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首相官邸中阴云密布时,东京城内的另一股暗流,正在月色下悄然汇聚。
赤坂区,伏见宫博恭王的官邸。
这座传承了数百年的府邸,在灯火管制的命令下,只在庭院深处亮着几盏幽暗的石灯。松柏的影子在白沙地上被拉得老长,水池中,锦鲤无声地摆动着尾鳍。一切都显得那么静谧而古老。
一间茶室内,许忠义端坐于伏见宫博恭王的对面。这位海军元帅,皇族中最年长的亲王,穿着一身素色的和服,端正地跪坐在主位上。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有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面前的茶杯。
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铃木君,”伏见宫终于开口,“帝国,正航向深渊。陆军那群被野心和狂热冲昏头脑的马鹿,正在将我们所有人拖向毁灭。”
许忠义微微欠身,姿态恭敬,他知道,这位老亲王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如今的局势对他十分不利。海军的荣誉,皇族的尊严,以及他个人对权力的渴望,都迫使他必须做出选择。
“殿下,时局艰难,我们亦是忧心忡忡。”许忠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忧心?”伏见宫冷笑一声,他抬起头,恨声说道:“陆军要拥立秩父宫那个病秧子!他们想让一个只会高喊‘玉碎’的疯子来当天皇!到那时,你我的家业,连同这一亿国民,都将化为焦土!”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茶室内的空气都为之一紧。
许忠义的头垂得更低了,他心里清楚,火候到了。他要做的,不是劝阻,而是再添一把柴。
“殿下……陆军势大,杉山元掌握着京畿的卫戍部队。我们……我们又能做什么呢?”
“做什么?”伏见宫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纸窗。
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吹动他宽大的衣袖。“当大厦将倾,懦夫才会坐以待毙。真正的武士,会选择成为支撑大厦的梁柱,哪怕粉身碎骨!”
他转过身,眼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
“我需要你的帮助,铃木君。不是为了我个人,是为了保全皇室的血脉,是为了给帝国留下一线生机。”
许忠义“挣扎”了片刻,他抬起头,迎上伏见宫的目光,脸上满是决绝。
“殿下有何吩咐,只要是为了帝国,铃木万死不辞。”
“好!”伏见宫重重地点头,他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走到许忠义面前,压低了声音:“今夜,我们就以雷霆手段,拨乱反正!”
他摊开一张东京市区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两个地点。
“陆军将秩父宫和三笠宫,藏在市郊的军营,由近卫师团的一个大队看守。我的亲信,海军大佐小野寺,会带领三百名海军陆战队的精锐,突袭那里,将两位殿下‘请’出来。只要两位殿下在我手中,陆军的拥立就成了一个笑话。”
他的手指移动到另一个红圈,那里是首相官邸。
“而我,将亲自带人,前往官邸。杉山元、米内光政……所有军政要员都在那里。我要当着他们的面,让他们明白,谁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主人!”
许忠义看着地图,心头盘算着。这个疯狂计划,充满了日式赌国运的风格。但他知道,伏见宫缺一样最关键的东西。
“殿下,小野寺大佐的人,都是海军的忠勇之士,但……要让他们在东京城内动手,对抗陆军,恐怕……”许忠义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我明白。”伏见宫的脸上露出一丝阴沉,“忠诚需要奖赏,勇气需要激励。我需要钱,铃木君。大量的现金。去收买那些动摇的人,去犒赏那些愿意为我效死的人。”
“需要多少?”许忠义问。
“二百万。”伏见宫说出了一个数字,“美金。”
许忠义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假装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二百万美金,在此时的东京,是一笔足以让鬼神都为之动容的巨款。
“殿下,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铃木君!”伏见宫打断了他,语气变得严厉,“你我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如果我失败了,陆军的清洗名单上,你绝对排在第一位。你的铃木商行,你积累了一生的财富,都会被他们吞得一干二净!”
许忠义沉默了。
他站起身,在茶室内来回踱步,手指捏得阵阵发白。
他在表演,表演一个被逼上梁山的富商,在巨大的风险和巨大的利益之间做着最后的挣扎。
终于,他停下脚步,转身向伏见宫深深一躬。
“殿下,我赌了。钱,一个小时内送到您指定的地点。”
伏见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那笑意冰冷而残酷。
半小时后,三辆隶属于铃木商行的卡车,在夜幕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驶入了一处位于品川码头区的仓库。仓库内,小野寺大佐和他手下的三百名海军官兵早已等候多时。他们穿着便服,但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杀气。
卡车的后挡板被打开,几个沉重的木箱被搬了下来。小野寺亲自上前,用撬棍撬开其中一个箱子。
箱盖打开的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昏暗的灯光下,一捆捆崭新的美金散发出墨绿色的光芒,那股美金特有的气味,瞬间压倒了仓库里的霉味和铁锈味。
“殿下有令!”小野寺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所有参与行动的勇士,事成之后,每人一千美金!战死者,抚恤三倍!”
一千美金!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在这个连饭都快吃不饱的年代,这笔钱足够他们在乡下买地置业,过上一辈子富足的生活。原本还有些犹豫的眼神,瞬间被贪婪和狂热所取代。
“伏见宫殿下板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狂热的呼喊声随即响彻整个仓库。
小野寺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挥了挥手,几名军官开始分发武器和现金。每个人在领到一把冲锋枪和几个弹匣的同时,也领到了一小叠美金。冰冷的枪械和带着油墨香的钞票握在手中,将他们心中最后的一丝理智也燃烧殆尽。
同一时间,首相官邸的会议室内,气氛依旧压抑得让人窒息。
关于皇位的归属依旧难以达成一致,但海上的威胁已经迫在眉睫。
杉山元掐灭了第三支烟,终于站了起来。
“八嘎,我命令,驻扎在千叶和茨城的两个师团,立刻停止对叛军的清剿,就地转入海岸防御,准备迎击支那人的登陆!”
“来不及了!”米内光政摇了摇头,“从山区撤出来,再到海岸线完成部署,至少需要两天。支那人的船队,最快明天清晨就能抵达九州外海!”
“那也要做!”杉山元咆哮道,他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命令九州所有守备部队,所有在乡军人,立刻集结!就算用人命去填,也要把他们挡在沙滩上!”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灯光突然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
一片黑暗。
“怎么回事?”
“快!点蜡烛!”
慌乱的叫喊声中,几名侍从官摸索着点燃了备用的蜡烛。摇曳的烛光下,每个人的脸都显得阴晴不定,充满了惊恐。
“电话!电话也断了!”一名参谋官放下话筒,声音都变了调。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
突然,走廊外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是沉闷的倒地声。
会议室的门被“砰”的一声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烛光下,几名手持冲锋枪、身穿海军陆战队制服的士兵冲了进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室内所有目瞪口呆的军政大员。
人群分开,伏见宫博恭王身披海军元帅的白色大礼服,手按军刀,缓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同样全副武装的许忠义。
伏见宫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留在杉山元那惊惶的脸上。
“杉山君。”
“闹剧,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