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吼族大军那山崩海啸般的咆哮与踏步声,如同死亡的鼓点,一声声,沉重地敲击在新神都每一个人的心脏上。五里距离,对于这些身高腿长、奔行如雷的石吼战士而言,不过是数十次呼吸的冲刺。那遮天蔽日的灰黄色烟尘,如同吞噬一切的沙暴前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新神都简陋的城墙滚滚逼近。
城墙之上,气氛凝固如铁。弓弩手们手指死死扣着粗糙的弓弦或弩机,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刀盾手们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墙垛,急促的呼吸在面甲后化作白雾;修士们竭力维持着体内灵力与阵法的共鸣,脸色凝重。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防线后方,那被淡黄色光幕笼罩的元灵台方向。
李铁在侍卫的搀扶下,踉跄却坚定地退回阵法之内。老宰相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只有沸腾的怒火与沉痛后的决绝。他方才在阵前那番掷地有声的痛斥,虽不能退敌,却如同炽热的烙铁,将“宁死不屈”四个字,深深烙进了每一个青阳人的灵魂深处。
然而,真仙级战将的恐怖威压,数千石吼精锐的毁灭气息,以及那越来越近、令大地颤抖的冲锋脚步,依旧是悬在头顶的利剑。恐惧,是人类面对绝对力量悬殊时的本能。即便战意已决,那股源自生命本能的寒意,依旧在不少新兵和普通民众眼中蔓延。
城墙后方临时搭建的简陋营区内,压抑的哭泣声、急促的祈祷声、亲人之间最后的叮嘱与拥抱,混杂在战前死寂的空气中,更添几分悲凉。有人默默擦拭着祖传的、已然残破的兵器;有人将最后一点干粮塞进孩子手里;有人面朝东方(记忆中青阳界的方向),无声叩拜。
“陛下……娘娘……”无数道目光,带着最后一线期盼与寄托,越过忙碌的工事和攒动的人头,聚焦于元灵台旁那座被严密守卫的石屋。帝尊昏迷已久,皇后独撑大局,此刻,在这生死存亡的最终关头,谁能给他们最后的力量,坚定那赴死的决心?
石屋之内,气氛同样凝重到了极点。姚若曦刚刚强行压下因愤怒和紧张而翻腾的气血,正准备下令按预定防御方案,各就各位,迎接第一波冲击。王虎、屠万雄等人仙将领已按捺不住,周身气息勃发,只待冲上第一线。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石屋内,那一直静卧在石台上、气息微弱得近乎消失的林浩,紧闭的眼睑之下,眼珠剧烈地转动起来。他苍白如纸的脸上,眉头紧蹙,仿佛正与某种无形的痛苦和重压搏斗。眉心中,那黯淡许久的《战魂录》印记,毫无征兆地、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虽然光芒转瞬即逝,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最后的一次明灭,却让一直握着他手、寸步不离的姚若曦,浑身剧震!
她清晰地感觉到,林浩那冰凉的手,手指极其轻微地、却坚定地回握了她一下!紧接着,一股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却带着不容置疑意志的意念,如同穿越了无尽黑暗的游丝,断断续续地传入她的识海:
“……墙……上……去……”
姚若曦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泪水汹涌而出,却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混杂着心痛、震撼与决绝的复杂情绪。她猛地抬头,看向屋内众人,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
“陛下……陛下要上城墙!”
“什么?!”众人皆惊。
“陛下重伤未愈,岂能……”李铁急道。
“是陛下的意志!”姚若曦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扶陛下起来!去城墙!”
没有人再质疑。王虎和沈惊涛抢上前,小心翼翼地用灵力托起林浩虚软无力的身躯。他依旧无法自行站立,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身体因为脱离石台和阵法的温养而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但当他被搀扶起的那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沉重与威严,却自然而然地弥漫开来。
他们没有飞行,只是用最平稳的步伐,抬着林浩,一步一步,穿过肃然无声、自动分开道路的人群,朝着那段尚未完全竣工、却已是新神都最高点的正门城墙走去。
这段城墙位于元灵台正前方,高约两丈,墙体由巨大的、未经细致打磨的灰褐色岩石垒砌而成,缝隙间填充着赤纹铁熔浆凝固后的暗红色物质,显得粗犷而坚固。墙顶宽约丈许,垛口参差不齐,地面还散落着一些未清理的石屑和工具。此刻,这里已站满了最前排的战士和将领。
当林浩被王虎和沈惊涛搀扶着,缓缓登上城墙最后几级粗糙的石阶,出现在所有守军面前时,时间仿佛凝固了。
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城上城下,所有能看到这一幕的青阳人,无论是身经百战的老卒,还是刚刚拿起武器的农夫,无论是修为高深的人仙,还是毫无力量的妇孺,全都愣住了。
他们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他们心中如同山岳般不可摧折的帝尊,此刻却虚弱得需要人搀扶才能站立,面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眉宇间凝聚着化不开的痛苦与疲惫,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吹倒。
然而,也正是这样虚弱到极致的帝尊,却挺直了他那仿佛随时会折断的脊梁,稳稳地(在旁人搀扶下)站在了最前线,站在了敌人兵锋所指的最前方!站在了这面用血汗和意志仓促垒起、尚未完工的城墙之上!
