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露，带着夏日特有的燥热，刺破了淄川城外弥漫不散的肃杀与血腥。经过一整日的沉寂与舔舐伤口，武阳军大营如同苏醒的巨兽，再次展现出其高效而冷酷的战争韵律。号角低沉，金鼓不鸣，但一种无形的压力，随着营门次第打开、一队队甲士沉默开出而弥漫开来。
最引人注目的，依旧是那十具由数头健牛与数十名辅兵协力牵引的庞然巨物——投石机。经过工匠营一夜的紧急检修与加固，它们再次被缓缓推上了前日那片俯瞰西城墙的土坡。巨大的配重箱重新填满碎石，粗硕的炮索在绞盘声中再度绷紧，长长的梢杆如同巨兽昂起的头颅，沉默地指向淄川城伤痕累累的西墙。
没有喧嚣的挑战，没有战前的叫阵。武阳军的行动干脆利落得令人心寒。随着阵前令旗挥下，力士斧落，绳索崩断。
“轰——！！！”
“轰隆——！！！”
熟悉的、令人灵魂战栗的闷雷巨响，再次撕裂了清晨的空气！比前日更加精准，经过校准的巨石，裹挟着毁灭的动能，狠狠地砸向西城墙那些前日被轰击过、已然出现裂缝和凹陷的区域！
夯土与砖石混合的墙体，在第二次承受如此重击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一段本就摇摇欲坠的女墙连同后面的垛口，在众目睽睽之下轰然垮塌，扬起冲天尘土，将后方一片区域笼罩在灰蒙之中。另一枚石弹则砸进了墙内更深处，传来建筑物倒塌的沉闷回响和隐约的惨叫。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了淄川城头每一个守军的心头。前日野战惨败的阴影尚未散去，这如同天罚般的轰击又至。许多弓弩手下意识地缩紧了身体，仿佛那呼啸而来的巨石下一秒就会砸在自己头上。军官的呵斥声在雷霆般的巨响中显得如此微弱无力。
大将军行辕内，一夜未得安眠的綦公顺被这连续的巨响震得从胡床上惊起。他几步冲到院中，望着西城方向升腾的烟尘，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耻辱与愤怒如同毒焰，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高鉴小儿……安敢如此欺我！”他低吼着，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受伤猛虎，在院中焦躁地来回踱步，甲叶碰撞发出凌乱的声响。前日野战之败，他尚且可以归咎于对方骑兵之利、阵型之严，可如今这般龟缩城内，任由对方用那投石机一点一点敲碎自己的城墙，蹂躏自己的士气，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一股强烈的、不惜一切代价出城再战的冲动，冲垮了他残存的理智。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凶光毕露，对着闻声赶来的亲兵头领赵大嘶声下令：“传令！集结兵马！点齐老子的亲兵营，还有……还有各部还能战的人，随老子出城！毁了那些投石机！跟高鉴拼了！”
赵大面露难色，却不敢违逆，抱拳应诺，转身就走。
不一会儿，
“且慢！”
“大将军三思啊！”
几个声音在院门口响起。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几名将领，连忙出声劝阻。当先一人姓孙，是个跟随綦公顺时间不短的老部曲头领，脸上带着未愈的擦伤，神色焦急。
綦公顺猛地转头，血红的眼睛瞪向众人：“三思？还三思什么！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城墙被砸塌，等着高鉴大摇大摆走进来吗？！”
“大将军息怒！”孙头领上前一步，苦着脸道，“非是末将怯战，只是……只是前日一战，我军折损甚重，士气低迷，各部皆需时间重整。高鉴新胜，士气正旺，且那投石机威力巨大，更有精锐骑兵虎视眈眈。此时出城，恐……恐重蹈覆辙啊！”
“是啊，大将军！”另一名姓钱的将领也附和道，他是李义满之外另一股投靠綦公顺的本地豪强代表，手下也有千余人马，前日侥幸未随主力出城，损失不大，此刻心思最为活络，“李将军前车之鉴，不可不察。高鉴用兵狡诈，善设埋伏。万一我军出城，再中其圈套，恐……恐淄川不保啊！”
“什么圈套不圈套！”綦公顺怒道，“老子亲自带队，直扑他那土坡，毁了投石器便回！难道他高鉴能在这么短时间里再设下一个埋伏？”
“大将军，小不忍则乱大谋啊！”孙头领语重心长，实际上他内心担忧的是自己那点本钱。前日他的部曲也折损了不少，再打一次硬仗，怕是真要拼光了。乱世之中，没了兵马，他什么都不是。“城墙破了可以再修，只要人在，淄川就丢不了！可若是兵马打光了……那才是万事皆休！不如暂避锋芒，固守待变。高鉴远来，粮草转运不易，久攻不下，其势必懈。届时或可寻机破敌，或可联络他方……”
