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的森林,被一声微不可闻、仿佛错觉般的吸气声打破。
那声音太轻,太弱,混杂在夜风拂过林梢的呜咽里,几乎难以分辨。
但相柳的身体,却在声音响起的刹那,骤然僵成了岩石。他维持着拥抱着火麟飞的姿势,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停滞了,只有那双死死闭着的、染了血污的长睫,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害怕是幻觉。
是这无尽绝望与冰冷中,因过度渴望而产生的、可悲的幻听。
直到——
怀中的躯体,极其微弱地,痉挛般地抽动了一下。紧接着,是一阵压抑的、破碎的呛咳声,带着血腥气的、温热的液体,喷洒在他冰冷的颈侧。
相柳猛地睁开眼!
猩红的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眼眸,对上了一双缓缓睁开的、黯淡却依旧映着他倒影的桃花眼。
火麟飞醒了。
他的眼神空洞了片刻,似乎还沉浸在死亡的冰冷余韵里,茫然地眨了眨眼。随即,聚焦在近在咫尺的、相柳那张写满了难以置信、恐慌未消、以及某种更深沉晦暗情绪的脸上。
“咳……相……柳?”他尝试发声,喉咙干哑刺痛,每说一个字都像刀割,“你……抱得……太紧了……勒……勒死我了……”
他的声音微弱得像小猫叫,语气却带着惯有的、不合时宜的抱怨。
相柳:“……”
他像是被这句话烫到,猛地松开了手臂,却又在火麟飞身体无力下滑的瞬间,下意识地、更加轻柔地托住了他。
两人姿势变成了相柳半跪着,将火麟飞的上半身小心地揽在臂弯里。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火麟飞微弱断续的呼吸声,和相柳逐渐恢复、却依旧急促的心跳声。
火麟飞看着相柳那双翻涌着惊涛骇浪、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眼睛,看着他苍白脸上未干的血迹(有自己的,也有相柳的),看着他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还有那微微颤抖的指尖……脑子里渐渐回忆起昏迷前的一切。
鬼哭峡的搏杀,强行催动的拟态闪驰,涂山璟那一掌,夺到手的赤阳金棘,还有……他最后问出的那句话,和那句轻不可闻的回应。
“我……没死?”火麟飞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内腑的伤,痛得龇牙咧嘴,“看来……我命挺硬啊……”
相柳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确认眼前这个会喘气、会抱怨的家伙,不是自己濒临崩溃时产生的幻觉。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扫描仪,一寸寸掠过火麟飞惨白的脸,染血的衣襟,最后落在他心口的位置——那里,除了衣物的破损和干涸的血迹,似乎并无其他异常。
但相柳能清晰地感觉到,心口那情蛊的联结,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是之前的死寂空洞,而是重新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生命波动。
不是幻觉。
这个蠢货,真的……从鬼门关爬回来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如同汹涌的暗流,瞬间冲垮了相柳心中那堵摇摇欲坠的冰墙。那是混杂着后怕、庆幸、暴怒、以及某种更深沉、更陌生情愫的洪流,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猛地别开脸,不再看火麟飞,声音嘶哑紧绷,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闭嘴……省点力气。”
他迅速检查火麟飞的伤势。经脉寸断,灵力枯竭,内腑重创,本源受损……几乎是个废人了。但诡异的是,在那一片狼藉的废墟之中,却又有一股极其微弱、却坚韧异常的生机,如同石缝里挣扎出的小草,顽强地存续着,甚至还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尝试着修复那些破碎的经脉。那生机的源头,似乎正是他心口那处情蛊所在。
是情蛊?还是火麟飞体内那股奇特的融合能量在绝境中的异变?抑或是……两者皆有?
相柳来不及细想。当务之急,是稳住伤势,防止生机再次断绝。
他小心翼翼地将火麟飞平放在厚实的落叶上,又从散落一地的赤阳金棘中,捡起几根品质最好的,以灵力震碎成粉末。赤阳金棘至阳至烈,蕴含磅礴生机,正是疗伤续命的圣品,但药性霸道,寻常人直接服用无异于饮鸩止渴。
相柳毫不犹豫地将金棘粉末送入自己口中,以自身妖力小心炼化、中和其霸道药性,再混合着他最精纯的本命妖血,缓缓渡入火麟飞口中。
火麟飞只觉得一股灼热而柔和的力量涌入体内,如同干涸龟裂的大地迎来甘霖,所过之处,那刺骨的冰冷和剧痛被一点点驱散,断裂的经脉被温和地连接、滋养,枯竭的灵力源头,也仿佛被注入了一丝微弱却持续的活水。
他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声,意识再次变得昏沉,眼皮也越来越重。
“……睡吧。”相柳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比平时柔和了千倍万倍,带着一种近乎催眠的魔力,“有我在。”
火麟飞再也支撑不住,放任自己沉入了黑暗。这一次,不再是濒死的冰冷与绝望,而是被一种温暖的、安心的力量包裹着,如同回到了最安全的港湾。
火麟飞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
不是森林,不是简陋的军营帐篷,也不是皓翎别苑的客房。
他躺在一张巨大而柔软的……床上?床铺着不知名的、光滑冰凉却异常舒适的深蓝色织物,头顶是剔透如水晶的穹顶,透过穹顶,可以看到幽深的海水,以及游弋而过的、散发着微光的奇异鱼群和摇曳的水草。
这里是……海底?
