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路上,观音禅院。
此刻,就连正埋头干饭的六耳猕猴,也忍不住停下了筷子。
他抬头看了看玄奘,又看了看满脸震惊的众僧人,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心里立刻活络起来。
‘妙啊!简直妙到极点!’
‘师父这才刚被观音菩萨警告过,转头就要在观音禅院里喝酒吃肉。’
‘这操作,简直是挑战观音菩萨的底线啊,不对,这完全是贴脸开大!’
六耳越想越兴奋。
要是师父真把观音菩萨惹恼了,被嫌弃、被边缘化,那取经路上谁最重要?
当然是我六耳猕猴了!
到时候,妖挡我除,魔挡我灭;
一路护法,功劳全算在我头上!
等到了西天论功行赏,自己必然是取经团队里的头号功臣,封赏最大、好处最多!
想到这里,六耳猕猴“啪”的一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碟乱颤。
他挺直腰板,指着一众和尚,大声呵斥:
“放肆!”
“我师父乃是世间最强盛王朝大秦长安来的得道高僧!”
“讲究的是‘酒肉穿肠过,慈悲在我心’!”
六耳一脸不屑,语气里满是鄙夷:
“你们这些只会念经敲木鱼的世俗和尚,懂个屁的佛法境界?”
说到最后,他扛起大棒子往地上一杵,咧嘴冷笑:
“赶紧把好酒好菜端上来!
要不然,俺叫你们尝一尝我这大铁棒的滋味!”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众僧人的怒火。
“岂有此理!”
“欺人太甚!”
“这里可是观音禅院!”
其中一名年轻僧人站了出来,正是广智。
他满脸怒容,指着玄奘喝道:
“观音禅院,岂容你这酒肉和尚,在佛门清净之地大言不惭!”
“就是!”
“佛门善地,哪有喝酒吃肉的道理!”
“你们这群野和尚,立刻给我滚出去!”
群情激愤,几名僧人已经逼上前来,作势就要将玄奘一行人赶走。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
“够了!”
金池长老猛地一声断喝,拄着拐杖挡在众人前面。
他脸色阴沉,目光凌厉,毫不犹豫地呵斥道:
“谁说和尚就不能喝酒吃肉了?”
此言一出,全场愕然。
金池长老指着玄奘,语气斩钉截铁:
“人家可是从大秦长安来的高僧,佛法精湛,境界高远!”
“喝点酒,吃点肉,又怎么了?”
他转头怒视众徒,声色俱厉:
“你们这群没见识的东西,懂什么叫真正的佛法?!”
广智被吼得一愣,仍不甘心,小声顶嘴道:
“可、可是师父天下佛门是一家,从没听说过和尚喝酒吃肉的道理啊。
“放肆!”
金池长老狠狠瞪了他一眼,眼中寒光一闪:
“我说有,就有!还不快去给大师准备酒肉!”
“是是,师父。”
众僧人满脸憋屈,却不敢再多言,只能悻悻退下。
这一幕,看得玄奘心中直乐。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这老和尚,为了我这身袈裟,连脸都不要了。’
‘不过,也正好。你自己贪心作祟,待会儿出了事,可就怪不得贫僧心狠手辣了。’
而一旁的六耳猕猴,却是彻底看懵了。
他挠了挠头,看了看玄奘,又看了看一脸“正义凛然”的金池长老,满脑袋问号。
‘这老和尚,怎么这么帮师父说话?难不成是师父的舔狗?’
‘不对劲!这里面绝对有古怪!!!’
广智小和尚被当众呵斥,脸涨得通红,满是委屈,小声嘟囔道:
“师父可、可是咱们观音禅院,哪来的酒肉啊?”
“怎么没有?”
金池长老眼皮一翻,语气不耐烦得很,像是早就想好了说辞:
“为师的好友,黑风山黑大王,去年特意送来几坛极品佳酿,一直埋在院子里的菩提树下。”
他说到这里,还颇为得意地补了一句:
“本想着留着逢年过节自饮,如今高僧登门,正好请出来,给大师品鉴!”