“联络他方？徐圆朗远在鲁郡，被吓得一动不敢动！”綦公顺烦躁地打断，但语气中的决绝已不如刚才。
就在这时，一个更加直接、甚至带着几分试探的声音响起，来自那位钱姓将领：“大将军，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綦公顺冷冷看向他：“讲！”
钱将领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道：“淄川虽是要地，但……但毕竟非我等根基所在。北海方是我等起家之地，民心、地利皆熟。如今高鉴势大，锋芒正盛，与其在此硬拼，消耗元气，不若……不若暂舍淄川，与其……议和？划界而治，井水不犯河水。我等退回北海，好生经营，休养生息，待实力恢复，再图后计，岂不美哉？”
“议和？退守北海？”綦公顺瞳孔一缩，死死盯住钱将领。这个提议，看似稳妥，实则触及了他心中最敏感的一根弦——放弃淄川，意味着放弃对齐郡的野心，退回起家的巢穴，等于承认此次东进彻底失败，威望将一落千丈！更重要的是，此话一出，堂而皇之地提出了“退”字，瞬间引起了在场不少将领的共鸣。
“钱将军所言……不无道理啊。”有人小声附和。
“是啊，留得青山在……”
“北海终究是咱们的地盘……”
“李将军部打残了，咱们再拼，万一……”
低低的议论声响起，虽不响亮，却清晰地传入綦公顺耳中。他环视众人，看到的多是闪烁回避的眼神，是疲惫与怯战，是各自盘算。他猛然惊觉，经前日一败，李义满部近乎被打残，自己吞并其部的意图虽未明言，但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部将、那些依附的豪强，哪个不是人精？他们看在眼里，惧在心头！如今让他们用自己的部曲去填坑，去为“守住淄川”这个可能葬送他们实力的目标拼命，他们如何肯答应？
一股冰冷的无力感，混合着被背叛的愤怒，瞬间淹没了綦公顺。他意识到，自己看似仍是“大将军”，但对这支成分复杂军队的掌控力，正在前日败绩和眼前危机中迅速瓦解。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
他张了张嘴，想厉声驳斥，想用军法威胁，但看到那一张张写满“自保”二字的脸，话到嘴边，却化成了一声沉重的、带着无尽疲惫与愤懑的叹息。他知道，强行下令，恐怕也无人肯真正用命，甚至可能激起内部的反弹。
“……罢了。”良久，綦公顺颓然地挥了挥手，仿佛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声音沙哑干涩，“传令……西城守军，加强戒备，多备沙土木石，随时准备堵漏。弓弩手……上城监视，若敌步兵靠近，则射之。至于那投石机……暂且……由它去吧。”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阴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但淄川，绝不能退！此城若失，高鉴据淄川，北联邹平、长山，则齐郡东门户锁上，我军再想西进，怕是不易！今日之忍，是为来日之谋！谁敢再言弃城退守，扰乱军心——休怪我军法无情！”
最后一句，杀气凛然，暂时镇住了场中异动的心思。众将纷纷低头应诺，但各自心中作何想法，便只有天知道了。
随着綦公顺放弃出城野战的打算，淄川攻防战进入了新的阶段——单方面的远程轰击与被动固守。武阳军的投石机，如同不知疲倦的巨锤，每日定时敲打着淄川的西城墙。綦公顺军只能一边忍受着心理上的巨大折磨和不时出现的伤亡，一边组织民夫辅兵，趁着轰击间歇，冒着被冷箭射杀的风险，用一切能找到的材料——门板、梁木、土袋、甚至废墟里的砖石——去填补那些不断扩大的缺口。城墙在缓慢而持续地变得千疮百孔，守军的士气，也在日复一日的被动挨打和内部日益滋生的怨气与自保情绪中，不可逆转地滑向深渊。
与此同时，失去了淄川城内綦公顺主力有力支持和呼应，原本活跃在长白山区、负责袭扰齐郡夏收的所谓“余寇”，其命运也已然注定。这些多为綦公顺收编或与其有勾结的地方土匪、溃兵小股武装，在后方部队的反复清剿、派遣精锐步兵分队搜山扫穴，以及当地被动员起来的乡勇配合下，迅速土崩瓦解。或被歼灭，或逃入深山，或作鸟兽散。长白山南麓，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余下些许焦黑的田埂和废弃的匪巢，诉说着不久前发生过的袭扰与反袭扰。
齐郡的夏收，在武阳军强有力的屏障下，得以在大部分区域顺利展开。金色的麦浪被收割，变成沉甸甸的粮袋，运往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