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旧尘山谷彻底入了冬。
第一场雪下得很早,纷纷扬扬,一夜之间将宫门染成一片素白。清晨推窗,寒气扑面,檐下冰棱晶莹剔透,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火麟飞裹着厚斗篷站在廊下,呵出的气凝成白雾,他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迅速融化。
“穿这么少,想再病一场?”
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宫远徵一身墨色貂裘,领口镶着银狐毛,衬得脸愈发白皙。他手里拿着条墨绿色的绒毯,不由分说披在火麟飞肩上,指尖无意间擦过他脖颈,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
火麟飞回头,咧嘴笑:“不冷。我火力旺,你是知道的。”
最后几个字压得低,带着促狭的笑意。宫远徵耳根微红,瞪他一眼,转身往药房走。火麟飞笑嘻嘻跟上,很自然地伸手,牵住了他藏在袖中的手。
宫远徵指尖一颤,没挣开。
自那日药房定情,已过去月余。两人之间那层窗户纸捅破后,相处反倒自然了许多。火麟飞依旧爱闹,爱笑,爱往徵宫跑,但不再小心翼翼试探,而是理直气壮地亲近。宫远徵依旧话少,脸冷,但不再躲闪,默许了所有越界的亲昵。
宫门上下,心照不宣。
宫紫商是最高兴的,见着两人就挤眉弄眼,嚷嚷着要喝喜酒。宫子羽起初还震惊,后来也接受了,甚至私下找火麟飞“取经”,问他怎么“搞定”远徵弟弟这么难搞的人,被火麟飞一句“真诚是必杀技”糊弄过去。宫尚角再没提过“保持距离”的话,只是看火麟飞的眼神更深沉,偶尔会问些关于他身世记忆的问题,像在确认什么。
至于三位长老和执刃……没人明说,但也没人阻拦。大约是觉得两个孩子年纪尚小,一时新鲜,过阵子就淡了。又或者,是宫尚角私下说了什么。
火麟飞不在乎。他只知道,现在每天睁眼能看见宫远徵,吃饭能和他一起,练功能和他切磋,晚上还能赖在徵宫,听他念医书直到睡着——虽然十次有八次会被宫远徵踹下床,但总有那么一两次,能成功挤上去,抱着人一觉到天亮。
日子像旧尘山谷的溪水,平静,缓慢,却实实在在地向前流淌。
“防刺客预警系统”的灵感,来自一个雪夜。
那夜风大,吹得窗棂哐哐作响。火麟飞赖在徵宫不走,非要和宫远徵挤一张床。宫远徵拗不过他,分了他半张床,自己裹着被子面朝墙睡。火麟飞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窝,闻着他身上清冽的药香,忽然说:
“远徵,你说无锋下次来,会从哪进来?”
宫远徵身体微僵:“不知道。”
“我觉得,他们还会从后山断魂崖那条路来。”火麟飞分析,“那条路隐秘,守卫少,上次他们虽然被清剿,但肯定留了后手。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他们在找我。既然知道我在宫门,就不会轻易放弃。”
宫远徵转过身,在黑暗中对上他的眼睛:“你怕?”
“不怕。”火麟飞笑了,手指轻轻摩挲他的后背,“但我怕他们伤着你。所以我在想,咱们得弄个预警系统。”
“预警系统?”