没有金光万丈,没有气势冲天。到令人心碎的虚弱,与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存在感。
林浩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沉重的眼皮。
他的目光,没有看向城外那滚滚而来的黑色洪流,没有看向那尊如同魔神般的熔瞳战将。他先是用那涣散却努力凝聚的目光,缓缓地、一个一个地,扫过城墙之上,每一张或年轻、或苍老、或熟悉、或陌生的脸庞。
他看到了一张张被恐惧、愤怒、决绝、迷茫所占据的脸。看到了战士们紧握武器却微微颤抖的手,看到了他们眼中对死亡的畏惧和对家园的眷恋。
他的目光平静,没有责备,没有激励,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理解与包容。
然后,他微微侧头,目光投向了城墙后方,那片被阵法光幕笼罩的、简陋却寄托了所有人希望的营地。看到了相互依偎的妇孺,看到了面朝东方跪拜的老人,看到了被匆忙藏进岩洞深处、依旧倔强生长着的那一点玉白色嫩芽。
最后,他的目光才极其缓慢地,转向了城外。
五里外,石吼族的冲锋洪流已然加速到了极致,如同黑色的死亡浪潮,裹挟着粉碎一切的狂暴气势,距离城墙已不足三里!大地在它们脚下哀鸣,烟尘淹没了半边天空。熔瞳战将那三只熔岩竖瞳,如同三轮缩小了的地狱之阳,冰冷地锁定着城墙,锁定着他。
面对这足以让任何人心胆俱裂的恐怖景象,林浩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开口了。
声音嘶哑、干涩、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掉,却奇异地穿透了战场越来越近的轰鸣,清晰地传入城墙上下每一个青阳人的耳中,如同直接在他们心头响起:
“朕的子民……”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力气,又仿佛在组织最准确的语言。
“刚才……石吼族的使者……说的话……你们都听到了。”
他的语气异常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他们要我们……拆了这墙……熄了这阵……交出所有的宝物……再交出一半的人……去做奴隶……剩下的……滚出这片土地……”
他每说一句,城上城下,众人的呼吸就急促一分,眼中的怒火就炽烈一分。
“还有……要朕……也交给他们。”
说到这句时,他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只是那被搀扶着的、虚弱不堪的身躯,似乎微微挺直了一线。
“如果……我们照做了。”
林浩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众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倒映着每一个人苍白而紧绷的脸。
“那么……这墙后……你们刚刚垒起的家……会变成废墟。”
“你们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有一半……会被铁链锁着……拖走……像牲畜一样……被奴役……被屠戮……”
“你们珍藏的、祖辈传下的、或者刚刚在这片土地上找到希望的……一切……都会被抢走……砸碎……”
“而朕……”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重:
“……会被带到那个石头怪物面前……生死……由它。”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城外越来越近、如同闷雷般的冲锋脚步声,在提醒着众人,这不是假设,而是正在逼近的、血淋淋的现实。
“如果……我们不照做。”
林浩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斩钉截铁。
“那么……”
他微微抬起下颌,尽管这个动作都显得异常艰难,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向,指向城外那越来越清晰的、狰狞的黑色浪潮。
“他们……就会冲过来。”
“用他们的石锤……砸烂这墙。”
“用他们的脚……踏平我们的家。”
“用他们的牙齿……撕碎我们的身体。”
“用他们的贪婪……夺走我们的一切。”
“直到……这里……再也看不到一个……站着呼吸的……青阳人。”
残酷的未来,被他用最平实、最直接的语言,赤裸裸地剖开,展现在每一个人面前。没有美化,没有隐瞒,只有血淋淋的两种结局:屈辱地灭亡,或是……战至最后一滴血地灭亡。
绝望吗?是的。但在这极致的绝望描述中,一种异样的情绪,却在众人心底悄然滋生——那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缘、退无可退后,反而破除了所有幻象、直面最终命运的……清醒与决绝。
林浩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身边搀扶着他的王虎、沈惊涛,以及不远处死死咬着嘴唇、泪流满面却拼命维持着皇后威仪的姚若曦身上,又仿佛看到了更后方,李铁那佝偻却挺直的背影,屠万雄等人眼中燃烧的火焰,鬼手融入阴影的决然,三位太上长老肃穆的面容……
他的目光,最终与城墙上下数千道目光交汇。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苍白,瘦削,皮肤下淡金色的裂痕隐约可见,微微颤抖着。
王虎和沈惊涛想要帮忙,却被他一个极其微弱的眼神制止。
他就用这只虚弱到极致的手,一点一点,握住了始终悬于他腰侧、沉寂了许久的轩辕剑的剑柄。
“锵——啷——”
一声微弱却清越无比、仿佛涤荡了所有尘埃与恐惧的剑鸣,骤然响起!
