峰看着这一幕,眼神更加复杂。王浩带来的这支小队,无论是装备、士气还是执行力,都远超他预想。他们从哪里来?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还恰好解了围?更重要的是,他们对王浩,或者说对曙光基地,到底是什么态度?

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在每个人心头。

但眼下,确实如林凡所说,生存是第一位的。

在张大牛和王浩小队的协调下,残存的人员开始行动起来。伤势较轻的负责警戒和清理营地;苏婉带着竹子和其他还能动的医护兵,在排水管网一处相对干燥的岔道内建立了临时医疗点,开始处理源源不断送来的伤员,药品和器械严重短缺,只能进行最基础的止血、清创和固定;陈峰则指挥着铁鹰的士兵,配合曙光的人,利用车辆和地形,在管网入口附近构筑了一道简易的防御工事。

整个过程,双方人员虽然合作,但界限分明,交流极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紧绷感。铁鹰士兵们默默干活,眼神不时瞟向被严密保护起来的林凡所在区域,以及那些沉默高效的王浩小队成员,忧心忡忡。曙光的老兵们则同样警惕,一边忙碌,一边用目光无声地交流着对王浩突然回归及其队伍的看法。

临时营地初步稳定下来后,林凡被安置在医疗点附近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混凝土管壁。吴锐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苏婉刚刚给林凡的左腿重新进行了检查和更专业的固定,注射了镇痛剂和抗生素,此刻正在仔细查看他那条异常的手臂。

银灰色的表层已经基本褪去,恢复了正常的肤色,但皮肤下那些暗红色的、如同细密血管或电路般的纹路依旧清晰可见,并且似乎比之前更加“生动”,随着林凡的呼吸和心跳微微明灭,仿佛拥有独立的生命。苏婉用戴着无菌手套的手指轻轻触碰那些纹路,能感觉到皮肤下传来的微弱但清晰的温热感,以及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电流通过的酥麻。

“感觉怎么样?有疼痛、麻木或者控制障碍吗?”苏婉轻声问道,眉头紧锁。作为医生,她对这种超出认知的“融合”或“变异”感到深深的不安。

“痛感比之前轻了,更像是一种……深层的酸胀和温热。”林凡活动了一下右手手指,动作流畅,力量感甚至比受伤前似乎还要强一些,“控制没有问题,但……”他犹豫了一下,“我能更清晰地‘感觉’到它,感觉到那股能量……蛰伏着,很听话,但又好像……在等着什么。”

“等着什么?”苏婉追问。

“不知道。”林凡摇头,“也许是下一个命令,也许是……某种共鸣。”他想起了地下“血巢”核心晶体对他手臂能量的渴望和吸引。

苏婉记录下这些信息,脸色凝重:“必须尽快返回基地,用更专业的设备进行全面检查。这种与未知高等畸变体能量的深度结合,风险无法预估。赵刚参谋那边……”她看了一眼正在不远处与陈峰低声交谈的王浩。

就在这时,王浩结束了与陈峰的短暂交谈,朝林凡这边走了过来。陈峰站在原地,脸色依旧阴沉,独臂抱在胸前,目光复杂地看着王浩的背影,又看了看林凡。

“首领。”王浩在林凡面前站定,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刻板。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苏婉和吴锐,“苏医生,吴锐。”

“浩子,坐下说。”林凡示意他坐在对面一块垫着帆布的碎石上,“说说吧,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你怎么逃出来的?还有……”他目光扫过不远处那几个正在检查装备的王浩队员,“他们是谁?”

王浩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对苏婉和吴锐点了点头,然后才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仿佛在汇报一场军事行动。

“掉进泄洪道后,我被水流冲进了更深的地下管网。侥幸抓住了一根管道,没有淹死。后来遇到了几个同样被困在地下、靠偷取铁鹰补给和捕食变异生物活下来的幸存者。”他指了指不远处那几名队员中的两个,“山猫和土拨鼠,以前是城市探险爱好者,对地下管网很熟。还有一个叫‘老鬼’的,是灾变前这片区域水务公司的老工程师,可惜后来为了掩护我们,死在地下了。”

“我们组成小队,在地下摸索求生,一边躲避铁鹰的巡逻和‘红眼’监控,一边寻找出路。期间发现了铁鹰一些秘密通道和物资储藏点,也遭遇过几次畸变体和……一些地下特有的诡异生物。”王浩的语气平淡,但寥寥数语背后,显然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艰险和残酷。

