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四周被黑暗包裹,连一丝风的声响都没有。
板砖猛地睁开眼睛,意识像是沉在水底许久,终于挣扎着浮出水面。
刺骨的寒意从背脊蔓延开来,带着潮湿的霉味,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背后,触到的不是熟悉的战术背心,也不是坚硬的地面,而是冰冷粗糙、布满青苔的石壁。
那是长年累月积水浸泡才会滋生的青苔,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他吃惊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双脚刚一动,就踩进了一片冰凉刺骨的液体中。
浑浊的臭水漫过脚踝,带着腐烂树叶和淤泥的腥气,呛得他忍不住皱紧眉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板砖低头,借着从井口斜斜漏进来的一缕微弱月光,勉强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他竟然身处一口枯井之内。
井壁陡峭光滑,青苔爬满了每一寸石壁,有些地方还在渗着水珠,水珠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在敲打着人心。
井口狭窄得只能看到巴掌大的一片夜空,稀疏的月光洒下来,刚好能照亮井壁的一小部分,其余的地方,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板砖的心跳越来越快,一股不安的情绪在心底蔓延。
自己是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
他明明记得,自己是在跟踪林欣和林雪两姐妹,想要借此找到陈榕藏匿的据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种鬼地方?
板砖的目光在井壁上逡巡,试图找到一丝线索。
突然,他注意到石壁上似乎刻着一些模糊的字迹。
那些字迹像是用尖锐的石头划上去的,笔画歪歪扭扭,深浅不一,被青苔覆盖了一部分,却依旧能看出刻写时的用力。
他忍着脚踝的冰凉和身体的酸痛,慢慢挪动脚步,靠到字迹所在的位置,仰着头,眯起眼睛,一字一句地仔细辨认。
“小萝卜头,你要坚持住。”
第一行字映入眼帘,笔画稚嫩得像是孩童的手笔。
板砖的心莫名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看。
“要找到妈妈”
这几个字的笔画有些颤抖,末尾的省略号拉得很长,像是刻写的人在写下这几个字的时候,已经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
再往下,是一行更加模糊的字。
“我多么希望自己就是蝴蝶长出翅膀”
板砖的目光定格在这行字上,心里泛起一阵异样的感觉。
蝴蝶,长出翅膀,那不就是想要飞出去吗?
想要飞离这口困住他的枯井,想要飞到妈妈的身边。
井壁上还有很多杂乱的痕迹,有的是一道道横七竖八的划痕,有的是几个不成形的圆圈,还有一些模糊的小人图案,像是一个孩子在孤独的时候,刻下的无聊印记。
就在这时,破碎的记忆像是潮水一样涌入脑海。
狭窄的巷子,昏暗的路灯,那个少年,帽子滑落时露出的清秀脸庞,那双眼睛,冰冷得像是淬了冰。
还有脖颈处传来的剧痛,像是被什么硬物狠狠砸了一下,然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板砖猛地反应过来,瞳孔骤然收缩。
他被那个少年打晕了!
那个少年,就是陈榕!就是那个魔童!
那个煽动老兵、操控舆论、把整个情人岛搅得天翻地覆的小崽子!
对方竟然把自己丢进了这口枯井里?
板砖的心里五味杂陈,一半是后怕,一半是疑惑。
好消息是,他还活着。
那个孩子虽然手段狠辣,下手毫不留情,却终究没有对他下死手。
或许在对方那被仇恨填满的心里,还残留着一丝人性的底线。
坏消息是,他尝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立刻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手臂和小腿像是被重物狠狠砸过,稍一用力,骨头缝里就像是有针在扎一样,疼得他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他低头,借着微弱的月光查看,发现手脚的关节处已经肿得老高,皮肤下隐隐透着青紫色。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骨裂了。
板砖的心里一阵发凉。
要是在以前,以他特种兵的体能,以他多年执行任务练就的攀爬技巧,这样一口不算太深的枯井,根本拦不住他。
别说一口枯井,就算是万丈悬崖,他也能靠着绳索和毅力爬上去。
可现在,手脚骨裂,稍微一动就是剧痛,他就像是被折断了翅膀的鹰,只能困在这口枯井里,动弹不得。
板砖咬着牙,不甘心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井壁上凸起的石块往上爬。
可青苔太滑,他的手指刚碰到石壁,就猛地打滑,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回臭水里。
浑浊的水花溅了他一身,腥臭味扑鼻而来,身体的疼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他不死心,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他死死抠住石壁上的一道裂缝,忍着骨头断裂般的疼痛,一点点往上挪。
爬了不到两米,手臂突然一软,又是重重一摔。
这一摔比上一次更狠,他的后背狠狠撞在石壁上,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晕过去。
接连几次的失败,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板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的冷汗混着臭水,顺着脸颊滑落。
他终于冷静下来,不再做无谓的挣扎。
目光再次落在井壁的字迹上,他开始仔细地查看每一个字,每一道痕迹。
借着月光,他又发现了更多刻在石壁上的字,有的在高处,有的在低处,有的字迹稚嫩,有的稍微工整一些,显然是在不同的时间刻下的。
“今天下雨了,井水好冷,我好想妈妈”
“爸爸,你在哪里?是不是不要小萝卜头了?”
