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碎裂的刹那,现实并没有如潮水般温柔地涌回。
而是——炸开的。
像一锅烧到极致的油,猛地浇进一瓢冷水,噼里啪啦,火星四溅,将静室还算完好的表象彻底撕裂。墙壁上的符咒纹路寸寸崩断,发出瓷器碎裂般的脆响;地面青砖“咔嚓”裂开蛛网般的缝隙,从魏无羡和火麟飞脚下蔓延开去,直抵墙角;空气中残留的、属于心魔幻境的阴冷怨气与火麟飞强行爆发后尚未散尽的灼热异能量激烈对冲,化作肉眼可见的、扭曲震荡的波纹,将桌案、矮几、灯台……一切不够牢固的物件狠狠掀飞,撞在墙上,摔得粉碎。
尘埃未定。
静室的门,被一股狂暴的、混杂着血腥与焦糊味的气流,“轰”地一声撞开。
不是被推开的。
是门外的东西,在等。
等这幻境碎裂、两人心神最激荡、防御最薄弱的刹那。
门开处,并非云深不知处宁静的夜。
是一片……粘稠翻涌的、暗红近黑的雾。
雾中,影影绰绰,立着数道身影。
为首的,赫然是姚仲文。
他脸上再没有金麟台时的假笑与故作矜持,只有一片近乎癫狂的、混合着贪婪与恶意的狰狞。他手中握着一柄样式奇诡的短杖,杖身漆黑,顶端镶嵌着一枚拳头大小、正汩汩冒着暗红雾气的晶体——那雾气的颜色,与方才幻境中侵蚀一切的暗红,如出一辙。
他身后,站着五六个人,皆着姚家服饰,但眼神空洞,面色青白,周身缠绕着与短杖晶体同源的暗红雾气,行动间带着一种非人的僵硬与同步。更远处,雾气深处,似乎还有更多影影绰绰的轮廓在蠕动,看不真切,只传来低沉压抑的、仿佛无数人同时梦呓的窸窣声。
“果然……”姚仲文嘶哑地笑起来,声音像是砂纸摩擦锈铁,“心魔引的滋味如何,魏公子?哦,还有这位……火、公、子。”
他目光死死锁在火麟飞身上,尤其是在他手腕那光芒黯淡、裂纹蔓延的异能锁上流连,眼中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空间裂隙的波动……异世能量的气息……哈哈,父亲说得对,你就是个活的宝藏!什么能量窃取者?那标记分明是你自己留下的道标!引来这空间乱流的,就是你!”
火麟飞背靠着魏无羡,缓缓站直身体。
他脸色苍白得吓人,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痕,强行爆发异能量冲破幻境的后遗症正在体内疯狂肆虐,每一寸经脉都像被烧红的铁丝反复穿刺。但他握刀的手很稳,眼神很冷,像两簇在寒风中依旧不肯熄灭的余烬。
“姚仲文,”魏无羡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比平时更低沉,更沙哑,带着一种风雨欲来前的平静,“金麟台的教训,看来是没吃够。”
“教训?”姚仲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短杖重重一顿地面,那杖顶的暗红晶体光芒暴涨,他身后那些眼神空洞的姚家子弟同时向前踏出一步,动作整齐划一,地面随之一震,“魏无羡,你以为现在还是在金麟台,有你蓝二公子护着,有这来历不明的小子替你出头?看看清楚!这里是静室外廊,深夜无人!你二人刚刚经历心魔幻境,心神受损,灵力耗损,这小子更是强弩之末!”
他狞笑着,短杖指向火麟飞:“至于你,火麟飞……乖乖交出你身上那件能沟通异世的宝物,还有你修炼异世能量的法门,或许……我能给你留个全尸!”
回应他的,是火麟飞反手一刀。
刀光并不璀璨,甚至有些暗淡,但快得惊人,像一道撕裂夜色的冷电,直取姚仲文咽喉!没有废话,没有试探,一出手便是杀招!
姚仲文瞳孔骤缩,显然没料到对方在如此状态下还敢抢先动手,更没料到这一刀如此之快!他怪叫一声,狼狈地向后急退,同时手中短杖胡乱向前一指。杖顶晶体红芒一闪,一道粘稠的暗红雾气如毒蛇般窜出,迎向刀光。
“嗤——!”
刀光斩入雾气,发出腐蚀般的声响,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但火麟飞这一刀蕴含的,不仅是腕力,更是他强行凝聚起的、所剩无几的异能量。暗红雾气被刀光中那股炽烈、暴戾的力量一冲,竟发出“滋滋”的哀鸣,猛地向内坍缩、溃散!