此言一出,玄奘眼底闪过一抹了然。
‘黑风山黑大王,果然是那个黑熊精!’
这黑大王,正是那盘踞黑风山的黑熊精,与金池长老早就是多年“酒肉朋友”。
一名小和尚不敢多问,连忙应声,提着锄头就往院中菩提树下跑去。
没过多久,又有小和尚一脸为难,小声道:
“师父酒是有了,可、可咱们还是没肉啊。”
金池长老听得直翻白眼,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杵:
“蠢货!”
“院子里养了那么多鸽子,是拿来念经用的吗?”
“如今贵客登门,自然要好好招待,去,挑几只肥的,做一顿红烧鸽子肉!”
这一句话落下,等同圣旨。
小和尚们一个个脸色发白,却不敢怠慢,转身就跑,忙得几乎断腿。
不多时——
酒来了。
肉也来了。
一盘盘红烧鸽子被端上桌,汤汁红亮,油光诱人。
虽说做法谈不上多精致,却胜在肉质鲜嫩,入口即化,香气扑鼻。
至于那酒,更是非同凡响。
酒液倾入杯中,色泽殷红,如红宝石般剔透。轻轻一晃,酒香立刻弥漫开来,果香浓郁,隐隐带着异域风情。
这正是西域大宛国的葡萄酒。
真正的极品佳酿!
玄奘端起酒杯,轻抿一口,又夹了一筷子鸽子肉,细细品尝,眉头舒展开来。
“嗯,不错。”
他点了点头,显然十分满意。
六耳猕猴在一旁看得直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馋得不行。
可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硬是把头扭到一边,双臂抱胸,一副“我绝不动摇”的模样,坚决不去看桌上的酒肉。
金池长老站在一旁,早已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玄奘身上的锦斓袈裟上。
越看,越挪不开眼;
越看,心跳越快。
终于,他按捺不住,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赞叹:
“高僧不愧是从大秦长安而来这身袈裟,当真是不凡啊。”
——鱼儿,上钩了。
玄奘心中冷笑,面上却古井无波,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讲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此袈裟,乃是观音菩萨亲赐。名曰——锦斓袈裟。”
话音不急不缓,却字字如雷。
“由天丝织成,受佛门功德与气运蕴养,上嵌七宝。”
“穿此袈裟者——不堕轮回,不入地狱!”
轰!
这一句话,仿佛在大厅里炸开。
好家伙!
观音菩萨所赠?!
一瞬间,上至金池长老,下到一众小和尚,全都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脸色发白;
有人手里的酒壶差点掉地;
还有人直接愣在原地,脑袋嗡嗡作响。
金池长老的呼吸,骤然急促。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件锦斓袈裟,眼神里,贪念几乎要溢出来。
——这,已经不是宝贝了。
——这是佛门至宝!
——是能改命的东西!
这一刻,金池长老心中的某根弦,彻底绷断。
此地,乃是观音禅院。
供奉的,正是观音菩萨!
金池长老站在殿中,目光死死黏在那件锦斓袈裟上,眼神炽热得几乎要燃起火来。
贪婪、不甘、渴望种种情绪在他那双老眼中疯狂翻涌。
看着看着,他的身体忽然一颤。
下一刻——
“呜呜呜——!”
金池长老竟当众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凄厉,带着几分真情,又带着几分刻意表演。
一边哭,一边拍着自己的胸口,声嘶力竭:
“老衲活了整整二百七十岁啊!”
“自以为这一生见多识广,阅宝无数!”
“可今日才知道,自己不过是坐井观天,是个井底之蛙啊——!”
那模样,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玄奘端坐不动,眼皮都没抬一下,心中却已冷笑连连。
——来了。
——老戏骨,要开始表演了。
果然。
见玄奘不为所动,金池长老抹了把眼泪,踉踉跄跄地走到玄奘面前,“噗通”一声,直接跪了下去。
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声音清脆。
“高僧啊!”