“肚子好饿,好想吃妈妈做的鸡蛋羹。”
“青苔好滑,我又摔了一跤,腿好疼。”
“”
一行行看下去,板砖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越来越沉重。
这些字,分明就是一个孩子被困在枯井里时的日记,每一个字都透着孤独、恐惧和对父母的思念。
“见鬼!”
板砖忍不住低骂一声,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里难道是陈榕那个魔童曾经待过的地方?
对方也曾经被人丢进过这口枯井?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像是一颗炸弹在板砖的脑海里炸开。
他不敢相信,那个在外面搅风搅雨、手段狠辣的小萝卜头,竟然也有这样脆弱无助的时候?
板砖的目光继续往下,在井壁靠近水面的位置,发现了一行相对清晰的字迹,应该是刻写时间较近的,笔画也比之前的工整了一些。
“x年x月x日,被外公骗来后花园,推下井。”
短短一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板砖的心上。
被外公骗来的?
被外公推下井的?
板砖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继续往下看。
“要是小萝卜头死在这里,希望妈妈找到他,也知道真相”
后面的字迹变得潦草不堪,笔画扭曲得不成样子,像是刻写的人在写下这几个字的时候,已经陷入了极致的绝望和愤怒。
朦胧的月光下,板砖僵在原地,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一动不动地看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回过神来,心里只剩下无尽的震惊。
那个魔童陈榕,六岁的时候,就受过这样的伤害?
被自己的亲外公骗到后花园,然后狠心推下枯井?
那个外公
板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名字,一个在高层会议上被反复提及的名字——林肃!
那个搞科研的林肃?
那个被龙老视为打破西方技术封锁的关键人物?
那个顶着华人科学家光环的男人?
板砖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忍不住爆了粗口。
“卧槽!他竟然这么坏?虎毒尚且不食子,更何况是自己的亲外孙?林肃怎么能下得去手?”
板砖的目光再次扫过井壁上的所有字迹和痕迹,心里的震惊越来越深。
“我要变强,强到没有人可以欺负我,强到可以保护妈妈。”
“军功,只要有了足够的军功,爸爸就能光明正大地娶妈妈,外公就不会反对了。”
“我要一家人在一起,再也不要分开,再也不要被人推下枯井。”
“今天又想起了蝴蝶,要是能长出翅膀,飞出去就好了”
所有的内容,翻来覆去,几乎都是围绕着“和父母在一起”这个简单的愿望。
字里行间没有丝毫的野心和恶意,只有一个孩子最纯粹的期盼,和在绝望中不断鼓励自己活下去的坚韧。
板砖的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起涌了上来。
他终于明白,那个陈榕为什么拼了命地想要军功。
对方想要的根本不是什么权力和地位,只是想靠着军功,让父母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只是想拥有一个完整的家。
这个孩子所做的一切,那些在别人眼里不择手段的行为,原来都是为了这个看似简单,却对这个孩子来说无比奢侈的愿望。
板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在此之前,他一直觉得陈榕是个彻头彻尾的魔童。
觉得对方心思歹毒,害死了俞飞,又害死了龙战,还擅长操控人心,把老兵当枪使,把舆论当工具,把整个国家的秩序搅得一团糟,是个不折不扣的危险分子。
他甚至觉得,这样的孩子,就应该被早点控制起来,免得他继续兴风作浪。
可现在,看着这些刻在枯井壁上的字迹,看着这些充满了绝望和期盼的话语,了解到对方六岁时就经历过的黑暗遭遇,板砖突然觉得,陈榕的所作所为,似乎也情有可原。
一个从小就被最亲近的人背叛,被狠心推下枯井,独自面对黑暗、寒冷和恐惧的孩子,对方的世界观和价值观,从一开始就和正常人不一样。
也就是说,这个孩子没有感受过多少温暖,所以不懂得什么叫信任。
对方尝尽了孤独和绝望,所以才会拼了命地想要变强。
甚至,用极端的方式争取公道,用强硬的手段保护自己,是不是因为害怕,害怕再次回到那种孤立无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境地?
板砖的心里,第一次对这个魔童,产生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同情,有理解,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唏嘘。
可是,就算陈榕的遭遇值得同情,就能肆意煽动舆论,围堵统帅府,破坏国家的稳定吗?
就能把自己的痛苦,转嫁到别人身上吗?
板砖的心里充满了矛盾,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评判这个陈榕。
“对了,这个陈榕为什么要把我丢进这口枯井里?”
板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这个陈榕是想让我体验他当年的绝望?想让我亲身体会一下,被人背叛,被人推下深渊,困在黑暗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滋味?想让我知道,他所经历的那些痛苦,那些挣扎,那些绝望?想让我明白,他那些看似不可理喻的行为背后,藏着怎样的伤痕?”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挥之不去。
板砖看着井壁上那些稚嫩的字迹,感受着刺骨的寒意和难闻的腥臭味,心里只剩下无尽的震撼。
林家别墅。
黑暗的角落,一道瘦小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潜伏在阴影里。
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帽子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寒意,正死死地注视着别墅里灯光通明的窗户。
窗户里,人影晃动,隐约能听到杯盘碰撞的声音。
陈榕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的呼吸平稳,动作轻盈得像是一只夜猫,整个人与黑暗融为一体,仿佛从一开始,就存在于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