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以瞎说八道呢!”
血樱瞪着亮晶眸子,下巴一抬,露出一截嫩白脖颈:
“为了扬名,就不顾礼义廉耻了吗?”
“这群低修也真是的,好端端的名人传说,非要添油加醋,弄得大家疑神疑鬼!”
“是啊,这股风气可不兴有。”
牛野大大咧咧喝完茶水,忍不住痛骂道:
“一传十就搞成这样,十传百,还不得统御上百尊亡灵君主啊?”
“上百尊亡灵君主,一人一个技能,都能淹没至尊了吧?那还打什么架啊,谁还敢来北域啊,各回各家,各找各妈,麻溜的全部滚蛋!”
“全!部!滚!蛋!”血樱重复一遍,跟着竖起小拳头,对着空气挥了几拳,虎头虎脑又精神斗擞的样子,逗得牛野哈哈大笑。
“这丫头……”化作老妇模样的粉红,偷偷用指甲掐住皮囊,忍住笑意。
小姑娘家家的,光明正大使坏,瞧着真是可爱。
可怜这位牛宗主,压根没看出她的根脚,只当是十岁左右的孩童。
更好笑的是,趁着店小二过来续茶的时候,牛宗主居然询问有无棒棒糖售卖,得知没有后,悻悻地买了一大包瓜子,转头落座,先往白衣少女、媚态妇人那分了两把,剩馀的全部递给血樱。
“大叔怎么知道我喜欢嗑瓜子?!”
血樱一脸“惊喜”地接过,也不客气,两指一捻,门牙一咬,磕得飞快。
粉红馀光瞄了一眼宁烛。
啧,还是主人沉稳,在那听得津津有味,却又不眉飞色舞,尤如一位事不关己的局外人。
媚态妇人突然笑问:“这位小姐,还有这位公子哥,应该怎么称呼呀?”
“叫我小樱就好了!”血樱笑嘻嘻,旋即看向爹爹。
宁烛淡笑:“祝宁。”
“祝公子!”牛野抱拳,坦坦荡荡,一副江湖人士的做派。
倒是白衣少女眼珠子转了好几圈,视线落在一侧的空地,纤细的眉毛有一瞬间的挑起,实在瞧不出什么名堂后,摇晃脑袋,又变回那个睡眼惺松的瞌睡虫。
背弓少年,颇有礼貌,与宁烛遥遥举杯,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牛大哥,关于那‘女官’,可否多说一些内幕?”
主动请教的人是宁烛,并未通过传音的方式,落座其他位置的茶客,闻言敛声,同样好奇。
牛野尤豫了一下,坦诚道:“只知道是个极美极美的女子,满头白发,双眼中倒映着一座雪山,能变身一种蝶形态的魔躯,驱使六芒霜花,冰愈伤患。”
“冰愈?”宁烛听说过这种能力,仅限于听说。
牛野点头,“似乎只要六芒霜花降落,魔躯上的伤口就会被寒冰填补,个别断臂、断腿的魔棺士,也能获得临时的冰块手臂、冰块大脚,尽可能恢复实力。”
“不过神异不止如此,等到战斗结束,如果还活着,由女官收回六芒霜花,那些伤口居然已经愈合了,就在神不知鬼不觉之下,令人大开眼界。”
宁烛沉吟不语。
起初还在猜测会不会是云姐,毕竟能力偏向于治疔,会有这种可能。
但如果是冰系魔躯,那就是另一个人,与之毫无关联。
“不知云姐当下身处何处,这几年是否一帆风顺……”
提到金芷云,宁烛心中怅然。
离家数载,是不是应该回去看看?
要知道十重山道场,他经历的可是整整十年征战!
那些不知疲倦的日夜,能够抚慰人心的,大概也只有曾经的美好。
宁烛决定了,等离开驿站,他就回大罗,确认家乡在乱世中安然无恙,顺便打听亲朋好友的近况,投喂一批资粮……
“轰隆!”
天地陡然摇晃。
安铃驿站外,约莫二十里之地,一座矮山凭空陷入地下。
没等山尖没入其中,一道剑光开天,小山头瞬间分割成上万块,荒山野岭间下起一场石头雨。
“王八犊子,竟敢阴我……”
一只瘦成皮包骨的鼠妖王,捂着断掉的左臂,指缝中拼命涌出黑色的污秽血液。
但它只是低头瞥了一眼,脸色难看归难看,没把这点伤势放在心上,反而回忆之前种种,心有馀悸,满身杀意,咒骂不停。
“咦?居然有人类?天助我也!”