“大约三天前,我们误打误撞,进入了一条被废弃的、似乎是战前某个秘密项目的通风管道,在里面发现了一个小型隐蔽据点,里面有完好的通讯设备、一些老式但可用的武器、以及……一套损坏了但核心部件还能工作的单兵电磁脉冲发生器原型。”他指了指放在身边那个圆柱形装置,“就是用它瘫痪了‘豺狼’那伙人的火力。”

“我们修复了部分通讯设备,尝试联系基地,但信号被严重干扰,只能断断续续捕捉到一些战场噪音和加密信号碎片。我们判断地面上正在发生大规模战斗,而且很可能是曙光和铁鹰在交战。我们试图寻找通往地面的出口,正好截获了一段指向指挥楼地下和备用出口坐标的加密信号,信号内容暗示有埋伏。我们判断那可能是突围路线,就决定从另一条我们知道的地下通道迂回,试图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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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遇到了‘豺狼’派出的侦察兵,解决了他们,逼问出他们的埋伏计划。时间紧迫,我们来不及通知你们,只能冒险从背后发动袭击。幸好……赶上了。”王浩说完,静静地看着林凡。

他的叙述逻辑严密,细节丰富,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林凡、苏婉、吴锐都敏锐地察觉到,有些关键部分被有意无意地省略或淡化了——比如他们具体如何修复那些专业设备,比如那个“老鬼”工程师的身份和留下的信息,比如他们在那个“秘密据点”还发现了什么,再比如……王浩身上那股脱胎换骨般的气质变化从何而来。

林凡没有立刻追问。他相信王浩的忠诚,也理解在末世中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秘密和不得已。王浩能活着回来,还带来了关键的援手,这比什么都重要。

“辛苦了,浩子。”林凡点了点头,“你和你的兄弟们,立了大功。没有你们,我们恐怕真要交代在门口了。”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王浩沉声道,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再次变得锐利,“首领,关于我刚才的提议……接管武器库,势在必行。我们付出了巨大代价,不能将胜利果实拱手让人,更不能留下铁鹰这个隐患。陈峰此人,能力不俗,在铁鹰士兵中威望很高,若能收为己用,自然是好事。但若他心怀二意,或者铁鹰残部中有人不服管教,将来必成祸患。必须趁现在他们最虚弱、最混乱的时候,明确归属,定下规矩!”

他的观点直接而强硬,带着鲜明的实用主义色彩,甚至有些冷酷。这与林凡记忆中那个虽然勇猛但更重情义的王浩,似乎有了偏差。

吴锐忍不住开口:“浩子,话是这么说,但陈峰他们刚才毕竟和我们一起拼过命,很多铁鹰士兵也战死了。现在马上翻脸,是不是……”

“正是因为他们刚刚一起拼过命,现在才最容易接受现实!”王浩打断吴锐,声音斩钉截铁,“拖得越久,他们恢复得越多,想法也越多。末世里,一时的并肩作战不代表永远的盟友。铁鹰和我们的恩怨,不是一场战斗就能抹平的。首领,当断则断!”

他的话,让周围的气氛再次凝重起来。

苏婉看向林凡,眼神中带着担忧。她理解王浩的顾虑,但也觉得他的方式过于激烈。收编一支成建制的、刚刚共同经历血战的部队,远比剿灭或驱散要复杂和敏感得多,需要更多的耐心和智慧,而不仅仅是力量的威慑。

林凡沉默着。王浩的回归,带来了强大的助力,也带来了新的难题和……一丝隐约的失控感。他需要权衡,需要判断。

就在这时,陈峰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丝疲惫:

“王队长,听你的意思,是觉得我们铁鹰的人,现在已经是砧板上的肉,任由你们曙光宰割了?”

陈峰走了过来,独臂垂在身侧,步伐因为伤势有些蹒跚,但腰杆挺直。他身后,跟着几名铁鹰的军官,脸上也都带着愤懑和不甘。显然,王浩刚才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他的话被铁鹰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气氛瞬间变得更加紧张。曙光方面的士兵也下意识地围拢过来,双方隔着几米的距离对峙,眼神碰撞,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

王浩站起身,毫不退缩地与陈峰对视:“陈长官,我说的是事实。武器库是我们曙光基地打下来的,你们铁鹰是防守方,也是失败方。按照末世的规矩,胜者拥有一切。更何况,魏振国抛弃你们,是林首领带领我们解决了地下和地面的最大威胁,也是我们最终打开了生路。于情于理于力,武器库都该归曙光。”

“规矩?力?”陈峰冷笑一声,独臂猛地一挥,指向身后那些伤痕累累、却依旧握紧武器的铁鹰士兵,“你看看他们!看看那些已经躺下的兄弟!没有我们在这里顶着正面的压力,没有我们的人在侧翼吸引火力,你们能那么顺利摧毁地下的东西?能在领主眼皮底下冲出来?王队长,功劳不是这么算的!命,也不是这么轻贱的!”

