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窗外,夜雨滂沱。
雨点砸在瓦上,噼里啪啦,像无数双手同时敲打千百面鼓。狂风卷着雨丝横扫庭院,窗棂哐哐作响,院里那几竿修竹在风雨里剧烈摇曳,竹影在窗纸上乱舞,像一群受惊的、仓皇挣扎的鬼。
魏无羡坐在灯下,指尖摩挲着那支乌黑的竹笛。
烛火只有黄豆大小,在桌角晕开一圈昏黄的光,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忽明忽灭。光晕在墙上晃动,将室内本就昏暗的光影搅得一片破碎。
他在等。
等隔壁的动静,等那个少年开口,等一场也许不可避免的别离。
隔壁房间,火麟飞盘膝坐在榻上,浑身颤抖。
汗水浸湿了额前的碎发,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异能锁在他腕间疯狂震动,炽白的光沿着复杂纹路奔腾冲撞,像被囚禁的野兽想要挣脱枷锁。
疼。
是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的疼,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针在他经脉里一寸寸搅动。但他咬紧牙关,连闷哼都不曾发出一声,只是将全身异能量都压向丹田深处。
他知道这是什么。
白日里在冷泉巨石上发现的暗红标记,是他自己的能量印记——穿越时空裂缝时残留在能量节点上的坐标。当异能锁与印记产生共鸣,信号就被玄武号捕捉到了。
家,在呼唤他回去。
那个有龙戬泡的苦茶、天羽烤焦的蛋糕、泰雷憨厚的笑、夜凌云故作优雅的模样、风耀别扭的关心、风影倔强的眼神、苗条俊一边发抖一边操作的滑稽模样的——
家。
火麟飞缓缓睁开眼睛。
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中像两颗燃烧的星子,映着异能锁疯狂流转的光芒。他抬起手,看着腕间那圈炽白,嘴角渗出一丝暗红的血。
他用几乎自毁的方式,把这股呼唤压了下去。
代价是经脉撕裂般的痛楚,和……只有三天的时间。
三天后,如果压不住,他会被强行拽回原来的世界。
或者,在这边被能量反噬撕碎。
窗外雨声震耳,火麟飞却听见了隔壁极轻的呼吸声——魏无羡也没睡。
他侧过头,透过雨幕看向隔壁窗户。昏黄的烛光在窗纸上映出一道清瘦剪影,那人也站在窗边,也望着这方。
隔着不过十步的距离,隔着薄薄一堵墙。
两个人都没动,就这么在雨夜里无声对视。
像两株在狂风中扎根的树,明知风雨欲来,却谁都不肯先退一步。
魏无羡看见了隔壁窗边的人影。
少年站在黑暗里,身形挺拔得像一杆枪,却又脆弱得像下一秒就要折断。雨水顺着檐角冲刷而下,在他身后织成一道透明水帘。
他在挣扎。
魏无羡比谁都清楚。
那孩子琥珀色的眼睛里藏不住的痛楚,紧抿的唇线泄露的倔强,还有白日里在冷泉时一闪而过的挣扎——不是疼,是更深的东西,是困兽看见出口却不肯踏出的迟疑。
所以魏无羡不问。
只是等。
等那道挣扎尘埃落定,等那个答案破茧而出。
雨更大了,风卷着雨点砸在窗纸上,发出噼啪脆响。院里的竹子在狂风里弯折到几乎断裂,又猛地弹回,周而复始。
像极了某种无声的较量。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辈子。
隔壁的门,开了。
很轻的吱呀声,被雨声掩盖了大半,但魏无羡听见了——因为他一直在听,一直在等。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停在门前。
“叩,叩。”
两下。
轻,却重得像砸在心尖上。
魏无羡握着笛子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他没动,只是静静站着,听着自己如鼓的心跳。
门外的人顿了顿。
又敲了一下。
“叩。”
这一声更轻,却让魏无羡心头那根绷了整夜的弦,轰然断裂。
他闭了闭眼,转身拉开门。
火麟飞站在门外廊下。
雨水从檐角冲刷而下,在他脚边溅起细碎水花。他浑身湿透,额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嘴角那抹血迹还没擦干净,在昏黄的廊灯下红得刺眼。
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星子,在黑暗里固执地闪着光,直直撞进魏无羡眼里。
两人在门里门外对视。
雨声,风声,心跳声。
在寂静里疯狂震动。
良久,火麟飞开口,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不走。”
三个字。
短得像叹息,却又重得用尽了他所有力气。
魏无羡握着门框的手,指节泛白。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堵住,又酸又涩,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看着少年苍白的脸,紧抿的唇,那双亮得像星却又深得像潭的眼睛。
然后伸出手,一把将火麟飞拽进屋里。
动作快而用力,连自己都踉跄了一步。反手砰地关上门,将滂沱的雨、呼啸的风、还有那沉重得像山一样的黑夜,都关在了外面。
静室里只剩下昏黄烛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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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怀里那个浑身湿透、还在微微颤抖的少年。
火麟飞被他紧紧抱着,紧到几乎要嵌进骨血里,紧到仿佛要将少年整个人都揉进自己身体里,永远不分开。
少年没挣扎,只是把脸埋进他肩窝,很轻很轻地吁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疼,带着累,带着一种近乎解脱却又沉重得像山一样的释然。
魏无羡感觉到怀里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然后渐渐平复下去,只剩下细微压抑的呼吸,一下又一下,敲在他胸口。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少年湿漉漉的头发里。
