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玥汐一直冷静地观察着。
她发现,这地方只会具现化人内心最害怕的东西。
自己似乎确实没有特别害怕的事物。
至少,不怕“鬼”这种形态的存在。
而身边这群人从苏砚到沈梨,从林清雪到楚崎,甚至那四名内门弟子,一个个全都怕鬼怕得要死。
所以,这里才会出现“鬼”。
所以,这些“鬼”才只针对他们。
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在紧张死寂的环境中格外清晰。
苏砚猛地扭头,一脸不可思议:“玥汐师妹?!你还笑得出来?!”
叶霖也投来复杂的目光,温润的脸上写满无奈。
林清雪嘴角抽了抽,继续全神贯注盯着逼近的威胁。
沈梨快哭了:“师姐!别笑了!它们又近了!”
江玥汐擦了擦笑出的眼泪,摆手道:“抱歉抱歉,就是突然觉得你们这样子,比那些东西有趣多了。”
秘境外,主会场。
水镜正清晰映出昭华宗十人被困石筑、鬼影逼近的景象。
玄灵真人端坐在主位,双手按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他那双平日里精光四射的眼睛,此刻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镜,眼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又一下。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看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
终于,旁边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极其夸张的爆笑。
“噗——哈哈哈哈哈哈!”
青云散人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怕鬼!你们昭华宗的亲传弟子!极品灵根的天才!居然集体怕鬼!”
“哈哈哈哈玄灵老儿,你平时都教他们些什么啊?教怎么被棺材里爬出来的东西吓得嗷嗷叫吗?!”
玄灵真人额头青筋一跳。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旁边笑得毫无形象可言的青云散人,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青、云、老、鬼。”
“哎!在呢!”青云散人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还在那喘气,“我说,你这师尊当得可真行。”
“要不要老夫友情赞助几本《驱鬼入门》《见鬼不慌三百问》啊?看在咱们老交情的份上,给你打八折!”
“你闭嘴!”玄灵真人终于炸了,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换了你去,你也得——”
“老夫可不怕鬼。”青云散人翘起二郎腿。
他优哉游哉地掏出一个酒葫芦,灌了一口,咂咂嘴,“老夫带玥汐闯古墓的时候,她可是面不改色心不跳,还能顺手挖两块陪葬的阴玉出来问我能炼什么。”
“啧啧,多好的苗子,怎么到了你那儿,就跟一群怕鬼的小兔崽子混一块儿了?”
“那是她师兄师姐!”玄灵真人怒道,“同门互助,有何不可?!”
“互助到一块儿抱团尖叫?”青云散人挑眉,指了指水镜。
恰在此时,水镜里传来苏砚带着哭腔的“玥汐师妹快想想办法”,以及沈梨绝望的“师姐只能靠你了”。
玄灵真人:
他额角的青筋又欢快地跳了两下。
两人的争吵声越来越大,引得周围其他宗门的人频频侧目。
昭华宗随行的几位长老默默低头,假装认真研究地面纹路,药峰峰主甚至悄悄往旁边挪了挪凳子。
而在昭华宗客卿席区域,冷亦清安静地坐在角落。
他冰蓝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镜中心。
江玥汐正蹲在一口棺椁旁,手指沾着灰尘在棺盖上画着什么。
她神色专注,嘴角还带着一丝饶有兴致的笑,仿佛周围那些鬼影尖啸、同门尖叫都是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冷亦清看得很认真。
然后他听到了水镜里传来的、苏砚又一次被鬼影扑到面前时发出的破音惨叫:“啊呀妈呀——!”
接着是沈梨带着哭腔的:“师姐救命——!”
还有叶霖冷静但语速飞快的指挥:“左三步!楚师弟顶盾!”
以及林清雪咬牙切齿的:“苏砚!别乱跑!阵型要乱了!”
冷亦清:
再然后,是不远处观礼席上,玄灵真人与青云散人越吵越凶的嗓门——
“你教出来的好徒弟!”
“总比你教得只会耍帅强!”
“放屁!苏砚那小子虽然跳脱,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
“不掉链子?现在链子都掉一地了!”
“青云老鬼你再说一遍?!”
冷亦清默默听着。
听了片刻,他抬起右手,轻轻按在了自己左侧的耳朵上。
然后,是右侧耳朵。
他微微偏头,冰蓝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困惑的茫然。
为什么江玥汐身边的所有人,从师尊到师兄妹,都这么吵?
那种喧闹,那种鲜活,那种即使面临恐怖鬼影、即使吓得脸色发白声音打颤,却依旧会互相喊话、互相埋怨、互相依赖的吵闹。
而身处这片吵闹中央的江玥汐,非但没有不耐,反而在笑。
虽然那笑容很浅,几乎看不见,但冷亦清看得清楚。
她眼里没有恐惧,没有烦躁,只有一种了然于胸的冷静,以及一丝类似于“拿你们没办法”的无奈。
冷亦清微微垂眸。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安静了?
不像苏砚那样会耍宝逗趣,不像沈梨那样活泼爱闹,不像青云散人和玄灵真人那样能吵能闹。
甚至,连叶霖那种温润中带点腹黑、林清雪那种外冷内热的反差都没有。
他就是很安静。
沉默,少言,只会跟在她身边,听她说话,按她说的做。
这样的自己能给她带来快乐吗?
她会不会其实更喜欢热闹一点、吵闹一点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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