他仰着头,满脸泪痕,语气哽咽:
“如今夜色已深,老衲年迈眼昏,实在看不清这件佛门至宝的细节。”
“恳请高僧大发慈悲,让老衲将这袈裟拿到后房,点灯细细观摩一夜。”
他说得极其诚恳,连连叩首:
“明日一早,老衲必当双手奉还!绝不敢有半点差池!”
玄奘这才缓缓抬眼,看了他一眼,嘴角浮现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这有何难?”
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话音未落,玄奘抬手,解下锦斓袈裟,随手一抛。
袈裟在空中划过一道金光,稳稳落入金池长老怀中。
那一瞬间,金池长老整个人都在发抖!
狂喜!
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几乎是用双臂死死抱住袈裟,生怕下一刻就会消失,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好好!多谢高僧!多谢高僧!”
他连连作揖,声音发颤,立刻吩咐弟子:
“快!给高僧安排最上等的客房!不得有半点怠慢!”
说完,自己却抱着袈裟,迫不及待地转身回房。
那背影,哪里还有半分得道高僧的模样?
活脱脱一个抱着宝贝逃命的贼!
夜深。
客房之中,烛火摇曳。
六耳猕猴越想越不对劲,在屋里来回踱步,终于忍不住低声道:
“师父啊,我看那老和尚眼神不对,八成是要打袈裟的主意!”
玄奘盘膝而坐,双目微阖,语气淡然:
“无妨。”
他缓缓握紧拳头,指节轻响,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若他真敢起贪念,为师便送他上西天。”
六耳猕猴闻言,只觉后背一凉。
他太清楚自家师父了。
这话,绝不是威胁。
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完了,又要死人了。
果然。
刚过三更,夜色最深之时,客房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玄奘与六耳同时睁眼。
透过窗缝望去,只见一群小和尚鬼鬼祟祟地围了上来,怀中抱着干柴,地上还拖着油桶。
干柴之上,赫然已经浇满了火油!
这是要放火烧死他们!
六耳猕猴脸色大变,急声道:
“师父,不好!他们要动手了!弟子这就去借水救火!”
“借水?”
玄奘缓缓起身,眼神冰冷如霜,嘴角却勾起一抹森然的笑意。
“他们既然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
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刀:
“去找广目天王,借一件避火罩,把为师的房间罩住。”
“再让风婆婆使劲吹!今夜把整个观音禅院,给我烧干净!”
嘶——!
六耳猕猴倒吸一口凉气,当场目瞪口呆。
卧槽!
自家师父这哪是反击?
这是要抹平此地啊!观音禅院,今晚之后,怕是要从世上彻底消失了!
“这观音禅院,从上到下,早就烂到骨子里了。”
“贪婪成性,虚伪成风,嘴上念着慈悲,背地里却干着杀人夺宝的勾当。”
“没一个好东西!死有余辜。”
玄奘心中冷笑,更何况,这寺庙供奉的,还是观音那朵白莲花,那就更该烧了!
玄奘目光冷冽,侧过头,斜眼看了六耳一眼。
六耳猕猴被这一眼看得心里直发毛,后背凉飕飕的,忍不住小声劝道:
“师父这样不好吧?”
“这里毕竟是观音禅院,真要一把火烧了,观音菩萨怪罪下来,咱们可担不起啊”
玄奘闻言,非但不怒,反而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六耳啊。”
他语气轻松,像是在讲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道理:
“这金池长老,因贪生恨,起杀心、放火行凶。”
“观音若真慈悲,门下出了这种败类,难道不该清理?”
玄奘微微眯起眼睛,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要是放任这种人披着僧衣,继续打着观音的旗号招摇撞骗,那才是真正有损观音在人间的形象。”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我们这是替他清理门户。”
“说不定,他还得感谢我们呢。”
听到这里,六耳猕猴整只猴都不好了。
——又来了!
——这歪理邪说,简直一套一套的!
他差点当场跳起来骂人:
你丫的这是杀人放火啊!
怎么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可还没等他开口反驳,玄奘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彻底哑火。
“再说了。”
玄奘语气淡淡,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若是观音真怪罪下来,一切因果,为师一人承担。”
“与你六耳,半点关系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