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那个字:
“……好。”
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火麟飞耳里却重得像山,重得像海,重得像……一辈子。
火麟飞在他怀里轻轻点头,然后慢慢抬起手,很轻很轻地抓住魏无羡背后的衣料。
抓得很紧,紧到指尖泛白。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像漂泊的船找到停靠的岸,像……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家。
窗外雨声渐弱,风也歇了。
烛火在灯盏里摇曳,明明灭灭,像随时要熄灭,却又固执地燃着,在黑暗里点亮微弱却坚定的光。
很久以后,火麟飞才轻轻动了一下。
“……魏兄。”
“嗯?”
魏无羡没松手,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我压不住多久。”火麟飞的声音低低沉沉,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玄武号的信号……太强了。我最多……再压三天。”
三天。
只有三天。
三天后,那道呼唤会重新撕裂他的经脉,冲击他的意识,将他拽回原来的世界。
或者……将他彻底撕碎在这边。
魏无羡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慢慢松开手,缓缓退后一步,但手还抓着火麟飞的手臂,紧到几乎要掐进肉里。
“……所以呢?”
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听不出情绪。
火麟飞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星却又深得像潭:“……所以,三天后,如果我还压不住……”
他顿了顿。
“……我会走。”
三个字,短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魏无羡看了他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淡得像晨雾,淡得像下一秒就要散了。
“……傻子。”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以为……你走得了?”
火麟飞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魏无羡看着他,眼神深得像两口古井,映不出光,“你压不住,我帮你压。”
“不行!”火麟飞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魏兄,不行!强行介入异能量场,会反噬的!你会——”
“我会怎么样?”魏无羡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会死?”
火麟飞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看着他,眼睛红得像下一秒就要滴下血来。
“……火兄,”魏无羡看着他,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笑,“你知道……我为什么还活着吗?”
火麟飞没说话,只是死死看着。
“因为蓝湛。”魏无羡慢慢说,声音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把我从鬼门关硬生生拽回来。然后告诉我,要我好好活着。”
他顿了顿。
“……我活着,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他。是为了……那些希望我活着的人。”
他看着火麟飞,眼神深得像两口古井,望不到底。
“……现在,又多了一个。”
他抬起手,很轻很轻地抚上火麟飞的脸。指尖冰冷,却烫得像火。
“……你。”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希望我活着,对吧?”
火麟飞没说话,只是死死看着,然后很轻很轻地点头。
“……那就让我帮你。”魏无羡看着他,眼神深得像两口古井,“你活着,我也活着。我们……一起活着。”
火麟飞看了他很久很久。
然后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
笑容很淡,淡得像晨雾,淡得像下一秒就要散了,但却很真,真得像这辈子都没这么真过。
“……好。”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一起……活着。”
魏无羡看了他很久很久。
然后也笑了。
笑容很淡,淡得像晨雾,淡得像下一秒就要散了,但却很真,真得像这辈子都没这么真过。
“……嗯。”他低声说,“一起……活着。”
雨停了。
风歇了。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银白的光。庭院里的竹子不再狂舞,只在微风里轻轻摇曳,竹影映在窗纸上,像一幅安静的、温柔的画。
静室里,烛火已熄。
只有月光从窗纸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银白。
两个人并肩躺着,盖着同一床被子,手还紧紧握着,紧到仿佛一辈子都不会松开。
很久以后,火麟飞忽然很轻很轻地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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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兄。”
“嗯?”
“……如果三天后……我压不住……”火麟飞顿了顿,声音很轻很哑,“……你会怪我吗?”
魏无羡沉默片刻,然后慢慢侧过身看着他。
月光正好洒在少年脸上,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只有那双眼睛深得像潭却又亮得像星。
“……不会。”魏无羡低声说,“我不会怪你。”
“……真的?”
