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锋号的余音还在雾隐森林的山谷里回荡,尖锐得像是要划破夜空。
陈东升的身体猛地绷紧,脊梁挺得笔直,像是一杆被狂风暴雨淬炼过的标枪。
他胯下的烈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胸腔里翻涌的战意,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孔里喷出粗重的白气。
马鬃被夜风拂得凌乱,却依旧挡不住那双马眼里的桀骜。
陈东升猛地转头,目光扫过身后稀稀拉拉的人群,眼底的光芒一点点沉了下去。
大多是头发花白的老兵,皱纹像沟壑一样爬满脸颊,有的腰杆已经挺不直了,却依旧双手攥着马刀,眼神里燃着不灭的火。
那是骑兵独有的血性,是刻在骨子里的守护本能。
还有些半大的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就是四岁的红薯。
他们都是骑兵的后裔,本该在林间的空地上练骑术、学刀法,听老兵们讲故事,现在却要拿起比自己还沉的武器,直面冰冷的死亡。
可是,没办法啊!
陈东升的牙咬得咯吱作响,腮帮子鼓得老高
年轻人骑兵去了统帅府。
他们都被龙小云那群人关了禁闭。
那些后生,本该是雾隐森林最锋利的刀,是守护家园的主力,现在却被硬生生困在牢笼里,让这群老弱病残顶在最前面。
“这群糊涂蛋!”
陈东升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满是无奈和愤怒。
“分不清轻重,迟早要出事!”
他知道龙小云的心思,无非是想借着科研的名义,巩固自己的权力。
可她哪里知道,他们守护的这片土地,藏着多大的秘密,又面临着多大的危险?
“驾!”
陈东升低喝一声,缰绳勒得紧紧的。
马头调转,面向谷口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雾。
风一吹,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顺着鼻腔钻进来,混杂着草木的腥气,呛得人喉咙发紧。
小红薯骑着一匹矮矮的小马,紧紧跟在陈东升身边。
她的小短腿勉强够着马镫,脚尖踮得发麻,却依旧努力保持着坐姿,小手死死攥着一把比她还长的长刀。
刀鞘被磨得发亮,上面还刻着小小的骑兵徽章。
小丫头的小脸激动得红扑扑的,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扯着嗓子喊。
“爷爷!爷爷!”
她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在这死寂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亮。
陈东升低头看向孙女,眉头皱了皱,语气里带着一丝疼惜。
“小红薯,怕不怕?”
“不怕!”
红薯想都没想就摇头,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马尾辫甩得欢快。
“我要像小萝卜头哥哥一样!我要当革命者!”
她把长刀举得高高的,虽然刀身比她还高,差点从手里滑出去,却依旧努力摆出冲锋的姿势,小脸上满是向往。
“小萝卜头哥哥太厉害了,他一个打十个,黑网里的坏蛋都怕他!”
“我要像小萝卜头哥哥一样战斗,把这些坏蛋都赶出去!”
陈东升的抬手,粗糙的手掌轻轻摸了摸红薯的头发。
“小萝卜头哥哥是很厉害,是咱们骑兵的骄傲。”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跟红薯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有些战斗,不是光靠厉害就能赢的。”
“那还要靠什么呀?”
红薯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歪着小脑袋,一脸懵懂地看着他。
“靠使命。”
陈东升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眼神变得格外严肃。
“靠有人愿意为了更重要的事,豁出一切。”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盒。
铁盒黑漆漆的,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带着岁月的痕迹,摸上去冰冷刺骨,像是握着一块寒冰。
这是陈家世代守护的东西,是和他们守护的家园命脉息息相关的信物。
只有真正的革命者,只有像小萝卜头那样有勇有谋、心怀正义的人,才能用好它。
陈东升把铁盒小心翼翼地塞进红薯的怀里,用她的粗布衣裳裹好,又用力按了按。
“小红薯,听爷爷说。”
“带着这个铁盒,马上离开这里。”
红薯下意识地抱紧铁盒,盒子的冰冷透过衣裳传到皮肤里,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皱着小眉头,撅着嘴,像是有些不乐意,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
“爷爷,我不!”
“骑兵是要冲锋的,不是要逃跑的!”
她梗着小脖子,一脸倔强。
“我要跟你一起杀坏蛋,我要保护家园!我爹说了,骑兵的字典里没有‘后退’两个字!”
“傻丫头!”
陈东升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抬手,狠狠揉了揉红薯的头发,语气里带着一丝哽咽。
“这不是逃跑!”
“这是更重要的冲锋!是比杀这些杂碎更要紧的使命!”
他指着谷口的黑雾,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你想想,这些坏蛋为什么现在来?他们就是怕咱们骑兵,所以趁年轻人被关起来,趁虚而入,想毁掉咱们守护的一切!”
“小萝卜头哥哥一个人在外面战斗,多孤单?多危险?那些人不帮他,还抢他的军功,污蔑他是叛徒,他现在难着呢!”
“这个铁盒,能帮他,能让他不再受那些冤枉气,能让他把那些欺负他的混蛋都收拾了!能让他守住咱们的根!”