并非响彻云霄,却如同在每个人灵魂深处敲响了洪钟大吕!
轩辕剑,并未完全出鞘,只是被林浩以莫大的意志,拔出了一寸。
仅仅一寸,一抹堂皇正大、浩然不屈的紫金色剑光,便如同撕裂乌云的初阳之光,骤然迸发!照亮了林浩苍白的面容,照亮了周围将士惊愕而逐渐燃起火焰的眼眸,也仿佛为这灰暗绝望的天地,注入了一缕不容亵渎的秩序与尊严!
林浩握着剑柄,以剑拄地(实际上更多是倚靠),借着这一点支撑,他仿佛耗尽了一生最后的力气,将身躯挺得更直了一些。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城墙,越过冲锋的石吼洪流,仿佛投向了更远方的、未知的蛮荒深处,又仿佛只是凝视着眼前即将到来的、血与火的碰撞。
他没有呐喊,没有咆哮,只是用那嘶哑、微弱、却仿佛凝聚了整个文明最后气运的声音,平静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仿佛用尽了所有支撑的力量,身躯一晃,再次陷入昏迷,被王虎和沈惊涛死死扶住。轩辕剑那出鞘一寸的光芒,也缓缓收敛,但那股浩然剑意与不屈的意志,却已如同烙印,留在了现场每一个人的心中。
城墙上下,死寂。
绝对的死寂,持续了足足三息。
然后——
“吼——!!!”
不知是谁,第一个从喉咙深处,发出了第一声压抑到极致、却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沉咆哮!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第一千个!
“为了活下去——!!”
“像个人一样活下去——!!”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昂的口号。只有这最简单、最原始、却也最根本、最直指人心的呐喊!它汇聚了所有的恐惧、愤怒、眷恋、不屈,化作了最纯粹、最坚定的战意!
这战吼起初低沉、压抑,如同地火奔涌,随即越来越响,越来越齐,最终汇成一股撕裂云霄、震撼大地的钢铁洪流!竟隐隐压过了城外石吼族那数千战士的冲锋咆哮!
城墙上,战士们眼中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与燃烧的火焰。他们握紧了武器,手指不再颤抖,身躯如同脚下粗糙的岩石般沉稳。
城墙下,营区内的哭泣与祈祷声消失了。妇孺擦干了眼泪,将孩子紧紧搂在怀中,眼神却不再涣散。老人们停止了跪拜,挺起了佝偻的脊梁,默默捡起了身边任何可以充当武器的东西。
姚若曦擦去泪水,上前一步,从王虎手中轻轻接过昏迷的林浩,小心翼翼地将他护在身后。然后,她转身,面向城外,凤目含煞,声音清越而凛冽,传遍全城:
“青阳儿郎!”
“陛下已为我们指明了道路——身后即是家园,退后一步,便是深渊!”
“今日,新神都的第一块城砖,尚未干透的血汗,将用敌人的血,来浇筑!”
“所有人——各就各位!”
“弓弩——上弦!”
“阵法——全开!”
“为了陛下!为了青阳!为了我们——活下去的权利!”
“死战不退!!”山呼海啸般的回应,与那低沉的“为了活下去”的战吼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新神都面对毁灭洪流时,最悲壮也最坚定的灵魂防线!
几乎就在青阳战吼达到顶峰的刹那——
石吼族的黑色洪流,前锋已冲至城墙前一里!
熔瞳战将那三只熔岩竖瞳,冷漠地注视着城墙上那微弱却刺眼的紫金色剑光残影,以及那骤然爆发的、令他微微感到一丝意外的顽强意志。
它缓缓抬起了巨大的右臂,然后,猛地向下一挥!
“吼!(碾过去!)”
第一波,约五百名最为悍勇、身披厚重石甲的石吼族重步兵,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顶着城墙上骤然亮起的、如同雨点般倾泻而下的箭矢和低阶术法光芒,如同移动的山峦,狠狠地、义无反顾地——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伴随着岩石碎裂的哀鸣、血肉骨骼的迸裂声、以及双方战士疯狂的怒吼与惨叫,瞬间撕裂了蛮荒的苍穹!
青阳文明在仙界的立足之战,第一滴血,于此刻,怆然溅落!
(第51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