“……真的。”魏无羡顿了顿,慢慢抬起手,很轻很轻地抚上火麟飞的脸,指尖冰冷却烫得像火,“……如果三天后……你走了……”
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会等你。”
“等你……回来。”
火麟飞看了他很久很久。
然后很轻很轻地笑了。
笑容很淡,淡得像晨雾,淡得像下一秒就要散了,但却很真,真得像这辈子都没这么真过。
“……好。”他低声说,“等我……回来。”
魏无羡看了他很久很久。
然后也笑了。
笑容很淡,淡得像晨雾,淡得像下一秒就要散了,但却很真,真得像这辈子都没这么真过。
“……嗯。”他低声说,“等你……回来。”
月光静静洒着。
在两人脸上,在两人身上,在两人紧紧相握的手上。
像一层温柔的纱,将一切黑暗、寒冷、未知的恐惧,都轻轻地裹了起来。
然后在寂静里,在月光里,在彼此的呼吸里,慢慢地,慢慢地,化作了一夜宁静。
【彩蛋:晨光里的温柔】
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
火麟飞准时睁开眼睛——他的生物钟比云深不知处的晨钟还准。
他侧过身,看向睡在旁边的魏无羡。
魏无羡还在睡,睡得很沉,沉得像一辈子都没睡过这么好似的。眉头舒展,嘴角微扬,像是做了个好梦。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火麟飞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很轻很轻地伸出手,用指尖戳了戳魏无羡的脸颊。
魏无羡皱了皱眉,嘟囔一声,翻身背对着他。
火麟飞笑了。
他凑过去,用额头蹭了蹭魏无羡的后颈,小声说:“……魏兄,该起床了。”
魏无羡含糊地应:“……嗯。”
“要晨练了。”火麟飞继续说,声音里带着点小小的、撒娇似的委屈,“昨天说好了,今天要练习新的步法……”
魏无羡慢慢睁开眼睛,眼神还有点迷糊,像蒙着一层薄雾:“……几点了?”
“卯时三刻。”火麟飞认真道,“昨天我们说好了,今天要练习‘流星步’……”
魏无羡翻身看着他,眼神还有点迷糊,但嘴角向上弯了起来:“……火教官,让我再睡会儿……就一会儿……”
火麟飞看着他那双因为没睡醒而显得格外柔软、格外温柔的眼睛,然后很轻很轻地笑了。
“……好吧。”他小声说,声音软得像在哄孩子,“再睡一刻钟。”
魏无羡眼睛弯了弯,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火麟飞没再叫他,只是静静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格外温柔的脸。
然后很轻很轻地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握住魏无羡的手。
握得很紧,紧到仿佛一辈子都不会松开。
一刻钟后,魏无羡终于慢慢睁开眼睛。
眼神已经清醒了,但还带着点懒洋洋的、没睡够的柔软。
他侧过头看着火麟飞:“……几点了?”
“卯时四刻。”火麟飞认真道,“魏兄,你多睡了一刻钟。”
魏无羡看着他脸上那种“我明明很宽容了你怎么还睡”的委屈表情,然后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
笑容很淡,淡得像晨雾,淡得像下一秒就要散了,但却很真。
“……火兄,”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和一点小小的、狡猾的笑意,“你其实……可以再宽容一点的。”
火麟飞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明白了——魏无羡其实早就醒了,只是在装睡,在享受这难得的、温柔的、赖床的时光。
他看着魏无羡,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也笑了。
笑容很淡,淡得像晨雾,淡得像下一秒就要散了,但却很真。
“……好。”他低声说,声音软得像在哄孩子,“下次……我再宽容一点。”
魏无羡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忽然很轻很轻地凑过去,很轻很轻地在火麟飞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一片羽毛拂过。
然后他就转过身背对着火麟飞,把脸埋进枕头里装睡。
火麟飞愣在原地。
额头上的触感很轻,很软,像春天的风,像……梦。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然后侧过身看着魏无羡的后脑勺,看着那头乌黑的、有些凌乱的头发,看着那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耳尖。
然后很轻很轻地笑了。
笑容很淡,淡得像晨雾,淡得像下一秒就要散了,但却很真。
“……魏兄。”他小声说,声音软得像在哄孩子,“你其实……可以再温柔一点的。”
魏无羡没理他,只是很轻很轻地动了动,然后很含糊地应了一声:
“……嗯。”
声音很小,小得像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
但火麟飞听见了。
听得很清楚。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灿烂,像正午的阳光,将整个静室都照亮了。
晨光静静洒进来,在两人身上,在两人紧紧相握的手上,温柔地照亮了。
窗外,雨后的庭院清新如洗,竹叶上挂着晶莹水珠,在晨光里闪闪发亮。鸟儿在枝头轻啼,远处传来云深不知处晨钟悠长的回响。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还在一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