他的话,激起了铁鹰士兵们的共鸣,不少人眼眶发红,握枪的手更紧了。

“陈长官说得对!”一名铁鹰军官激动地喊道,“我们是战败了,但我们没有投降!我们是并肩作战杀出来的!你们曙光想接管可以,但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给我们这些还活着的兄弟一条真正的活路,而不是像对待俘虏一样!”

“对!要收编,也得我们心甘情愿!”

“魏振国是混蛋,但我们铁鹰的旗号,不是他一个人的!”

铁鹰士兵中响起了零散但坚定的附和声。他们或许疲惫、或许绝望,但作为曾经一方势力的正规军,他们有自己的尊严和骄傲,不愿像丧家之犬一样被随意处置。

王浩眼神更冷,正要开口反驳,林凡却抬起手,制止了他。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林凡身上。

林凡缓缓地,在吴锐的搀扶下,也站了起来。他的身体还很虚弱,但站在那里,却自有一股沉稳如山的气势。他没有看陈峰,也没有看王浩,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铁鹰士兵的脸,扫过他们眼中的愤怒、不甘、迷茫,还有深藏的恐惧和对未来的绝望。

然后,他才看向陈峰,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陈长官,你的兄弟们,有血性,是条汉子。我林凡,敬重这样的军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王浩队长的话,是从最现实、最有利于曙光基地未来的角度出发。他的话,有道理。”

陈峰的脸色一沉。铁鹰士兵们的心也往下坠。

“但是,”林凡话锋一转,“他忽略了一点,或者说,他太急了。”

林凡的目光重新扫视铁鹰士兵:“我们刚刚一起,从怪物堆里,从疯子的陷阱里,从绝境中,杀出了一条血路。活下来的,不管穿什么衣服,拿什么枪,都是命硬的,都是不想死的。这份一起淌过血的情分,这份在死亡面前互相拉过一把的经历,比任何规矩,任何算计,都更真实,更有分量。”

他的话,让铁鹰士兵们眼中的敌意稍减,多了几分复杂的动容。

“武器库,是战利品,也是责任。”林凡看向陈峰,“里面可能还有未清除的威胁,有魏振国留下的谜团,有我们急需的物资和技术。我们需要人手去清理,去探索,去守卫。单靠曙光现在这点人,不够。”

“所以,陈长官,还有铁鹰的各位兄弟,”林凡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坦诚,“我给你们两个选择。”

“第一,离开。我以曙光基地首领的名义承诺,你们可以带走随身的个人物品和武器,我们提供一部分食物和药品,并指明相对安全的撤离方向。从此,你们是自由的幸存者,与曙光,与铁鹰的过往,再无瓜葛。是生是死,各凭本事。”

“第二,留下,加入曙光基地。但不再是‘铁鹰’,而是曙光基地的战士。必须宣誓效忠基地,遵守基地的法规和命令,接受整编和训练。你们过去的军衔、职务,清零。一切从头开始,凭战功和能力说话。基地会提供食物、住所、医疗保护,以及……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和一群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选择离开,我尊重,并祝你们好运。选择留下,我欢迎,但丑话说在前头——曙光的规矩很严,对背叛和危害集体的行为,绝不姑息!同时,留下的每一个人,都会得到公平的对待和发展的机会。我林凡,说到做到。”

两个选择,清晰,直接,没有强迫,但也绝不软弱。离开,给予生路但前途未卜;留下,获得庇护但需放弃过去,遵守新规。

没有第三条路。没有所谓的“保留铁鹰建制、合作共赢”的模糊选项。林凡很清楚,一支心怀异志、保留独立性的降军,隐患远大于助力。要么彻底吸收,要么彻底割离。

陈峰沉默了。他身后的铁鹰士兵们也沉默了。他们面面相觑,低声交谈,脸上满是挣扎。

离开?外面是无穷无尽的畸变体和危险的废墟,他们这点人,能活多久?留下?意味着放弃过去的身份和荣誉,成为另一个势力的“新兵”,前途未知,还可能被猜忌、排挤。

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

王浩看着林凡,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思索。他明白了林凡的意图——不是简单地武力压服,而是攻心为上,给出选择,分化瓦解,同时树立起公正和威严的形象。这比他预想的直接接管,或许更加高明,但也更考验掌控力。

