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你怎么不吃?”
六耳一边往嘴里塞着葱花饼,一边含糊不清地望向玄奘。
玄奘却忽然放下筷子,眉头紧锁,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为师感到一股煞气扑面而来。”
六耳愣了愣,下意识四下张望。
屋内烛火摇曳,屋外月色清朗,晚风徐来,连只野猫的影子都没有。
“师父,哪来的煞气啊?”
六耳一脸困惑,挠了挠头。
玄奘目光一沉,抬手指向屋外,语气陡然提高了几分:
“煞气就在屋外!”
“若不以大慈悲之法化解,今夜必有血光之灾!”
这话一出口,屋内温度仿佛都低了几分。
老夫妇听得脸色发白,急忙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声音发颤:
“大、大师!”
“您既然能看到煞气,一定要救救我们啊!”
玄奘沉吟片刻,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显得极为为难:
“唉这煞气凶得很。”
“贫僧修行尚浅,道行未必压得住啊。”
此言一出,老夫妇如遭雷击,“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
“求大师慈悲!”
“大师若是不出手,我们一家只能等死了啊!”
玄奘似是被这份诚心打动,缓缓点头:
“罢了,罢了。”
“佛门讲究一个因果,贫僧就尽力一试吧。”
说罢,他起身推门而出。
夜色如水。
玄奘负手而行,左看看,右看看,步伐不疾不徐,神情却愈发凝重。
最终,他在羊圈前停下了脚步。
月光洒落。
羊圈里几只肥羊正低头嚼草,发出“咩咩”的轻叫声。
玄奘的目光,忽然死死盯住其中一只。
眼中精光闪过,脸色越发肃然。
老夫妇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小心翼翼地问道:
“大师我们家,还有救吗?”
玄奘双手合十,低宣佛号:
“阿弥陀佛。
随后,他抬手指向那只羊,语气笃定无比:
“问题,就出在它身上。”
“此羊——要成精了!”
老夫妇只觉脑袋“嗡”的一声。
玄奘继续说道,语气不急不缓,却字字惊心:
“贫僧方才掐指一算。”
“此羊乃你们上辈子的仇人转世。”
“这一世投身畜生道,便是为索你全家性命而来。”
“你们家这两年,是不是诸事不顺?”
老头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差点一屁股跌坐在地:
“大师大师真是神人啊!”
“这几年,我儿子、儿媳接连遭遇意外”
“今日又险些被强盗害死”
“原来,都是这只羊在作祟!”
玄奘缓缓点头,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心中却暗暗冷笑。
——两个老人带着一个孙女。
——儿子儿媳早亡。
但凡长了眼睛的,都知道这家不顺。
就在这时,一旁的六耳猕猴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看那只羊。
月光下,那羊温顺地低着头,眼神清澈。
这分明就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羊。
六耳心中满是困惑。
——他本就是一方大妖。
——动物是否成精,一眼便知。
这羊身上,连半点妖气都没有。
老头一咬牙,抓住那只羊,正准备拖到院外找个地方丢掉。
玄奘却不慌不忙地开口,声音低沉而笃定:
“施主啊,业报既生,丢弃亦无济于事。”
老头心头一紧,手都开始发抖:
“大师,那、那我该怎么办?”
玄奘双手合十,脸上浮现出一抹悲悯之色:
“贫僧佛法尚可,不惧这点业报。”
“不如,就让这天下罪孽,皆归贫僧一人吧!”
话音未落,玄奘已然上前一步,九环锡杖高高扬起。
砰!
一声闷响。
杖影落下,羊头骨应声碎裂,鲜血飞溅,身躯抽搐了几下,便软倒在地。
【恭喜宿主,渡化绵羊一只,获得经验值100点。】
玄奘低宣一声佛号,神情肃穆:
“阿弥陀佛。”
随后,他转头看向呆若木鸡的老夫妇,语气郑重无比:
“两位施主,切记,务必在半个时辰内,将此羊洗净剥皮,切成薄片。”
“佐以辣椒油、花椒、葱花等物,炖成一锅羊汤。”
老夫妇听得目瞪口呆。
玄奘继续一本正经地说道:
“贫僧佛法高深,不惧业报。吃了这羊,便是超度了它。”
“送它入六道轮回,来世投胎富贵人家,它非但不会怨恨,反而会感激贫僧。”
“多谢大师!多谢大师!”
老夫妇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转身便忙活起来,生火、烧水、剥皮切肉,一刻不敢耽搁。
一旁的六耳猕猴早已看得三观尽碎,终于忍不住开口:
“师父出家人不是不能沾荤腥吗?”
“您这是要破戒?”