“对。”火麟飞眼睛在黑暗里发亮,“在宫门各处要道,特别是后山那条路,布下机关。不用伤人,只要有人触发,就能立刻发出警报,让咱们知道有人来了。”
“机关易被识破。”宫远徵道。
“那用毒。”火麟飞说,“你不是有种‘迷踪香’,无色无味,人吸入后无碍,但会沾染在身上,三日不散。咱们在要道布下这种香,再养几只嗅觉特别灵的狗。一旦狗叫,就知道有人闯入,还能顺着气味追踪。”
宫远徵沉默片刻:“‘迷踪香’挥发快,在野外效果不佳。”
“那就改良。”火麟飞兴致勃勃,“做成缓释的,混在特制的蜡丸里,埋在土里或挂在树上。蜡丸遇热缓缓融化,香气释放,能持续数日。再在蜡丸里加些荧光粉,夜里能发光,更容易发现。”
他说得头头是道,宫远徵听着,眼神渐渐亮起来。两人干脆不睡了,披衣起身,点灯画图。火麟飞负责机关设计,宫远徵负责毒药改良,一张张草图铺了满桌,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混着低声讨论,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天快亮时,方案初定。宫远徵调配改良的“迷踪香”,火麟飞设计蜡丸外壳和触发机关。两人又拉着宫紫商帮忙,用特制的蜂蜡混合荧光矿石粉,制成半透明的蜡丸,里面是中空的,填入“迷踪香”药粉,再封口。蜡丸遇体温或火把的热度会缓慢软化,香气渗出,沾染在闯入者身上。
“这玩意儿有意思。”宫紫商拿着颗成品蜡丸,对着光看,里面荧光粉末像细碎的星辰,“麟飞弟弟,你这脑子怎么长的?总能想出这些稀奇古怪的点子。”
“老家话本看的。”火麟飞熟练甩锅,拿起一颗蜡丸,“走,去后山试试效果。”
三人带着一筐蜡丸和几条训练过的猎犬去了后山。在断魂崖小径沿途埋下蜡丸,又让一个护卫扮作刺客潜入。护卫刚走过埋蜡丸的区域,猎犬就躁动起来,对着他狂吠。护卫自己闻不到,但猎犬能精准追踪,一路把他“揪”了出来。
“成了!”火麟飞拍手。
宫远徵检查护卫身上,果然有极淡的、常人难以察觉的香气。他点头:“可行。但需定期更换蜡丸,且猎犬需专门训练。”
“训练交给我。”宫紫商自告奋勇,“商宫有专门驯兽的老把式,我请他帮忙。”
“那咱们就把它铺开。”火麟飞眼睛发亮,“不光后山,宫门各个入口、围墙下、甚至屋顶,都布上。让无锋的人有来无回!”
宫远徵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唇角微扬,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教宫子羽“心理战术”,纯属偶然。
那日火麟飞去羽宫送新制的“安神香”,见宫子羽又趴在荷花池边唉声叹气,手里无意识地揪着枯荷梗,一副“全世界都欺负我”的蔫样。
“子羽哥哥,又怎么了?”火麟飞在他身边坐下。
宫子羽长叹一声:“我哥……又骂我了。”
“这次为什么?”
“说我处理羽宫账目不清,护卫调度不力,连后院那几株梅花死了都要怪我……”宫子羽越说越委屈,“我每天起早贪黑,忙得脚不沾地,他倒好,一来就挑刺,这不对那不对。我都怀疑我是不是他亲弟弟!”
火麟飞听着,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宫子羽瞪他。
“我笑子羽哥哥你傻。”火麟飞捡了颗石子,在手里抛了抛,“尚角哥哥说你,你就听着,应着,然后该干嘛干嘛。他说账目不清,你就把账本摊开,一条条问他哪里不清;他说调度不力,你就把护卫名册拿来,问他怎么调才有力;他说梅花死了,你就说‘哥说得对,我这就去请教花匠’。”
宫子羽愣住:“这……这不是顶嘴吗?”
“这不是顶嘴,这叫‘积极沟通’。”火麟飞一本正经,“尚角哥哥是严格,但不是不讲理。你越躲,他越觉得你心虚,越要敲打你。你越坦然,越主动,他反而没话说。这叫……嗯,‘心理战术’。”
“心理战术?”
“对。”火麟飞凑近,压低声音,“你想想,尚角哥哥每天管那么多事,哪有闲工夫天天盯着你?他挑你刺,是希望你进步,是恨铁不成钢。你要让他看到你在进步,在努力,他自然就放心了,就不会老盯着你了。”
宫子羽若有所思。
“还有啊,”火麟飞继续忽悠,“下次尚角哥哥说你,你别耷拉着脑袋,要挺直腰板,眼神坚定地看着他,说‘哥,我知道了,我会改’。语气要诚恳,态度要端正。他要再说什么,你就说‘哥教训得是,我这就去办’。保证他挑不出毛病。”
宫子羽将信将疑:“真有用?”
“试试不就知道了。”火麟飞拍拍他肩膀,“记住,你越怂,他越凶。你越刚,他越没辙。这叫……嗯,‘反弹战术’!”
宫子羽被他一套歪理说得晕晕乎乎,但莫名觉得有点道理。他重重点头:“好,我试试!”
几天后,火麟飞在徵宫药房配药,宫远徵在旁边捣药,忽然说:“哥昨天夸子羽了。”
“嗯?”火麟飞抬头。
“说子羽近来办事有章法,账目清晰,护卫调度也得当。”宫远徵顿了顿,抬眼看他,“你教的?”
火麟飞嘿嘿笑:“我就随便说了几句。”
宫远徵看着他,眼神复杂:“你那些‘心理战术’……都是哪学来的?”