苏婉轻轻松了口气。她宁愿面对复杂的人心,也不愿看到刚刚并肩作战的双方立刻兵戎相见。

张大牛和吴锐等人则绷紧了神经,警惕地注视着铁鹰士兵的动向,以防有人突然发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排水管网内只有水滴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终于,一名年纪稍长的铁鹰老兵,瘸着腿走了出来,他先是对陈峰敬了个礼,然后转向林凡,嘶哑着声音问:“林首领,你说凭战功和能力说话,是真的吗?我们这些老骨头,还能有机会?”

“在我这里,只认能力和贡献,不认资历和出身。”林凡肯定地回答,“基地有完善的任务和晋升体系,只要你有本事,肯拼命,就能得到应有的位置和尊重。”

老兵点了点头,退回了队列。

紧接着,又有一个年轻的士兵鼓起勇气问:“那……我们的家人呢?有些兄弟的家属还在原来铁鹰的聚集点……”

“曙光基地会尽快组织人手,搜寻和接纳所有愿意加入的幸存者,包括你们的家属。这是我们的责任。”林凡的回答没有犹豫。

这些回答,像投入水中的石子,在铁鹰士兵心中荡开涟漪。他们看到了希望,也看到了约束。

陈峰看着手下士兵们眼中渐渐燃起的、对生存和未来的渴望,又看了看自己残废的左臂,以及身边所剩无几的忠诚部下,心中最后那点纠结和不甘,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缓缓消融。

他知道,铁鹰的时代,已经随着魏振国的逃离和这场惨败,彻底结束了。继续带着这些兄弟在荒野中流浪,结局大概率是死亡。而曙光基地,这个快速崛起、拥有神秘系统和强大领袖的势力,或许是乱世中,仅存的、能够庇护一方、甚至可能重建秩序的火种。

更重要的是,林凡这个人。杀伐果断,却留有底线;手段凌厉,却重信守诺。刚才的战斗和现在的抉择,都让陈峰看到了一种不同于魏振国的、更加可靠和光明的领袖气质。

为了这些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也为了自己心中尚未完全熄灭的、守护秩序的军人信念……

陈峰深吸一口气,猛地立正,挺直脊梁,用尽全身力气,对着林凡,大声说道:

“铁鹰庇护所前军事主管,陈峰!愿率余部,加入曙光基地!遵守基地一切法规命令,效忠首领,为人类生存而战!请首领接纳!”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管网中回荡。

短暂的寂静后,他身后的铁鹰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立正,嘶哑着、却无比坚定地吼道:

“愿加入曙光基地!效忠首领!为人类生存而战!”

声音汇聚在一起,虽然人数不多,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新生般的希望。

收编仪式简单而肃穆。在临时营地中央,陈峰代表所有愿意加入的铁鹰士兵(约占幸存铁鹰人员的八成,其余少数几人选择了离开,林凡也依诺放行并提供基本物资),宣读了效忠誓词。林凡则代表曙光基地,宣布接纳他们成为基地预备役战士,待返回基地后接受整编和审查。

表面上的融合,算是完成了。

但疑虑的种子,却早已深埋。

王浩站在人群外围,抱着胳膊,看着陈峰等人宣誓,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如鹰,扫过每一个铁鹰士兵的脸,仿佛要将他们的心思看穿。他带来的那支小队,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戒,与其他人员保持着距离。

张大牛和吴锐等人虽然松了口气,但看着那些新加入的、眼神中还残留着警惕和不安的面孔,心中也难免有些别扭。毕竟,就在不久前,这些人还是你死我活的敌人。

陈峰本人,在宣誓过后,神情恢复了惯有的严肃和沉稳。他主动找到林凡和王浩,开始汇报铁鹰残部的人员、装备情况,以及他所知的关于武器库内部结构、剩余物资点、可能隐患的详细信息,态度配合,但保持着一种有距离的恭敬。