玄奘闻言,神情坦然,缓缓摇头:
“六耳啊。”
“你可曾听过一句话——酒肉穿肠过,慈悲在我心。”
他目光平静,语气甚至带着几分循循善诱:
“为师心怀慈悲,饮酒吃肉,又有何不可?”
“更何况,这是为了超度此羊,让它早登善道。”
“此乃行善积德,非但无过,反而是大功德!”
六耳猕猴张了张嘴。
一时间,竟找不到半句反驳的话。
可心底,却莫名一阵发虚。
——这,真的是佛门钦点的取经人?
——这一肚子歪理邪说,差点把我六耳的佛心都给搅乱了!
不多时,羊肉汤便被端上了桌。
汤汁翻滚,热气腾腾,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整个屋子。
玄奘深吸一口气,眼中露出几分陶醉。
“嗯——不愧是西游路上的羊。”
“真他娘的香!”
他将葱花饼掰碎,泡进滚烫的羊汤里。
这正是长安城里最地道的小吃——羊肉泡。
夜色微寒。
一碗热汤下肚,暖意从腹中一路涌遍全身,说不出的舒坦。
玄奘一边吃,一边抬头招呼道:
“六耳啊,别光吃素。”
“也来尝尝这羊肉,暖暖身子。”
六耳连连摇头,神色郑重:
“多谢师父好意。只是六耳佛法浅薄,尚未修到‘酒肉穿肠过,菩提在我心’的境界。”
“所以这羊肉我不能吃。”
玄奘见他如此“不识抬举”,也懒得再劝,低头继续大快朵颐。
阵阵肉香钻入六耳鼻中,馋得他喉头直动,口水疯狂分泌。
啪!
六耳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清醒一点!
六耳啊六耳,你已经是佛门中人了,怎么能破戒吃肉?
这一路西行,佛祖、菩萨说不定正盯着呢!
若真要怪罪,那也是怪师父,和我六耳,半点关系都没有!
想到这里,六耳终于下定决心。
——这一路上,无论玄奘如何行事。
——我六耳,绝不破戒!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鸡鸣三遍,东方微亮。
炊烟尚未散尽,露水还挂在篱笆与草叶上。
玄奘坐在院中,将昨夜剩下的羊肉重新热了热,三两口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没放过。
他抹了抹油光发亮的嘴角,神情满足,这才起身向两位老人告辞。
老夫妇连连作揖,脸上带着敬畏又夹杂着几分说不清的惶恐。
六耳猕猴走在前头开道。
玄奘则重新骑上那头吊睛白额虎,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林深叶密,古木参天。
山路崎岖,怪石嶙峋。
一行人穿林越岭,披星戴月。
一连数日,竟再未遇到半点人烟。
饿了,玄奘便随手打些野味烤了吃。
渴了,便俯身饮几口山泉。
清规戒律?
不存在的。
一路看下来,六耳心里越发发毛。
——这哪是什么取经高僧?
——分明是个行走江湖的酒肉和尚!
可越是如此,六耳反而越不敢放松。
‘不对’
‘佛门钦点的取经人,怎么可能真是个酒肉和尚?’
‘这要是传出去,佛门脸面往哪搁?’
念头转到这里,六耳背脊忽然一凉。
‘明白了!’
‘师父这是在故意吃酒喝肉!’
‘是在诱惑我,考验我的佛心是否坚定!’
想到此处,六耳不由得暗暗心惊。
——好险!
——差点就被带偏了!
他当即下定决心。
无论玄奘如何放纵,这一路西行,我六耳,绝不破戒!
又行了半日。
忽然间,远处传来阵阵轰鸣。
水声如雷,隔着数里,便已清晰可闻。
玄奘抬眼一望,嘴角微微一翘。
“啧这动静。”
“多半是到鹰愁涧了。”
他对这段“剧情”再熟不过。
接下来——
小白龙现身,吞虎夺马。
若是按原本的路数,还会引出一场因果纠葛。
玄奘翻身下虎,伸手拍了拍那吊睛白额虎硕大的脑袋。
“虎儿啊。再往前走,你可就要嗝屁了。”
白额虎浑身一僵,虎眼瞪得滚圆。
玄奘语气却十分随意:
“趁现在,赶紧逃命去吧。找个母老虎,生几个崽,好好过日子。”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看在你这几日驮我驮得还算卖力的份上,若是信得过我,日后可去花果山报我名字。”
“自有妖王收你,入我天妖国,不必再做山林野兽。”
吊睛白额虎先是一愣。
随即,竟真通了人性一般,前肢伏地,朝玄奘郑重行了一礼。
下一刻,虎影一晃,头也不回地窜入林中,转眼消失不见。
至于这头老虎,究竟有没有听玄奘的话,真的去了花果山天妖国——
那便成了一个千古悬案。
就连本书作者,也无从考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