姚仲文趁此间隙,已退到那些被控制的姚家子弟身后,惊魂未定,脸色更加难看:“给我上!抓住他们!死活不论!”
五六道身影,带着暗红的雾气尾迹,如同提线木偶般,悍不畏死地扑了上来!他们动作僵硬,但力量奇大,速度也不慢,更重要的是,他们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对劈砍刺削的反应极为迟钝,只知一味前冲,手臂挥舞间带起腥风,指尖缭绕的暗红雾气具有强烈的腐蚀性,触之即将衣料、皮肉灼烧出焦黑的痕迹。
火麟飞横刀格开一记直掏心口的爪击,手腕被震得发麻,侧身避开另一人横扫而来的腿风,刀锋顺势斜撩,在那人肋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没有鲜血喷溅,只有更多的暗红雾气从伤口涌出,那人的动作只是微微一顿,便又嘶吼着扑上。
“傀儡术……混合了怨气侵染?”魏无羡的声音在火麟飞耳畔响起,冷静得近乎冷酷,同时,他动了。
没有拔剑,没有祭出符箓。
他只是抬起了手。
左手五指如抚琴般在空中虚虚一按。
静室地面那些开裂的缝隙中,廊外庭院湿润的泥土下,甚至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幻境残渣里……丝丝缕缕肉眼难见的黑气,如同受到无形召唤,瞬间汇聚而来,在他指尖缠绕、压缩,化作数道细若发丝、却凝练如实质的漆黑丝线。
“去。”
魏无羡指尖一弹。
漆黑丝线无声无息地激射而出,并非射向那些傀儡,而是精准地没入他们脚下地面,没入他们周身翻涌的暗红雾气之中。
下一秒——
“吼——!!!”
扑在最前面的两个傀儡,动作猛然僵住,发出不似人声的、混合着痛苦与暴怒的嘶吼。他们周身的暗红雾气剧烈翻腾,像是被投入滚油的冷水,其中隐约浮现出几张扭曲痛苦的人脸虚影,疯狂挣扎。傀儡的身体随之不受控制地抽搐、扭曲,攻击节奏瞬间大乱。
火麟飞眼神一凛,虽不明原理,但战机稍纵即逝。他脚下步伐一变,身形如游鱼般从两个陷入混乱的傀儡间隙滑过,手中短刀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直取后方正试图重新催动短杖的姚仲文!
姚仲文大惊,仓促间再次挥杖,喷出一大团暗红雾气护在身前。这一次的雾气更加浓稠,几乎化为实质,隐隐形成一面扭曲的盾牌。
火麟飞刀势不变,却在刀锋触及雾盾的瞬间,手腕极其细微地一颤。并非变招,而是将体内残存的一缕异能量,以一种奇特的频率灌注刀身。
“嗡——!”
短刀发出低沉的震鸣,刀刃上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暗红。
“噗!”
雾盾像是遇到了克星,被那抹暗红一触,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随即被刀锋毫无阻滞地切入、撕裂!刀光余势不衰,在姚仲文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擦着他的脸颊掠过,带起一溜血珠,狠狠斩在他持杖的右臂上!
“啊——!”姚仲文凄厉惨叫,短杖脱手飞出,他整条右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显然骨骼已断。
然而,诡异的是,那柄黑色短杖并未落地。它在空中翻滚几下,杖顶那枚暗红晶体骤然爆发出刺目光芒,竟自行悬浮起来,滴溜溜旋转,释放出比之前浓烈十倍的暗红雾气,如同有生命般,翻滚着向断臂的姚仲文包裹而去!
“父亲……救我!”姚仲文脸上露出狂喜与痛苦交织的扭曲神情,主动将断臂伸向雾气。
“小心!”魏无羡的低喝响起。
火麟飞几乎在魏无羡出声的同时便已抽身后退,但他快,那雾气更快!眼看就要将姚仲文彻底吞没,并将可能爆发出更恐怖的变化——
一道清越的、带着冰冷穿透力的笛声,划破了混乱的战场。
是魏无羡。
他不知何时已退至火麟飞身侧,背脊与火麟飞的后背轻轻相抵。那支乌黑的竹笛凑在唇边,笛孔中流淌出的,不再是往日或空茫或清越的调子,而是一种极其古怪的、尖锐的、仿佛能直接刺入灵魂深处的嘶鸣。
笛声入耳,那翻滚的暗红雾气猛地一滞。
姚仲文脸上狂喜的表情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与挣扎。雾气包裹他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甚至开始不规则地蠕动,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激烈对抗。
而那些被魏无羡用诡异黑线干扰、又被笛声波及的傀儡们,更是如遭重击,齐齐抱头发出惨嚎,动作彻底僵直,周身雾气剧烈波动,隐约可见的人脸虚影疯狂扭曲,几欲脱离。
“就是现在!”魏无羡笛声不停,声音却清晰地传入火麟飞耳中。
无需多言。
绝对信任。
火麟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翻江倒海般的痛楚与空虚,将最后所能调动的、所有的异能量,尽数灌注于手中短刀,更凝聚于双腿。
他脚下发力,青砖“咔嚓”碎裂,整个人如同蓄满力的强弓射出的箭矢,拖着一道残影,悍然冲向那团正在与笛声、与姚仲文自身意识挣扎对抗的暗红雾气核心——那枚悬浮的、疯狂旋转的晶体!
