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浅端着刚沏好的月桂茶走进书房时,怎么也没想到宫尚角会头也不抬地突然问一句:
“你该不会是卧底吧?”
茶盏险些从手中滑落。温热的茶水晃出杯沿,烫在她纤细的手指上,带来一阵刺痛。她强自镇定,将茶盏轻轻放在案几上,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角公子何出此言?可是浅浅哪里做得不好,惹公子生疑了?”
宫尚角这才从账册中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竟难得地露出一丝近乎玩笑的神情:“火麟飞那小子整日念叨,说书里的美人十个有九个是卧底。我看你……”他目光扫过她微红的指尖,“也太完美了些。”
上官浅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适时地露出几分委屈:“麟飞表少爷近日是看了多少江湖话本?竟这样荼毒角公子。”她轻轻吹了吹被烫红的手指,眼睫低垂,“若公子不信我,我明日便向执刃请辞,离开宫门便是。”
这是她以退为进的惯用伎俩。往常这般示弱,宫尚角即便不软语安慰,也会不再追究。
可今日不同。
宫尚角忽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淡淡的墨香和压迫感。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视他的眼睛:“说说看,你若是卧底,会为何人效力?”
这一刻,上官浅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她强迫自己不要移开视线,眼中迅速蒙上一层水雾:“公子今日……为何非要逼我承认这莫须有的罪名?”
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宫尚角手上的力道稍稍放松,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下颌线:“随口一问罢了,何必当真。”
他松开手,转身回到案前,又变回了那个冷峻的角宫宫主:“下去吧。”
上官浅福身行礼,退出书房。直到转过回廊,确认无人看见,她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自从那位红发的表少爷火麟飞频繁出入角宫后,宫尚角就像是变了个人。时而会冒出些让人措手不及的“直球”发言,时而会对她偶尔的失误报以意味深长的微笑,时而又会像刚才那样,半真半假地试探她的来历。
每一次,都让她如履薄冰。
上官浅确实是无锋派来的刺客,级别“魅”。但她还有另一个身份——孤山派遗孤。
十岁那年,她亲眼目睹全族被无锋首领点竹屠杀。她因在邻居家玩耍而侥幸躲过一劫,回家时只看到满地的鲜血和亲人的尸体。点竹发现她时,本要斩草除根,却因她脖颈后的红色圆形胎记而改变了主意——那是孤山派长系的标志。
“带回去,养大了或许有用。”点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改变了上官浅的命运。
从此,她成了无锋训练的刺客,代号“孤女”。点竹以复仇为诱饵,许诺终有一日会让她手刃仇人,却从不告诉她仇人是谁。她像一株依附于仇恨的藤蔓,在无锋的阴影下艰难生长。
直到被派来宫门,任务目标是接近宫尚角,窃取无量流火。
她原本以为这又是一场虚与委蛇的游戏。可宫尚角与点竹描述中冷酷无情的形象相去甚远。他会在夜深时对着母亲的医案出神,会在她“不小心”割伤手指时默不作声地递上金疮药,会在她泡的月桂茶凉了时,依然一口饮尽。
这些细微的温柔,比严刑拷打更让她难以招架。
更让她不安的是,她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日为他沏茶的时光,开始记住他批阅文书时微蹙的眉心的弧度,开始在他靠近时,心跳失序。
这太危险了。
与此同时,宫子羽因“意外”发现上官浅与宫唤羽往来的密信,执意要彻查她的身份。在宫尚角的默许下,上官浅被软禁在角宫偏殿。
夜深人静,上官浅正准备歇下,窗棂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响。
她警觉地起身,推开窗,一道黑影敏捷地闪入。来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她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宫唤羽。
“阿浅。”宫唤羽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你还记得孤山派的杜鹃花海吗?”
上官浅浑身一震。这是孤山派长系相认的暗语。
“杜鹃花开时,漫山遍野如火如荼。”她颤声接道,眼中已盈满泪水,“你……你是唤羽表哥?”
宫唤羽重重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这是姑母,也就是你娘亲临终前托付给我的。她说,若你能活下来,以此相认。”
玉佩上刻着孤山派的长系图腾——一轮红日映照山峦。与她颈后的胎记一模一样。
“点竹灭我孤山派满门,却留我一命,就是为了今日让我来宫门做卧底。”上官浅哽咽道,“她以为我不知真相,还想利用我替她夺取无量流火。”
宫唤羽握紧拳头:“我也一直在暗中调查真相。阿浅,我们不能继续被点竹利用,孤山派的血海深仇,必须由我们亲手来报。”
“可我身中‘半月之蝇’,若无解药,时日无多。”
“关于‘半月之蝇’,我查到一些线索。”宫唤羽压低声音,“这毒并非无锋所说那般无解,只是解法极为隐秘。我们需要合作。”
这一刻,上官浅做出了决定。她要摆脱无锋的控制,与表哥相认,重建孤山派。
而第一步,就是拿到“半月之蝇”的解药。
宫尚角发现上官浅近几日格外安静。
她不再试图解释或讨好,只是每日照常烹茶、研墨,甚至主动交出了所有随身物品以示清白。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他心生不安。
火麟飞在一旁嗑着瓜子,漫不经心道:“尚角哥哥,你有没有觉得,上官姐姐这几天特别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宫尚角冷冷瞥了他一眼。
“我说真的!”火麟飞跳上窗台,“你看啊,要是心里没鬼,被这样怀疑早就闹翻天了。可她这么平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真冤枉,心灰意冷了;要么就是……在憋大招。”
宫尚角握笔的手顿了顿。他何尝没有想到这一层。
是夜,他鬼使神差地来到上官浅的房外。屋内烛火未熄,窗纸上映出她纤细的身影,正对镜梳妆。忽然,她动作一顿,伏在案上,肩头微微颤抖。
是在哭吗?