“老家话本啊。”火麟飞面不改色,“里面可多这种桥段了,对付严父、恶师、刁钻上司,一套一套的。”
宫远徵显然不信,但没再追问,只是低头继续捣药,嘴角却扬了扬。
火麟飞凑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远徵,我这么能干,你是不是该奖励我?”
宫远徵手一顿,耳根泛红:“……想要什么?”
“亲一下。”火麟飞得寸进尺。
“……”宫远徵没说话,但侧过脸,在他唇上飞快地碰了一下。
一触即分,像蜻蜓点水。
火麟飞愣住了。他本是开玩笑,没想到宫远徵真亲了。他看着宫远徵通红的耳根和故作镇定的侧脸,心里像被羽毛搔过,痒痒的,软软的。
他收紧手臂,把人搂得更紧,低头,吻住他的唇。
这次不是蜻蜓点水。他含着宫远徵的唇,温柔地吮吸,舌尖轻轻舔过唇缝。宫远徵身体一颤,手指抓住他胸前的衣料,慢慢闭上眼。
药香袅袅,炉火噼啪。
窗外,又下雪了。
帮宫紫商改进武器,是火麟飞主动提的。
那日他去商宫取新打制的暴雨梨花针配件,见宫紫商对着一台老旧的鼓风机发愁。那鼓风机是用来给锻造炉鼓风的,但风力不足,效率低下,还常卡壳。
“这玩意儿该换了。”火麟飞围着鼓风机转了一圈。
“换?说得轻巧。”宫紫商叹气,“这是前朝留下的老物件,结构复杂,宫门里没人会修。新的又买不到——能造这种鼓风机的匠人,早就不在了。”
火麟飞蹲下,仔细看了看鼓风机的结构。叶片、齿轮、传动轴……虽然陈旧,但设计精巧。他脑子飞快转动,那些破碎的记忆里,似乎有类似的东西……
“给我三天。”他站起身,眼睛发亮,“我帮你改。”
宫紫商将信将疑,但看他信心满满,便答应了。火麟飞拉着宫远徵一起,在商宫工坊泡了三天。他画图纸,宫远徵计算,宫紫商动手改造。把老旧的叶片换成更轻更韧的薄钢片,调整齿轮比,优化传动结构,还加了个简易的调速装置。
改造后的鼓风机,风力提升三成,噪音小了一半,还更省力。宫紫商试着用了半天,惊喜得直跳:“麟飞弟弟!你真是天才!”
火麟飞挠头笑:“小意思。这鼓风机还能再改进,比如加个水车联动,利用溪流动力,连人力都省了。”
“水车联动?”宫紫商眼睛发亮,“怎么弄?”
“就是……”火麟飞又开始比划,说些“齿轮传动”“水能转化”之类宫紫商听不懂的词。宫远徵在旁边安静听着,眼神温柔。
等火麟飞说完,宫紫商一拍大腿:“干!咱们就弄个水车鼓风机!麟飞弟弟,你出点子,我出力,远徵弟弟……呃,你看着就行。”
宫远徵淡淡瞥她一眼,没说话,但手轻轻握住了火麟飞的手。
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宫紫商看着,笑得见牙不见眼。
无锋第三次袭击的消息,是火麟飞提前三天知道的。
消息来自旧尘山谷市集一个卖糖人的老头。老头是火麟飞布的“眼线”之一——他这几个月常去市集,用自制的“会唱歌的机关鸟”“自动翻页的话本架”等小玩意儿,跟摊贩们套近乎,混了个脸熟。又时不时送些宫远徵制的常用药,笼络人心。那卖糖人的老头受过他的恩惠,便把自己无意中听见的几个外地人谈话,告诉了他。
“他们说……‘三日后子时,老地方,接应’。”老头压低声音,眼神警惕,“看打扮不像本地人,身上有股子……血腥气。”
火麟飞给了老头一锭银子,又送了他一瓶“清心丸”,然后匆匆回宫门,把消息告诉了宫远徵和宫尚角。
宫尚角立刻派人去查。果然,在断魂崖东侧另一个更隐蔽的山洞里,发现了有人活动的痕迹,还有新埋的火油和火药——显然,无锋这次打算硬闯。