短刀之上,暗红光芒前所未有的炽烈,不再是附着,而是仿佛整把刀都在燃烧!那不是火焰,是最纯粹、最暴烈的异能量被不计后果、不顾经脉承受极限地激发、压缩、释放!
“给我——破!!!”
怒吼与刀光,同时斩落!
“铛——!!!!!!”
并非金铁交鸣,而是某种沉闷的、仿佛斩中厚重橡胶、又像劈开粘稠液体的、令人牙酸的巨响。
暗红晶体疯狂旋转,试图抵抗,表面光芒急闪。短刀上的炽烈暗红与晶体本身的暗红激烈对撞、湮灭、迸发出刺目的光芒与狂暴的冲击波!
“噗!”火麟飞首当其冲,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向后倒飞。手中短刀更是承受不住这两股恐怖力量的交锋,“咔嚓”一声,竟从中断裂!前半截刀尖带着一溜暗红火花,不知崩飞到哪里;后半截刀柄脱手,旋转着砸进廊柱,深入数寸。
但那枚暗红晶体,也在这一刀之下,光芒骤黯!
旋转停止。
表面“咔嚓”一声,裂开一道清晰的缝隙。
缝隙中,没有光芒透出,只有更浓郁、更污秽的暗红,如同溃堤的脓血,汹涌溢出!
“不——!!!”姚仲文发出绝望的嘶吼,但下一刻便被那失控涌出的、失去了晶体约束的暗红雾气彻底吞没,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血肉被瞬间溶解的“嗤”声,便再无声息。
失去了晶体作为核心与源头,又失去了姚仲文这个“介质”,那失控的暗红雾气如同无头苍蝇,在原地剧烈翻滚、膨胀,发出“咕嘟咕嘟”的、仿佛沸腾的声响,其中隐约传出无数细碎怨毒的哀嚎与嘶鸣,气息狂暴而不稳定,显然随时可能发生更恐怖的爆发或污染。
“退!”魏无羡一把接住倒飞回来的火麟飞,两人背靠背的姿势瞬间变成魏无羡半抱着几乎脱力的火麟飞,疾步向静室内退去。笛声在接住火麟飞的刹那便已停止,魏无羡脸色亦是苍白如纸,显然刚才那针对灵魂、强行干扰诡异雾气核心的笛声,消耗同样巨大。
而那些失去了雾气支撑的傀儡们,在晶体破裂、姚仲文毙命的瞬间,便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皮囊,软软瘫倒在地,周身暗红雾气迅速消散,露出底下青白死寂、布满黑色经络的尸身,显然早已死去多时。
静室内外,一片狼藉。
断裂的兵刃,碎裂的砖石,焦黑的痕迹,瘫倒的尸身,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焦糊、以及那股令人作呕的暗红雾气残留的阴冷甜腥。
还有那团在走廊中央翻滚涌动、越来越不稳定、散发着毁灭气息的失控暗红能量团。
魏无羡扶着火麟飞退到静室最内侧,背靠墙壁,急促喘息。火麟飞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他身上,握刀的右手虎口崩裂,鲜血淋漓,左手无力垂下,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眼神开始涣散,却仍死死盯着门外那团恐怖的能量。
“魏……兄……”他声音微弱,带着铁锈味,“那东西……要炸……”
魏无羡何尝不知。那失控的能量团一旦爆发,威力恐怕不亚于高阶修士的自爆,别说这静室,恐怕小半个云深不知处都要遭殃。而且其中蕴含的诡异怨气与异种能量一旦扩散污染,后果不堪设想。
他目光快速扫过四周。静室被之前的冲击弄得一团糟,几乎没有完好的、能用来布置阵法暂时封禁的东西。他自己的状态也极差,灵力耗损大半,心神因催动诡笛和操控怨气而疲惫欲裂。火麟飞更是油尽灯枯,站都站不稳。
怎么办?