鼠妖王猛地抬头,阴鸷目光一瞬间跨越二十里,看向那刻有安铃驿站的石柱。
“两百馀人,吃饱不够,勉强填饥!”
狂笑一声,鼠妖王钻入地下,沿途的花草树木摧毁殆尽,地面更是隆起一座山背,以近乎笔直的方式撞向驿站。
“铃铃铃!!”
驿站中,铃声急促。
酒馆、赌场、街头摊贩……
有人第一时间跳进避难所。
有人变身禽鸟冲天飞起。
有人踢踏蹄足,正欲跑路,然后看到黑影已经来到驿站近前,面露绝望。
太快了!
这绝对不是优势种、强势种!
这是一头惊世种级别的大魔,出入荒野先天挂着“无敌”二字,趁乱甚至能攻入王朝,一个撑死了只有三阶魔棺士守护的小小驿站,如何能挡?!
“鼠芥!”
一只黑色鸾鸟,突然坠地,挡在大老鼠的必经之路,翅尖淌血。
“我受伤极重,这些血食,分我一半!”
“凭什么?”鼠妖王露出半截身子,脸色铁青。
“算我欠你的!”黑鸾鸟深吸气,“别斤斤计较了,你以为偷渡进北域就高枕无忧了?这里终究是人族扎根数千年的地盘,稍有不慎,我们会死的!”
鼠妖王冷哼一声,强压不悦之色,算是答应下来。
下一霎,它绕过黑鸾,大爪拍碎驿站门口的石柱,爪尖则探向一名软倒在地的中年男子,准备来个“牙签串肉”,一口一只。
与此同时,相隔不过百来米的茶棚。
媚态妇人惊慌失措,纹身彪汉惨若白纸,一个变成钉耙猫,一个变成悍匪犬,还没逃出几步,就被那铺天盖地的魔物气机,压得翻倒在地。
白衣少女趴在桌上,右手拽住胸口的项炼,身上镀着一层荧光,不慌不忙,就是眉宇间有些烦躁。
背弓少年叹了一口气,竟然无视漫天压落的凶煞气息,就要默念“体内魔棺”。
“小哥,不劳烦你啦。”
血樱闪铄至背弓少年的背后,两手压住他的肩膀,请他落座。
少年感受到巨大的力量,想了想,没有抵抗,老老实实坐回原位。
“你就是卑少主?”血樱挨着白衣少女坐下,继续磕着瓜子,浑然不全整座驿站处于复灭的边缘,随口问道。
“你怎么知道?”白衣少女早就觉得这伙人有点奇怪了,只是哪儿奇怪她又说不上来,此时偷偷侧过身子,鼻子往前一凑,于血樱的发丝间闻到一股奇异的花香,以及淡淡的……血味?
不是那种血腥味。
是一种清雅、彷佛混入一片薄荷的甜香。
“我猜的呀。”
血樱眨眨眼,佯装眼角挂着眼泪水,一脸无辜。
“干嘛学我说话!”
白衣少女恼了,小手掐向红棉袄小姑娘的腰肢,要让她领教一下女人之间的十八般武艺。
然后——她的手掌宛若伸入一个冰凉的水盆中,等到缩回来一看,满手殷红,血液滴答滴答,打湿她雪白的衣裙。
“你不是人!”
白衣少女嚷嚷,她显然是见过大世面的,没有任何害怕的表情,只是觉得自己被耍了,恼色更浓,禁不住瞪眼皱鼻、双臂环胸,眼神似说:我很凶的,你别惹我!
血樱呵了一声,故意剜了一眼对方毫无发育痕迹的胸脯。
再瞅了眼自己。
笑容璨烂。
白衣少女瞬间如遭雷击。
还是那种五雷轰顶级别的炸雷。
血樱比了个耶的手势,两手支住下巴,高高兴兴看起驿站门口的“生死大战”。
白骨夫人,不知何时站在黑鸾的头顶。
那分明也是雌性的凶物,两眼点缀粉光,钢刀般锋利的翅膀,上下旋切,逼得鼠妖王节节败退。
原本一鸟一鼠,半只脚踏进驿站,猎杀人群,探囊取物般简单。
现在越退越远,威压越来越淡。
驿站中受惊的魔棺士,忽然身体一轻,如梦惊醒。
“那是何人?居然能策反魔物,使其自相残杀?!”