陈东升的声音越来越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把铁盒交给她,就是在冲锋,就是在帮他冲锋,就是在帮咱们骑兵冲锋!这比你现在冲上去砍两个坏蛋,重要一百倍、一千倍!”
他盯着红薯那双清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叮嘱。
“记住爷爷的话,一定要亲手交给小萝卜头,只有他能用好这个东西,只有他能撑起这片天,守住咱们骑兵的魂!”
“小红薯,你做得到的,对吧?”
红薯看着爷爷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眼角滚落的泪珠,看着身后那些叔叔伯伯们视死如归的眼神,小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想通了。
她知道,爷爷不是让她逃跑,是让她带着希望出去,带着骑兵的未来出去。
她用力点头,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眼眶也红了,却硬是憋着没掉眼泪,小手紧紧攥着铁盒,大声喊。
“我做得到!爷爷放心!”
“我一定找到小萝卜头哥哥,把铁盒亲手交给她!”
“我一定不让爷爷失望,不让骑兵丢脸!”
“我会像小萝卜头哥哥一样,做个勇敢的革命者,绝不退缩!”
陈东升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欣慰,带着不舍,还有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劲。
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又拍了拍红薯的肩膀。
“好丫头,不愧是咱们骑兵的后代,有骨气!”
他猛地勒转马头,高举着那把磨得雪亮的马刀,刀锋直指谷口的黑雾。
黑雾里,马蹄声越来越近,哒哒哒,越来越沉。
还有人的狞笑,尖锐又刺耳,透着一股嗜血的疯狂,让人听了头皮发麻。
那些人影渐渐清晰,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脖子后面印着扭曲的深渊图案。
他们脸上戴着狰狞的鬼童面具,只露出一双双阴鸷的眼睛,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就是这群杂碎!”
陈东升的吼声像是惊雷般炸响在山谷里。
“是当年那些鬼子留下的孽种!是想断咱们根基的混蛋!”
“他们不敢跟我们正面硬刚,就趁咱们内部空虚来捡便宜,简直卑鄙无耻到了极点!”
“他们以为咱们老的老、小的小,就能随便拿捏?告诉他们,只要骑兵的魂还在,就没人能毁掉咱们守护的东西!”
身后的一个老兵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有力。
“老陈,别说那么多了,跟他们拼了!”
“对!拼了!”
另一个断了半截手指的老兵点头附和。
“就算咱们死了,也要拉上这些杂碎垫背,给红薯丫头争取时间!”
“让他们知道,骑兵不是好惹的!”
陈东升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老伙计们,眼底闪过一丝感激。
他们都是一起守了一辈子雾隐森林的战友,是过命的交情。
现在,他们要一起用血肉之躯,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好!拼了!”
陈东升的马刀在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
“骑兵连!听我号令!”
“消灭这群杂碎!”
“冲啊——!”
“冲啊!”
“杀啊!”
身后的老骑兵和孩子们齐声呐喊,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们骑着马,挥舞着马刀,像是一道道血色的闪电,朝着谷口的敌人冲了过去。
马蹄声震天动地,喊杀声撕裂了夜空,连山谷里的风都像是被点燃了,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息。
红薯骑在小马上,死死咬着嘴唇,牙齿都快嵌进肉里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她知道,自己不能哭,不能拖后腿,必须赶紧离开,完成爷爷交代的任务。
红薯看着那些熟悉的身影冲进黑雾里,看着刀光剑影闪烁,看着鲜血溅起,染红了地上的落叶,染红了小马的蹄子。
一个穿着灰色短褂的叔叔,是教她打马结的王叔叔。
他骑着一匹瘦马,挡在一个十二岁男孩的身前。
敌人的长刀直直刺向男孩的胸膛,王叔叔想都没想就侧身挡了过去,长刀瞬间刺穿了他的胸膛。
鲜血从他的嘴角涌出,他却依旧笑着,抬手拍了拍男孩的头,声音微弱却坚定。
“快跑……去找小萝卜头……替叔叔……好好守护家园……”
然后,他就从马上摔了下去,马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再也没能站起来。
那个十二岁的男孩,是王叔叔的儿子小石头。
他看着父亲倒下的身影,眼睛瞬间红了,嘶吼着冲向那个杀死父亲的敌人,手里的短剑胡乱挥舞着,像是一头失去理智的小兽。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敌人只是轻蔑地笑了笑,侧身躲开他的攻击,然后一脚踹在他的胸口。
小石头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却依旧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手里还紧紧攥着短剑。
“不自量力的小东西。”
敌人的声音冰冷刺骨,举起长刀就要往下砍。
就在这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冲了过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小石头,长刀刺穿了老兵的后背。
老兵却死死抱住敌人的腿,大喊。
“小石头!快逃!去找红薯……”
小石头看着老兵倒下的身影,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咬着牙,转身朝着红薯的方向跑去,却没跑几步,就被另一个敌人追上,短剑插进了他的胸膛。
看着这一幕,红薯的眼泪也终于忍不住了,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想冲上去,想救那些叔叔伯伯和小伙伴。
可她的手被爷爷之前按住过,爷爷说,她的使命是找到小萝卜头,是带着希望活下去。
“爷爷……王叔叔……小石头……”
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却依旧死死攥着铁盒。
“我会完成任务的……我一定会的……”
不过片刻功夫,冲进去的人,就倒下了一半。
那些叔叔伯伯,那些一起听故事、一起练骑术的小伙伴,一个个倒在血泊里,再也没能站起来。
谷口的黑雾里,敌人的狞笑越来越猖狂,像是在欣赏一场有趣的游戏。
“就这点能耐?还敢自称骑兵?”