林凡仔细听着,不时询问细节,对于陈峰的配合给予了肯定。他任命陈峰暂时负责原铁鹰人员的内部管理和秩序维持,并让张大牛协助,算是释放了初步的信任信号。

苏婉则忙着处理伤员,尤其是几个重伤的铁鹰士兵,她的专业和仁心,无声地消弭着不少新加入者心中的隔阂和恐惧。

初步的整合在磕磕绊绊中进行。食物和药品统一分配,警戒任务混合编组,虽然仍有摩擦和小声的抱怨,但在双方高级军官的压制和生存的共同压力下,秩序基本维持。

趁着短暂的休整,王浩终于找到了与林凡单独交谈的机会。两人走到一处僻静的管道岔口。

“首领,陈峰此人,不可不防。”王浩开门见山,语气凝重,“他投降得太干脆,麾下士兵虽然宣誓,但人心难测。武器库内情况复杂,魏振国是否还有其他后手也未可知。我建议,返回基地后,对新加入人员必须进行严格的隔离审查和思想教育,核心区域和关键岗位,暂时不能让他们接触。”

林凡点了点头:“你的顾虑有道理。陈峰是聪明人,他知道现在的处境。只要我们能保持强大和公正,提供他们需要的安全和未来,他们反叛的动机就会很小。但防备之心不可无,审查和观察是必要的。”

他话锋一转,看着王浩:“浩子,你这次回来,变了很多。经历的生死,让你更成熟,也更……锋利了。这是好事。但有时候,过刚易折。收服人心,有时候比打败敌人更难,也更重要。”

王浩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我明白,首领。我只是……不想再看到兄弟们因为一时心软或犹豫,付出不必要的代价。末世里,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人残忍。”

“分寸很重要。”林凡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回来了,我很高兴。基地需要你这样能独当一面的悍将。你带回来的兄弟,还有那些装备和情报,都非常宝贵。关于你们在地下的发现,特别是那个秘密据点和通讯设备,回去后详细汇报,或许能帮我们解开魏振国和‘鹰巢’的更多谜团。”

“是。”王浩应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负责与基地进行断断续续联络的通信兵(使用的是王浩小队从地下据点带出的一台修复后的老式长波电台)兴奋地跑了过来:

“首领!王队!联系上基地了!是赵参谋!信号很差,但勉强能通话!”

林凡和王浩立刻回到临时指挥点。电台耳机里传来赵刚断断续续、充满杂音但依旧沉稳的声音:

“……收到……你们……情况……基地已派出……第二支援队……携带重型装备和医疗物资……预计……八小时后抵达你们最后报告坐标附近区域……坚持……重复……坚持……”

八小时。他们需要在这个临时营地,坚守八小时,等待援军。

消息传开,幸存者们精神为之一振。有了盼头,再坚守八小时,似乎不那么难了。

然而,林凡心中的不安却并未减轻。他右臂的异样纹路,在赵刚声音传来的瞬间,似乎又极其微弱地脉动了一下。他抬起头,望向排水管网入口外,那片被晨曦微光勉强照亮的荒地,更远处,是如同巨兽匍匐般的城市废墟。

武器库的战役看似结束了,铁鹰残部也被收编。

但他总觉得,魏振国留下的阴影,那个神秘的“鹰巢”,以及自己手臂中这来历不明、隐患未知的能量,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远未到放松的时候。

而且,王浩回归背后那些未尽的秘密,陈峰和铁鹰降兵们深藏的疑虑,曙光内部新旧人员磨合必然产生的矛盾……所有这些,都需要他小心应对,平衡处理。

守夜的任务重新分配下去,疲惫不堪的士兵们轮流休息,抓紧时间恢复体力。

林凡靠坐在管壁边,闭上眼睛,试图调息,感受右臂中那股蛰伏的能量。它安静地流淌着,与他的心跳和呼吸隐隐同步,仿佛已经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但他知道,这只是表象。在地下面对“血巢”晶体时那种强烈的吸引和共鸣,以及晶体湮灭后这能量似乎变得更加“纯净”和“驯服”却又更加“深邃”的感觉,都提示着这不寻常的力量背后,必然连接着更深的秘密,或许与“灵能风暴”的起源,与畸变体的本质,甚至与人类未来的命运,都息息相关。

他必须尽快弄明白。

而在这之前,他需要带领这支刚刚经历血战、融合了不同来源人员的疲惫之师,安全地度过这八小时,返回基地。

夜还很长,危机,也远未结束。

管道深处,似乎又传来了某种细微的、不同于水滴的窸窣声响,但很快又消失在寂静中。

没有人注意到,在营地边缘的阴影里,一个原铁鹰的年轻士兵,正偷偷将一小块从武器库带出来的、沾染着暗红色污渍的金属碎片,藏进了自己贴身的口袋里,眼神闪烁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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