“将计就计。”宫尚角在地图前沉吟,“他们在子时行动,我们就提前一个时辰埋伏。火油和火药不动,等他们进来,封死出口,瓮中捉鳖。”
“我去。”火麟飞立刻说。
宫远徵蹙眉:“你的伤……”
“早好了。”火麟飞活动了下右臂,“而且,他们是冲我来的。我去,才能引他们上钩。”
宫尚角看着他们,良久,点头:“可。但需布置周全。远徵,你用毒,在出口布下‘迷踪香’和麻痹散。火麟飞,你带一队人埋伏在侧翼,等信号出击。我带主力封堵出口。”
计划定下,三人分头准备。宫远徵调配了大量“迷踪香”和麻痹散,制成烟雾弹。火麟飞检查了所有暴雨梨花针,又让宫紫商连夜赶制了一批加强版。宫尚角调集精锐护卫,反复演练埋伏和合围。
三日后的子时,雪停了,月亮藏在云后,天地一片漆黑。
断魂崖东侧山洞外,寂静无声。只有风穿过枯树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狼嚎。
火麟飞伏在雪地里,身上盖着白布,与雪地融为一体。他身边是二十名精锐护卫,人人屏息,手按刀柄。不远处,宫远徵藏在巨石后,手里扣着三枚烟雾弹。更远处,宫尚角带着主力,隐在树林阴影中。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丑时初,远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火麟飞耳朵微动,数了数——约莫十五人,脚步轻捷,显然都是好手。他朝宫远徵的方向做了个手势。
宫远徵看见了,手指收紧。
那队人悄无声息地接近山洞,在洞口停住。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的黑衣人,做了几个手势,队伍立刻分成三组,一组警戒,一组进洞,一组留守。
就是现在。
宫远徵掷出烟雾弹。“砰砰”几声闷响,浓密的白色烟雾在洞口炸开,迅速弥漫。黑衣人猝不及防,被烟雾笼罩,吸入麻痹散,动作顿时迟缓。
“动手!”宫尚角一声令下。
埋伏的护卫从四面八方冲出,刀光剑影,杀向黑衣人。黑衣人虽然中了麻痹散,但身手不凡,拼死抵抗。洞内传来打斗声和爆炸声——显然,里面的人也触发了机关。
火麟飞没动。他伏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高大的黑衣人首领。那人虽中了麻痹散,但武功最高,连伤三名护卫,正往山林深处退。
不能让他跑了。
火麟飞悄无声息地起身,如鬼魅般追上。黑衣人首领察觉身后有人,回身一刀劈来。火麟飞侧身避过,手中暴雨梨花针连发,数十根毒针呈扇形射出。黑衣人挥刀格挡,但还是中了几针,动作更慢。
火麟飞趁机近身,一拳轰向他胸口。黑衣人硬接一拳,闷哼后退,却反手甩出三枚淬毒飞镖。火麟飞凌空翻腾,险险避过,落地时足尖一点,再次扑上。
两人在雪地里缠斗。黑衣人武功高强,毒针和麻痹散让他实力大减,但临死反扑依旧凶猛。火麟飞不用兵器,只靠拳脚和身法,快如闪电,狠如饿狼。他记着宫远徵教的穴位,专攻要害,几招过后,黑衣人已多处受伤,血流不止。
“你……到底是谁?”黑衣人嘶声问,眼神惊惧。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身法,快,狠,准,每一招都像为杀戮而生。
“火麟飞。”火麟飞一拳砸在他下颌,骨裂声清晰可闻。
黑衣人倒地,还想挣扎,火麟飞一脚踩在他胸口,俯身,盯着他的眼睛:“谁派你来的?找我做什么?”