火麟飞撑着坐起身,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已经被仔细处理过,换上了一套干净柔软的白色丝质寝衣。体内虽然依旧虚弱,经脉隐隐作痛,灵力也恢复得微乎其微,但至少没有了那种濒死的无力感,那股奇异的生机正在缓慢而坚定地修复着他的身体。
他环顾四周。这是一个极其宽敞的房间,或者说,殿堂?整体风格冷峻而华美,以莹白的玉石、剔透的水晶和深蓝的珊瑚为主材构筑。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有几件造型古朴大气的家具,和他身下这张大得离谱的床。房间一角,有一个小小的、汩汩涌出清澈泉水的池子,池边摆放着几个玉瓶和一卷摊开的、写满晦涩符文的兽皮卷。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属于相柳的冰冷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
这里是相柳真正的“家”?那个传说中的海底宫殿?
火麟飞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相柳把他带回了这里,这个最隐秘、最不容外人踏足的地方。
他试着下床,脚刚沾地,就一阵腿软,差点摔倒。
“需要什么?”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火麟飞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只见相柳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房间门口。他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银发如瀑,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依旧没什么血色,神情也恢复了一贯的淡漠,仿佛森林里那个失态拥抱着他、声音破碎的相柳从未存在过。
“我……我想喝水。”火麟飞扶着床柱站稳,有些尴尬地说。
相柳没说话,只是抬手一招,角落里那眼泉水便自动飞出一股水流,落入一个晶莹的玉杯中,稳稳地飘到火麟飞面前。
火麟飞接过,水温恰到好处,清冽甘甜,带着一丝灵气的滋润。他小口啜饮着,偷偷打量着相柳。
相柳也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穿透一切:“你昏迷了七日。赤阳金棘的药力已初步稳住你的伤势,但本源受损,非一日之功。这段时间,你需留在此处静养,不可妄动灵力,更不可离开。”
语气是命令式的,不容置疑。
火麟飞乖乖点头:“知道了。”他顿了顿,想起什么,问,“那……外面怎么样了?西炎那边?还有辰荣军……”
“与你无关。”相柳打断他,“养好伤之前,不必理会。”
“哦。”火麟飞应了一声,也不再多问。他了解相柳,既然他说不必理会,那就是他能处理好,或者已经处理好了。自己现在这副样子,也确实帮不上忙,不添乱就是最大的贡献。
接下来的日子,火麟飞便在这座冰冷华美的海底宫殿里,开始了漫长的“宅男”养伤生活。
相柳大部分时间不见踪影,不知是外出处理事务,还是在宫殿别处。但他总会定时出现,带来一些味道清淡却蕴含精纯灵力的食物(大多是海产和灵植),检查火麟飞的恢复情况,偶尔还会渡一丝精纯的冰寒灵力帮他梳理经脉,虽然过程冰冷刺骨,但效果极佳。
火麟飞起初还有些拘谨,毕竟这是别人的地盘,还是这么个一看就“生人勿进”的地方。但很快,他那不安分的本性就开始冒头。
养伤太无聊了。每天除了吃、睡、运转那点可怜的融合能量辅助修复,就是对着冷冰冰的墙壁和游来游去的鱼发呆。
他开始在宫殿里有限的活动范围内“探索”。发现这里的建筑结构极其精妙,充分利用了水压和水流,许多地方还有自动清洁和调节温度湿度的微型阵法(他认出了几个相柳教过的妖族符文变体)。他还发现了几个类似“藏书室”和“炼药室”的房间,虽然相柳明令禁止他乱碰里面的东西(尤其是炼药室的瓶瓶罐罐),但他还是趁相柳不在时,偷偷溜进去“参观”过,对那些稀奇古怪的药材和复杂的炼丹炉啧啧称奇。
最让他惊喜的是,他在宫殿深处发现了一处巨大的“观景台”。那是一个半开放式的露台,由整块透明的、不知名的晶石构成,外面就是幽深无垠的深海。在这里,可以看到色彩斑斓的珊瑚森林,成群结队发光的鱼群,缓慢游弋的深海巨兽,甚至偶尔还能看到海底火山喷发的壮丽奇景。火麟飞一下子就爱上了这里,经常一坐就是半天,看着外面光怪陆离的海底世界,脑子里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
他的恢复速度,连相柳都感到些许意外。赤阳金棘的药效固然强大,但火麟飞体内那股顽强的生机和独特的融合能量,似乎与赤阳金棘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修复速度远超预期。不到一个月,他已能自如活动,经脉的痛楚大大减轻,虽然灵力依旧稀薄,但至少不再像个随时会碎的瓷娃娃了。
随着身体好转,火麟飞的“改造欲”也开始蠢蠢欲动。
这宫殿什么都好,就是太冷了,太“样板间”了,没有一点“生活气息”!