强行用残存灵力构筑屏障?挡不住。
用剩下的怨气去对冲?杯水车薪,还可能引发更糟糕的连锁反应。
逃?以两人现在的状态,根本来不及逃出爆炸范围。
难道……
就在魏无羡脑中念头飞转,几乎要做出某个决绝选择的瞬间——
一道雪亮、澄澈、蕴含着磅礴正气的剑光,如同撕裂乌云的月华,毫无征兆地,自走廊尽头、那翻滚的暗红能量团上方,倾泻而下!
那剑光并不暴烈,却带着一种斩断污秽、涤荡妖氛的凛然威严,精准无比地,贯入那团沸腾的暗红能量中心。
“净!”
一个清冷的、熟悉的、此刻听在耳中却如闻仙音的单字,在剑光落下的同时响起。
是蓝忘机。
温暖的重量
剑光贯入的刹那,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暗红能量团剧烈地一缩,仿佛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内部沸腾的污秽与暴戾像是遇到了天敌,发出尖锐的、无声的嘶鸣。然后,在下一瞬——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没有四处飞溅的污染。
那团足以造成巨大破坏的恐怖能量,就在那道澄澈剑光的净化与镇压下,如同烈日下的残雪,迅速消融、蒸发。暗红的色泽飞快褪去,化作缕缕灰黑色的、失去了活性的烟雾,随即被剑光中蕴含的纯净灵力一搅,便彻底消散在空气中,了无痕迹。
只剩下走廊地面一片焦黑的、仿佛被强酸腐蚀过的痕迹,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极淡的焦臭,证明着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凶险并非幻觉。
剑光收敛。
蓝忘机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手持出鞘的避尘,静立于走廊尽头。剑身光洁如初,映着廊下摇晃的灯笼光,泛着清冷的寒芒。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一贯的冷肃,但那双浅淡的眸子,在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扫过地上那些死状诡异的姚家子弟尸身、最后定格在静室内相互搀扶、狼狈不堪的魏无羡和火麟飞身上时,眼底深处,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他没有立刻上前,也没有开口询问。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沉静,仿佛在确认危机是否彻底解除,又仿佛在给屋内两人一点喘息与回神的时间。
静室内,一片死寂。
只有粗重凌乱的喘息声,和火麟飞压抑不住的、混杂着血沫的呛咳。
魏无羡扶着火麟飞背靠墙壁缓缓坐下,自己则单膝跪在他身侧,迅速检查他的伤势。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外伤还好,虎口崩裂,身上多处被暗红雾气擦过的灼伤,左臂似乎有骨裂。麻烦的是内伤——异能量透支反噬,经脉受损严重,五脏六腑都被那强行爆发的力量震伤,加上最后与晶体对拼那一记的冲击……能撑着没当场昏死过去,已经是意志力惊人了。
魏无羡飞快地从自己怀里摸出几个小瓶,也顾不得分类,将看起来能固本培元、稳定伤势的丹药一股脑倒出几粒,送到火麟飞嘴边:“吞下去。”
火麟飞眼神涣散,似乎有些听不清,只是本能地张了张嘴。魏无羡将丹药塞进他嘴里,又拿起旁边一个不知何时被打翻、还剩半壶冷茶的壶,也顾不上干净与否,凑到他唇边,小心地喂了几口,助他将丹药咽下。
做完这些,魏无羡才觉得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喉头腥甜。他强行咽下那口血,扶着墙,缓缓站起身,转向门口。
蓝忘机已经走了过来,停在门槛外。他的目光先落在魏无羡苍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上,停留一瞬,又移向瘫坐在地、气息微弱的火麟飞。
“怎么回事。”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静,听不出情绪。
魏无羡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个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却只牵动脸上被飞溅碎石划出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笑容也变成了苦笑。
“如你所见,”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姚家的小少爷,不知从哪儿弄了件邪门的玩意儿,大概是看上了火兄身上那点‘异世宝贝’,趁火打劫来了。”
他言简意赅,将姚仲文利用某种邪器(大概与那暗红晶体有关)制造幻境、引发心魔、再率被控制的尸傀偷袭的经过说了,略去了幻境中心魔的细节,也略去了火麟飞异能锁与空间波动的关系,只强调姚仲文觊觎异世之物,行事歹毒。
蓝忘机静静听着,目光扫过地上姚仲文消失后留下的些许灰烬、那断成两截的黑色短杖残骸、以及那些瘫倒的尸傀。当听到魏无羡描述那暗红晶体的诡异,尤其是其能侵蚀控制心神、污染灵力时,他眼底的寒意深了一分。
“姚家,竟敢在云深不知处行此邪术。”蓝忘机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周遭的空气似乎冷了几分。他走到那短杖残骸旁,用避尘剑尖轻轻拨弄了一下,残骸立刻化为更细的灰烬。“此物阴邪,需彻查来源。”
他又走到火麟飞身边,蹲下身,手指搭上他的腕脉。片刻后,他眉头微蹙,看向魏无羡:“异种能量反噬,经脉重损,内腑震荡。需立即疗伤。”
魏无羡点头,他何尝不知。只是眼下这静室一片狼藉,连个干净坐下调息的地方都没有。
蓝忘机起身,走到静室一角——那里原本放着琴案,此刻琴案已翻倒,但后面的墙壁还算完好。他并指如剑,凌空虚划,指尖灵力流淌,迅速在墙上勾勒出数个繁复的符文。符文成型,灵光一闪,没入墙壁。随即,以那些符文为中心,一股柔和而稳定的灵力波动扩散开来,形成一个不大的、但足够将火麟飞笼罩在内的净化与聚灵结界。虽简陋,但在此刻,已是雪中送炭。
“此地不宜久留,需先离开。”蓝忘机看向魏无羡,“能走吗?”