一个戴着鬼童面具的敌人嘲讽道,声音尖锐又刺耳。
“不过是一群老弱病残,也配守护龙脉?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今天,就让你们骑兵彻底灭绝!让炎国的根基,毁在我们手里!”
“等我们毁了这里,再去东海市,收拾那个叫小萝卜头的小鬼!听说他很厉害?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挡得住我们的手段!”
刺耳的嘲讽声传来,像是一把把刀子,扎在每个人的心上。
陈东升听着他们提到小萝卜头,眼底的杀意更浓了。
这些杂碎,不仅想毁了雾隐森林,还想伤害那个无辜的孩子!
就在这时,陈东升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的左臂已经齐肩而断,伤口处鲜血狂涌,染红了半边军装,滴落在马背上,顺着马毛往下淌,在地上留下一串血印。
剧烈的疼痛让他脸色惨白,嘴唇都咬出了血,却依旧高高举着马刀,眼神里的光芒比烈日还要炽烈,没有一丝退缩,没有一丝畏惧。
“骑兵连!冲锋——!”
他嘶吼着,声音沙哑,却依旧震耳欲聋,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剩下的人,像是被注入了无穷的力量,再次呐喊着,朝着敌人冲去。
有的老兵从马上摔下来,就拖着断腿,爬行着冲向敌人,用身体抱住对方的马腿,让同伴有机可乘。
有的孩子被敌人的刀划伤了胳膊,却依旧咬着牙,挥舞着比自己还长的武器,拼命砍向敌人。
有的老兵马刀断了,就徒手抱住敌人,用牙齿咬,用指甲抓,哪怕自己遍体鳞伤,也要撕下敌人一块肉。
他们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下去了。
但他们不在乎。
他们只在乎,能不能给红薯争取足够的时间,能不能让那个带着铁盒的小丫头,顺利找到小萝卜头,能不能让骑兵的火种延续下去。
陈东升回头,看向红薯的方向。
断臂处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好几次差点从马上摔下来,却依旧强行稳住身形。
他对着红薯挥了挥手,那只还能动的右臂,高高扬起,又用力挥下,像是在下达最后的冲锋命令,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陈东升的嘴唇动了动,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红薯看懂了——那是“快走”,是“保重”,是“一定要完成任务”。
“爷爷——!”
红薯哭着喊出声,声音撕心裂肺,在山谷里回荡。
她知道,这是她和爷爷最后的告别,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红薯死死攥着怀里的铁盒,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依旧用力扭转马头,双腿紧紧夹着马腹,小嘴里喊着。
“驾!驾!”
“爷爷,我会找到小萝卜头哥哥的!”
“我会回来报仇的!”
“我会守住咱们的家园,不让你失望!”
小马像是听懂了她的话,撒开蹄子,朝着山林深处狂奔而去。
红薯对这片大山熟得不能再熟,哪里有隐蔽的小路,哪里有能藏身的山洞,哪里的灌木丛最茂密,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小小的身影在树林里穿梭,马蹄踩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很快就消失在茂密的树林里。她不敢回头,不敢看那些倒下的身影,不敢看爷爷浴血奋战的模样,只能一个劲地往前跑,把所有的悲伤和愤怒,都化作了奔跑的动力。
身后的战斗还在继续。
敌人的惨叫声、马的嘶鸣声、刀枪碰撞的铿锵声,还有老骑兵们不屈的呐喊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悲壮的战歌,在山谷里久久回荡。
陈东升的马刀再次挥起,砍倒了一个戴着鬼童面具的敌人。
可更多的敌人涌了上来,把他团团围住。
他的身上又添了好几道伤口,鲜血已经浸透了他的军装,整个人都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连马毛都被血染红了。
但他依旧没有倒下。
他骑着马,在敌人的包围圈里冲撞,马刀挥舞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狠,每一刀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每一刀都朝着敌人的要害砍去。
“骑兵连!冲锋——!”
第三声冲锋号,伴随着他的吼声,再次响彻云霄。
那声音穿透了黑雾,穿透了山林,穿透了岁月的长河,带着骑兵的忠魂,带着守护的使命,带着刻在骨子里的血性,狠狠撞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红薯在山林里狂奔,泪水依旧在流,却跑得越来越快。
她能听到身后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最后,只剩下那一声嘶哑却坚定的呐喊,在山谷里久久回荡,像是一颗种子,埋进了她的心里,生根发芽。
“骑兵连,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