宫尚角几乎要推门而入,却最终只是默默转身离开。
他不知的是,他刚离开,上官浅便直起身,脸上并无泪痕,眼中只有决绝。她从发髻中取出一枚细如牛毛的毒针,这是她最后的底牌。
是时候行动了。
机会很快来临。
宫门一年一度的祭祖大典,所有宫主都需前往宗庙。上官浅称病未去,独自留在角宫。
确认众人离开后,她悄无声息地潜入宫尚角的书房,打开密室机关。她早知道无量流火就藏在此处,但今日她的目标不是它,而是与无量流火一同存放的——关于“半月之蝇”的解药配方。宫唤羽查到线索,宫门先祖曾与无锋交锋,或已掌握此毒解法。
就在她找到一卷泛黄羊皮纸,上面赫然写着“半月之蝇解法”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叹:
“果然是你。”
上官浅猛地转身。宫尚角站在密室入口,神情复杂地看着她。火麟飞从他身后探出头,又识趣地缩了回去。
“公子不是去祭祖了吗?”上官浅强自镇定。
“我若去了,怎能看到这出好戏?”宫尚角一步步走近,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羊皮纸上,“这就是你的目的?”
上官浅握紧毒针,计算着出手的时机和胜算。
宫尚角却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那日泡的月桂茶,我很喜欢。以后……还能泡给我喝吗?”
上官浅愣住。
“无锋给你服了‘半月之蝇’,对吧?”宫尚角语气平静,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点竹用解药和控制你为她卖命。”
“你……何时知道的?”
“比你想象的要早。”宫尚角看着她,“我一直在等,等你亲口告诉我真相。”
上官浅苦笑:“告诉你有何用?公子会为了我一个外人,与无锋为敌吗?”
“你从未是外人。”宫尚角的声音很轻,却重重砸在她心上,“从你踏入角宫的那一天起,就不是了。”
这一刻,上官浅筑起的心防彻底崩塌。她扔下毒针,泪如雨下。
她将孤山派的真相、与宫唤羽相认的事、以及点竹的阴谋和盘托出。
“我需要解药,不止为了我自己,也为了其他被无锋控制的孤山派后人。”她抬起泪眼,“公子若能助我,孤山派上下,永感大恩。”
宫尚角沉默良久,最终,弯腰捡起地上的羊皮纸,递到她手中:“解药,你拿去。”
上官浅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但我有一个条件。”宫尚角目光深沉,“解药之后,离开宫门。宫门与无锋的恩怨,不该将你卷入。”
这是放她自由,也是……划清界限。
上官浅接过羊皮纸,心中五味杂陈。
有了宫尚角默许提供的解药配方和宫唤羽的协助,上官浅成功化解了体内的“半月之蝇”。她联络上其他散落江湖的孤山派后人,开始秘密重建门派。
宫尚角信守承诺,并未阻拦,甚至暗中提供了不少帮助。
分别那日,上官浅最后一次为宫尚角泡了一盏月桂茶。
“公子保重。”
宫尚角接过茶盏,一饮而尽:“你也保重。”
没有多余的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上官浅转身离去,红裙曳地,如盛放的杜鹃。宫尚角站在角宫最高的亭台上,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尽头。
火麟飞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难得安静地陪他站着。
“尚角哥哥,既然舍不得,为什么不留住她?”
宫尚角望着远方,目光悠远:“宫门是牢笼,不是归宿。她属于更广阔的天地。”
属于孤山派的杜鹃,终要回归山野,自由盛放。
几年后,孤山派在江湖上重新崭露头角。新任掌门上官浅以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和剑法闻名遐迩,门下聚集了不少孤山派遗孤和寻求庇护之人。
宫门与无锋的争斗依旧持续,但宫尚角从未将孤山派的秘密泄露分毫。偶尔,他会听到关于她的消息——她救治了某位重伤的侠客,她重建的孤山派宗祠落成,她种的杜鹃花海今年开得极好……
每当月桂飘香的季节,他还会想起那个总爱在茶里放太多糖的女子。
而上官浅也时常会想起角宫的那段时光。想起那个表面冷酷,却会在她手冷时,默默将手炉推给她的男人。
他们再未相见。
只一次,宫尚角在外出办事时,路过一片新生的杜鹃花海。听说这片花海是一位女子所种,花开时节,漫山遍野,如霞似锦。
他驻足片刻,转身离去。
花海深处,上官浅一袭素衣,远远望见那个熟悉的背影。她微微一笑,继续低头侍弄花草。
月桂与杜鹃,本就不是同一季节的花。
相逢于夜色尚浅时,相忘于江湖深远处。
或许,这便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