魏无羡试了试调动体内残存灵力,一阵空虚刺痛传来,他咬牙点头:“还行。”
他又看向火麟飞。服了丹药,又被结界温和的灵力滋养,火麟飞的脸色似乎好了一点点,但眼神依旧没什么焦距,试图自己站起来,却双腿发软,根本使不上力。
魏无羡没说话,只是走上前,弯下腰,将火麟飞一条手臂绕过自己肩膀,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腰,用力将他架了起来。
火麟飞几乎整个人都挂在了魏无羡身上,头无力地靠在他颈侧。灼热的、带着血腥味的呼吸喷在魏无羡的皮肤上,有些痒,也有些……烫。
魏无羡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稳稳站直。火麟飞比他略高一点,也结实得多,此刻全身重量压下来,沉甸甸的,让本就状态不佳的魏无羡膝盖微微一软,但他立刻绷紧了肌肉,撑住了。
蓝忘机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到廊下,目光扫过四周,确认再无危险和遗漏,然后当先向外走去,步伐平稳,为身后两人引路,也无形中驱散了夜色中可能潜藏的危险。
魏无羡架着火麟飞,一步一步,跟在蓝忘机身后,踏出破损的静室,走入廊下。
不知何时,外面又飘起了雨。
很小,很细,如烟如雾,在夜风里斜斜地飘着,沾湿了廊下的灯笼纸,在地上积起一片片小小的、亮晶晶的水洼。
雨丝落在脸上,冰凉。
混合着未干的冷汗,还有从火麟飞身上蹭到的、已经半干的血迹,黏腻腻的,很不舒服。
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混合着远处尚未散尽的焦糊味,以及怀中人身上传来的、淡淡的血腥与异能量灼烧后的特殊气息。
魏无羡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左肩的旧伤在隐隐作痛,体内灵力近乎枯竭的虚脱感一阵阵袭来,架着一个几乎失去意识的人的重量,更是对体力的巨大考验。汗水从额角渗出,混着雨水,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但他没有停,也没有喊累。
只是沉默地,一步一步,往前走。
耳边是火麟飞微弱而不均匀的呼吸声,颈侧是他滚烫的额头。隔着湿透的、沾满血污尘土的衣料,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体的颤抖,和那微弱却依然存在的心跳。
扑通。
扑通。
一下,又一下。
像黑暗中,唯一的锚点。
魏无羡微微侧过头,用下颌蹭了蹭火麟飞湿漉漉的、有些扎人的红发。动作很轻,很快,快得连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蓝忘机白色的背影在夜雨朦胧的廊下,像一盏引路的灯,安静,稳定,不远不近。
细雨无声,落在青瓦上,沙沙轻响。远处有巡夜弟子隐约的脚步声和灯笼光,正在向这边靠近,显然是被之前的动静惊动了。
但这一刻,这条漫长又短暂的廊下,仿佛只剩下他们三人。
一个引路。
一个背负。
一个……依靠。
魏无羡的心,在剧烈的疲惫、伤痛、后怕与种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冲刷下,却奇异地,渐渐安定下来。
像暴风雨后,终于找到港湾的船。
虽然船身破损,虽然满身狼狈。
但至少,靠岸了。
至少,背上这个沉甸甸的、温暖的重量,还在。
他紧了紧环在火麟飞腰间的手臂,将那个不断下滑的身体,更稳地,托住。
然后,继续迈步。
向前。
雨丝温柔,夜色深沉。
前路尚远。
但有人在身边。
便不觉得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