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陆铮喊得沉稳,姜晓荷跟着喊得也脆生。
老头没立马应声,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老眼跟鹰似的,在姜晓荷身上刮了好几遍,最后视线落在那堆厚实的大团结上。
他哼了一声,也没说收,也没说不收,那态度让人琢磨不透。
“怕您什么?”姜晓荷头也没回,手里拿着擀面杖,把面团擀成一张大薄饼。
“怕您吃了我?还是怕您把这钱卷了跑路?”
“呵,牙尖嘴利。”老头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锅。
“你知道我是谁吗?陆铮那小子没跟你交实底儿吧?”
“不管您是谁,陆铮敬您如父,那您就是长辈。”
姜晓荷手起刀落,“哆哆哆”一阵脆响,那面饼就变成了一根根粗细均匀的手擀面,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
“长辈饿了,晚辈做顿饭,天经地义。”
老头盯着那堆面条,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是馋虫被勾起来了。
这时候,陆铮掀门帘进来了,带进一股子寒气。
手里拎着肉和酱,怀里还揣着一瓶二锅头。
“师父,肉买回来了。”
“给我。”
姜晓荷接过肉,切丁,下锅。
没多大功夫,一股子浓郁霸道的肉酱香味儿就在这破屋子里炸开了。
那种混合了猪油、甜面酱、大葱爆锅的焦香,蛮横地钻进了每一个角落,把屋里那股子发霉的味道挤得干干净净。
老头的眼睛明显亮了,手里的烟也不抽了,直勾勾地盯着那口咕嘟冒泡的大铁锅。
“出锅咯!”
姜晓荷把煮好的面条捞进大海碗里,过了一遍凉白开,码上切好的黄瓜丝、心里美萝卜丝,最后浇上一大勺油汪汪、肉丁满满的炸酱。
“师父,您尝尝。”姜晓荷把碗端到小几上,双手递过筷子。
老头没客气,接过来拌了拌,夹起一大筷子,猛地送进嘴里。
“吸溜——”
这一口下去,老头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嚼了两下,闭上眼,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微微颤了颤。
许久,他才长出了一口气,两行浊泪顺着眼角那深深的沟壑流了下来,滴在碗边。
“像……真像……”
老头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里含了把沙,“跟当年……夫人做的一个味儿……”
陆铮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师父口中的“夫人”,是他的母亲。
当年母亲还在的时候,师父是陆家的座上宾,最爱吃的就是母亲亲手做的这一口炸酱面。
自从母亲走后,师父就再也没吃过这道面,也没再提过这茬。
“师父……”陆铮轻唤了一声。
老头摆了摆手,不想让人看见他的失态,埋头大口吃面,吃得山响。
一碗面,连汤带酱,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都用馒头擦了一遍塞进嘴里。
吃饱喝足,老头把碗一推,从怀里摸出块发黑的手绢擦了擦嘴。
再抬起头时,那双浑浊的眼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审视和轻蔑,那现在,多了几分认可,甚至是一丝藏得很深的慈爱。
“行了,吃人嘴短。”老头从枕头套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扔在桌上。
“你们想要的消息,都在这儿了。”
陆铮脸一紧,就要伸手去拿。
“慢着。”老头枯瘦的手指像鹰爪一样,一把按住信封。
“看了这个,就没有回头路了。陆铮,你想好了?”
“我这次回来,就没想过回头。”陆铮声音像铁一样硬。
老头盯着他看了半晌,这才慢慢松开了手。
“你大哥没死。”
简简单单几个字,将陆铮震得身子猛地一晃。
姜晓荷赶紧扶住他的胳膊,只感觉他手臂上的肌肉硬得像石头,还在微微发抖。
“人在哪?”陆铮声音发颤。
“301医院,高干病房。”老头手指点了点桌子
“半年前被秘密送回来的。人是活着,但跟死人也差不离了。”
“什么意思?”
“植物人。”老头叹了口气。
“脑子受了重伤,一直昏迷不醒。”
“对外宣称是烈士遗体,其实是被严密监控起来了。”
“谁干的?”
“还能有谁?”老头冷笑一声。
“那帮想要陆家彻底死绝的人。”
“只要陆枫一天不断气,陆家那点军功章就还在,他们就不敢明着吞了陆家的盘子。”
“”他们把你大哥当成了人质,也当成了诱饵。”
“诱饵?”姜晓荷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
“对,钓陆家余党的诱饵。”老头看向陆铮。
“这三年,凡是去探听消息的,不是失踪就是意外死了。这就是个死局。”
陆铮的拳头捏得咔咔作响,眼底泛起一层血红的杀气。
“我要见他。”
“我就知道你得去。”老头把信封往前推了推。
“这里面有一张通行证,是给医院食堂送大白菜的。能不能混进去,看你们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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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老头顿了顿,目光转向姜晓荷,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不过,要想进那个病房,光有通行证还不行。那门口有两条恶狗守着,硬闯肯定不行。得智取。”
“什么恶狗?”姜晓荷问。
“一个是赵家派去的警卫连长,那是明面上的。”老头压低了声音,“另一个,是贴身照顾你大哥的‘护士’。”
“护士?”
“说是护士,其实是你大哥名义上的未婚妻。”老头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
“苏家那个丫头,苏蔓晴。”
陆铮眉头紧锁:“苏蔓晴?她不是早就跟赵家老大订婚了吗?”
“那是以前。”老头哼了一声。
“自从你大哥回来,这丫头就主动请缨去医院照顾,把自己包装成贞洁烈女,感动了上面不少领导。”
“现在她是那个病房唯一的守门人。”
姜晓荷心里咯噔一下。
书里的剧情突然在脑子里闪过。
苏蔓晴!那个书中后期的大反派女配!
表面温婉大方,实则心如蛇蝎,是早年赵家安插在陆家最深的一颗钉子!
原来她在这儿等着呢!
“这女人不简单。”姜晓荷沉声道。
“她守着大哥,恐怕不是为了照顾,而是为了监视,甚至是为了……随时让他‘病逝’。”
老头赞赏地看了姜晓荷一眼:“聪明。这丫头是个医学生,手黑着呢。”
就在这时,屋角那台落满了灰尘、电话线都快风化了的红色电话机,突然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
刺耳的机械铃声在寂静的破屋里回荡。
陆铮和姜晓荷同时看向电话。
老头的脸色猛地沉了下来,变得比外头的夜色还黑。
“这电话,三年没响过了。”老头盯着那红色的机身,声音低沉得可怕。
“知道这个号码的人,除了我,就只有……”
他没说完,伸手抓起了听筒。
“喂。”
听筒那头没有声音,只有一阵轻微的,富有节奏的电流声。
过了几秒,一个声音传了出来。
那声音像是被厚布蒙住了,又像是刻意压着嗓子,听起来闷闷的,透着股阴冷劲儿:
“老鬼,听说……有客人到了?也不给老朋友引荐引荐?”
老头的手猛地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骨节都泛了白。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陆铮和姜晓荷,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