一个喝得酩酊大醉的老酒鬼,倚住墙壁,打着酒嗝,醉眼朦胧。
只是一座平平无奇的驿站。
竟然有幸接待四阶高修?
不对!那真的是人族同胞的魔躯?怎么没有同根同源的亲近感?
一名头发盘簪的中年道姑,出现在老酒鬼的身旁,神色凝重:
“距离太远,不敢断言。”
“不过,愿意帮我们应敌,总好过推平、屠尽、一败涂地。”
老酒鬼叹道:“就怕蛇鼠一窝,安铃命中注定要有一劫啊。”
“老先生多虑了。”一道温和的嗓音响彻耳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辈义不容辞。”
老酒鬼倏地驱散一大半的酒气,循着冥冥之中的直觉,望向茶棚。
果然,茶棚里桌翻椅倒,就连店小二都跑得不知所踪。
却还有两桌客人,坐在茶棚外,啜茶谈笑,人间得意。
老酒鬼逐一扫过黯然神伤的白衣少女、笑容可鞠的红棉袄小丫头。
剩馀一位背弓少年、一位白袍公子,他实在吃不准,究竟是哪位大佬开的金口,只好面朝那个方向,躬身拜了两拜,一个不落,礼数周全。
背弓少年面露一丝无奈,摆了摆手,让开半个身子。
宁烛举杯,笑问道:“驿站中可有大厨坐镇?不如晚上就吃黑鸾肉压压惊?我请客就是了。”
老酒鬼恍然,原来正主在这,真是深藏不露。
随即,他与中年道姑一同走近,笑容恭卑道:
“前辈若真决意宴请,老夫斗胆表个态,酒水管够,不要钱。”
“爽快人。”宁烛微笑。
“前辈。”中年道姑望着战场,忍不住提醒道:
“那鼠妖王分明掌握遁地妙术,万一被其逃脱,前辈不怕,我们恐怕要睡不着觉了……”
“不打紧。”宁烛点了点桌子。
一抹血光如剑斩空,伴随咆哮龙吟,一头赤红巨龙出现在世人的眼中,两眼红光大绽,如火沸燃。
她,俯瞰着比她矮了半身的大老鼠。
龙爪随意抓握它的脖颈,龙牙没入背脊,连皮带骨,狼吞虎咽。
惊世种初期的鼠妖王,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反抗之力!
那凄厉至极的惨叫声,回荡天宇外,让人起满一身的鸡皮疙瘩!
中年道姑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传说中的御龙一族?
身份如此显赫之人,怎会屈尊访问一座小小的驿站!
“茶水太寡淡,瓜子又上火,爹爹,我去喝点血凉快凉快~~~”
血樱找了个憋脚得不行的理由,脚底抹油,化作一道血光,站在黑鸾鸟的肩头。
然后,葱白玉指,指尖延伸一根血刃,轻松划开脖颈上的护羽。
于是,血喷如井!
好在没有一滴血浪费,尚未落地便飞聚于红棉袄小姑娘的掌心,如吃糖果,含在嘴中,有滋有味。
“二姐,爹爹说了,大老鼠归你,大傻鸟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你就别想着护食啦,大家一起分享嘛!”
血樱暗中与赤龙沟通,那双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凶恶龙瞳,方才从她的身上移开。
血樱嘻嘻哈哈,依旧维持半人大小的少女身形,拖着翼展百来米的大鸟,回到驿站门口,拍掉衣领上的灰尘,轻松自如。
殊不知茶棚那边,老酒鬼如芒在背,中年道姑更是坐立难安!
怎么可能!
刚才离得那么近,都没发掘小姑娘异于常人!
两人都有过类似的琢磨,认定这是白袍公子哥族中的晚辈,还未走上修行之路,还未觉醒体内魔棺,处于一个最最无邪、最最无忧的年龄段!
没想到小姑娘不是人!
一点气息都不泄露的时候,比普通人还要普通。
稍微运转一点超凡力量,就能豪夺一头惊世种初期魔物的鲜血,更能拖拽对方前行,轻如无物。
白衣少女猛地站起来,象是一瞬间想通了什么,瞪大眼睛瞧着一脸平静的宁烛,神采英拔,语气激荡,迫不及待:
“你就是深渊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