黑衣人狞笑,嘴角溢血:“你……逃不掉的……大人……会找到你……”
他咬碎了藏在齿间的毒囊。火麟飞想阻止,但已来不及。黑衣人抽搐几下,气绝身亡。
战斗很快结束。十五名无锋刺客,八人毙命,四人被擒,三人逃入山林——但身上都沾染了“迷踪香”,被猎犬追踪,天亮前全数落网。
宫尚角清点战场,无一人死亡,只有七人轻伤。他走到火麟飞身边,看着地上黑衣人的尸体,沉默片刻,道:“做得不错。”
火麟飞抹了把脸上的血——不是他的,是黑衣人的。他咧嘴笑:“小意思。”
宫远徵走过来,脸色有些白。他上下打量火麟飞,确认他没受伤,才松了口气,递过一块手帕:“擦擦。”
火麟飞接过,胡乱擦了把脸,然后很自然地牵住他的手:“走,回家。”
宫远徵指尖颤了颤,但没挣开。
三人带着俘虏和尸体回宫门。天色微亮,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籽打在脸上,冰凉。但火麟飞心里是热的,手心也是热的。
回到徵宫,天已大亮。宫远徵给受伤的护卫处理伤口,火麟飞在旁边帮忙递药。等忙完,已是午后。两人都累极了,但谁也睡不着。
火麟飞拉着宫远徵坐到窗边榻上,倒了杯热茶递给他。宫远徵接过,小口喝着,眼睛看着窗外纷飞的雪。
“远徵,”火麟飞忽然说,“以后我保护你。”
宫远徵转头看他。火麟飞脸上还有没擦净的血迹,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是毫不掩饰的认真和……某种近乎执拗的温柔。
宫远徵看了他很久,然后低头,继续喝茶,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纵容:
“……你少惹事就行。”
火麟飞笑了。他凑过去,额头抵着宫远徵的额头,呼吸交缠。
“我尽量。”
窗外,雪越下越大。天地苍茫,一片素白。
但有些东西,已牢牢扎根,再大的风雪,也吹不散了。
彩蛋:十年后
江湖上多了个传说。
传说有一对奇人,一医一武,形影不离。医者擅毒,可杀人于无形,亦可起死回生;武者擅战,拳脚如电,身法如鬼,从未遇敌手。
他们自称“麒麟毒尊”。
麒麟是那武者的名号,因他生有一头火焰般的红发,眸如琥珀,性烈如火。毒尊是那医者的名号,因他使毒出神入化,救人亦不眨眼,性子冷如寒冰。
两人行事亦正亦邪。有时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救下整村百姓;有时心情不佳,随手毒翻一寨山匪。他们专找无锋的麻烦,十年间,捣毁无锋据点十七处,击杀无锋高手三十九人,重伤更是不计其数。所到之处,无锋退散,江湖宵小闻风丧胆。
有人说,他们原是宫门中人,因故叛出,浪迹江湖。有人说,他们是某个隐秘门派的高徒,入世历练。还有人说,他们根本不是人,是山中精怪所化。
众说纷纭,但无人知他们真实来历,也无人敢招惹。
这日,江南某小镇,茶馆。
“听说了吗?‘麒麟毒尊’前日在苍云山,又端了个无锋的窝点!好家伙,那毒尊一挥手,满山的无锋探子全倒了,连怎么中的毒都不知道!”
“麒麟大侠更厉害,一人独战无锋三大‘魍’级高手,不到百招,全撂倒了!听说那红发在月光下像团火,可好看了!”
“啧啧,这二位真是无锋的克星。这十年,无锋被他们折腾得够呛,气焰都消了大半……”
茶馆角落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红发束成高马尾,穿了身暗红色劲装,正懒洋洋地靠在窗边嗑瓜子。一个墨发半披,穿了身月白色长袍,正低头喝茶,面容清冷,眉目如画。
听见周围议论,红发青年咧嘴笑,凑近白衣青年,压低声音:“听见没?说你可好看了。”
白衣青年瞥他一眼,没说话,但耳根微红。
红发青年笑得更欢,伸手,在桌下轻轻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暖得人心发烫。
窗外,阳光正好,春风拂面。
小二上来添茶,看见两人交握的手,愣了愣,但很快移开视线,见怪不怪——这二位的关系,江湖上早传遍了。只是没人敢当面说,怕被毒翻。
“客官,您要的桂花糕。”小二放下碟子,躬身退下。
红发青年捏了块桂花糕,递到白衣青年嘴边:“尝尝,甜的。”
白衣青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眼神柔和下来。
“好吃吗?”
“嗯。”
红发青年笑了,就着他咬过的地方,也咬了一口。然后凑过去,在他唇角轻轻一吻。
“确实甜。”
白衣青年瞪他,但眼里没什么怒气,只有纵容。
窗外,柳絮纷飞,像一场温柔的雪。
十年很长,长得足以让少年长成青年,让生疏变成默契,让喜欢沉淀成更深的东西。
十年也很短,短得像昨夜一场梦,醒来,身边人依旧在,掌心温度依旧暖。
江湖风雨,刀光剑影,都成了背景。
唯有彼此,是永恒的前景。
“远徵,”红发青年低声唤,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对方的影子,“下一站去哪?”
宫远徵想了想,淡淡道:“听说西域有种奇毒,可让人笑三日不止。去看看。”
“成。”火麟飞笑,眼睛弯成月牙,“你说去哪,就去哪。”
两人起身,付了茶钱,走出茶馆。阳光洒在肩上,将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远处青山隐隐,流水潺潺。
前路还长。
但没关系。
他们会一起走。
一直走。
走到岁月尽头,走到时光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