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知意闻言，心中陡然绷紧。
陪着他去一个地方。
这是何意。
她不解地望着萧晏。
萧晏的目光沉沉，薄唇微启，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
“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他的语气听来是商量，可那不容置喙的眼神，分明就是一道命令。
程知意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萧晏凝视着她，又缓缓补了一句。
“只是，做起来或许会有几分凶险。”
凶险。
程知意脑中轰然一声，前世被剁成肉块分食的惨状，再一次浮现在眼前。
那一瞬间，她几乎要脱口而出“不要”。
她怕死，怕得要命。
这一世好不容易才从泥沼里爬出来，她不想再冒任何一点风险。
可她转念又想，若是不去，又能如何。
忤逆靖安王的意思，惹了太后不快，自己这个留后娘子，只怕顷刻间便会沦为弃子。
到那时，等待她的，或许是比前世更加凄惨的结局。
横竖都是一条看不见前路的险途，倒不如赌一把。
赌赢了，她便是风光无限的靖安王妃。
赌输了，大不了一死。
想通了这一层，她心底的恐惧，反倒渐渐平息了下去。
“妾是王爷的人。”
程知意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却又透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王爷但有吩咐，妾万死不辞。”
话虽说得漂亮，她心里却在不住地祷告，可千万别真让她去送死啊。
她这条小命，还想留着看仇人落魄，享尽荣华富贵呢。
萧晏似乎没料到她会答应得这般干脆。
他微微一怔，眸中划过一抹讶异。
“你不怕？”
程知意仰起脸，颇为得意地回应他。
“世人都称王爷为大周战神。”
“有王爷在，妾什么都不怕。”
这话是她刻意为之的奉承。
为的是把萧晏架在高处，好在危急时刻救自己一命。
谁知，“战神”二字一出，萧晏脸上的神情却变了。
那点方才因她应允而生出的些微暖意，褪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程知意看不懂的失落、愧疚还是悲凉。
不知为何，她想起了贺明桢那日的话。
难道，与林朝雨有关。
“战神？”
萧晏自嘲似的重复着这两个字。
“不过是个兵败将亡的逃兵罢了。”
“以后，莫要再提这二字。”
他说完，便霍然起身，径直朝着殿门外走去。
推开门扉的那一刹，程知意隐约听见他极轻地吐出两个字。
“谢谢。”
这日清晨，程知意刚由着婢女梳洗完毕，歪在软榻上准备用些茶点。
却见到花嬷嬷正吩咐着几个小宫女，将衣物、补品等物什往几只梨木大箱里装。
“嬷嬷，这是在做什么？”
程知意不解。
花嬷嬷闻声转过头来，脸上堆满了笑。
“哎呀，娘子，您怎么倒忘了。”
她嗔怪地瞧了程知意一眼。
“王爷不是要带您去江南散心么。”
“我正给您收拾带的东西呢。”
江南。
原来他要带自己去的是江南。
程知意心中恍然。
“是是，瞧我这记性。”
她抚了抚额角，不好意思地笑道。
“近来总是犯困，只想着吃食，竟然将这给忘了。”
花嬷嬷信以为真，只当她是孕中嗜睡，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她走上前来，挨着程知意坐下，一副为她打算的贴心模样。
“王爷这回，连我都不让跟了去，只带了几个得力的心腹。”
“想来是喜欢娘子，想寻个山清水秀的清静地方，好与您耳鬓厮磨些时日。”
花嬷嬷说着，意有所指地瞟了她一眼。
程知意的脸颊，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花嬷嬷见她这般模样，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她握住程知意的手，叮嘱道。
“只是姑娘如今是双身子的人，凡事千万要仔细。”
“莫要因着年轻，一时贪恋儿女情长。”
她的话说得隐晦，可那点意思，程知意又如何听不出来。
她只连连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花嬷嬷轻轻摩挲着程知意的手背，叹了口气。
“老奴与姑娘朝夕相处了这些时日，这乍然要分开，心里头还真是有些空落落的，舍不得呢。”
“路途遥远，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被花嬷嬷一提，程知意心里也泛了几分酸。
“嬷嬷放心，知意不会忘的。”
“待我回来，定给您带江南最好的苏绣，最甜的蜜饯。”
二人正说着体己话，忽见一个小婢女脚步匆匆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急色。
“花嬷嬷，程娘子，王爷传话来，一个时辰后便要启程了。”
程知意一愣。
“怎么这般突然？”
那小婢女支支吾吾，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奴婢不知，许是王爷在宫里头待得闷了，想早些出去散散心罢。”
程知意在心中悄悄翻了个白眼。
散心？
是去闯龙潭虎穴罢。
这般火急火燎，更是坐实了她心中的猜测。
一个时辰后，一辆宽敞华贵的马车缓缓驶出宫门。
程知意端坐在车内，透过薄薄的纱帘，看着熟悉的宫墙与街景在眼前飞速倒退。
萧晏就坐在她的对面，闭目养神，完全不理会她。
不过那浓黑的剑眉，高挺的鼻梁，白净清秀的脸，倒是一点不让人讨厌。
程知意瞧着窗外。
马车一路疾行，很快便出了繁华的京城。
官道两旁，景物渐渐变得荒凉起来。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萧晏，忽然睁开了眼。
他并未看程知意，只是对着车外，冷冷地开了口。
“把后面那辆车上的东西，都扔了。”
跟在车后的人闻令，没有半分迟疑，立刻勒马停下。
程知意心中一惊，猛地回头望去。
后面那辆车上装载的，正是花嬷嬷方才为她精心备下的一整车行囊。
那些漂亮的衣衫，滋补的汤药，精巧的玩意儿，一样样都是花嬷嬷亲手为她打点的。
他竟要将这些全都扔了。
她愕然地转回头，看向萧晏，满眼的不可置信。
“王爷……”
可萧晏却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分给她。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前方，车外发生的一切，似乎完全与他无关。
车外，传来箱子被粗暴地掷于地上，发出的沉闷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