于是,某天相柳从外面回来,踏入主殿时,脚步顿住了。
他那张万年冰山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名为“错愕”的表情。
只见原本空旷冷清的主殿中央,多了一样东西——一张巨大无比的、看起来异常柔软的“榻”。那“榻”以某种深海巨兽的皮革为面,内里填充了蓬松干燥的海藻和一种能自动调节温度的特殊凝胶(火麟飞从炼药室“借”了几种材料瞎捣鼓出来的),外面还罩着一层触感丝滑、颜色温暖的暗红色鲛绡(不知他从哪个库房翻出来的)。榻上随意丢着几个同样用柔软织物做成的、形状古怪的靠枕(火麟飞称之为“抱枕”)。
火麟飞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张巨榻上,怀里抱着一个抱枕,翘着二郎腿,看着头顶水晶穹顶外的鱼群,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听到脚步声,他扭头看到相柳,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拍了拍身边空着的位置:“回来啦?快来试试我新做的‘沙发’!躺着可舒服了!比你那硬邦邦的玉床强一百倍!”
“沙发?”相柳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对啊!我们那儿管这种又大又软、能躺能坐的家具叫沙发!”火麟飞兴致勃勃地介绍,“我加了自动恒温和按摩符文(从妖族符文里瞎改的),虽然效果不咋地,但聊胜于无嘛!你整天不是站着就是坐着打坐,多累啊,有个沙发放松一下多好!”
相柳站在原地,看着那张与周围冷硬华美风格格格不入的、散发着慵懒暖意的巨榻,又看看榻上那个笑得没心没肺、仿佛只是添了件寻常家具的家伙,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榻边,脱了鞋(这个动作他做起来有些僵硬和陌生),在火麟飞期待的目光中,坐了下去。
触感果然如想象中般柔软,还带着一丝温热的弹性。靠背的角度也恰到好处,确实比冷硬的玉座舒服不少。那微弱的“按摩”符文作用在背上,带来极其细微的酥麻感,虽然效果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
火麟飞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怎么样?舒服吧?”
相柳闭上眼睛,几不可查地“嗯”了一声。
火麟飞顿时心花怒放,感觉自己完成了一项伟大的工程。他得意地躺回去,继续哼他的小曲。
自那以后,这张被火麟飞命名为“寰宇第一舒适沙发”的巨榻,就成了主殿的固定摆设。相柳虽然从未明确表示过喜欢,但他出现在沙发上的频率明显增高了。有时是坐在上面闭目养神,有时是斜倚着翻阅古籍,甚至有一次,火麟飞半夜醒来,发现相柳竟然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虽然姿势依旧端正,呼吸轻不可闻),银发铺散在暗红的鲛绡上,衬得那张脸愈发惊心动魄。火麟飞看了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给他盖了张薄毯(也是他用库房里的材料自己做的)。
除了改造家具,火麟飞还把魔爪伸向了相柳的“零食”。
他发现相柳偶尔会服用一些颜色诡异、气味独特的丹药或粉末,用来压制伤势或辅助修炼。有一次他好奇地问是什么,相柳只冷冷回了句“毒药”。
火麟飞当时就震惊了:“你吃毒药当零食?!”
相柳瞥了他一眼:“以毒攻毒,亦可淬体。”
火麟飞脑子里那点“科学”和“医药”知识又开始打架。但转念一想,相柳是九头妖,体质特殊,或许真能化毒为补?他想起在辰荣军营改良伤药的经历,又想起在相柳的“炼药室”里看到的各种稀奇古怪的毒草毒虫,一个大胆(作死)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开始偷偷研究那些毒物。当然,他不敢乱碰相柳那些成品,而是从最基础、毒性相对温和的材料入手,结合自己那点粗浅的医药知识和从妖族符文里看来的能量调和理念,尝试着……配制“零食”。
过程自然是灾难性的。炸了几次小丹炉(幸好没把炼药室炸了),弄出过能让人瞬间麻痹一炷香的“笑气”(他自己中招,笑得眼泪直流,被相柳冷着脸拎去泡了半个时辰解毒泉),也做出过颜色靓丽、闻起来甜香却能让周围鱼虾翻白肚皮的“彩虹糖霜”……
相柳起初对他的胡闹冷眼旁观,只在火麟飞差点把自己毒死时出手捞一把,并附赠一句“蠢货”和加倍冰冷的疗伤过程。但渐渐地,他发现火麟飞捣鼓出来的东西,虽然大多失败或效果诡异,但偶尔有那么一两次,成品居然……有点意思?
比如一种用三种寒性毒草加上一种炽阳属性的深海藻类粉末混合炼制的暗蓝色晶石,入口冰凉刺骨,随即化作一股温和的暖流,能有效缓解他体内冰毒交攻时的隐痛,且副作用极小。又比如一种淡绿色的、带着青草气息的液体,服用后能极快地补充消耗的妖力,虽然效果比不上他珍藏的丹药,但制作材料常见,成本极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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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麟飞把他认为“成功”的作品,小心翼翼地装在小玉瓶里,屁颠屁颠地拿去献给相柳:“喏,相柳老师,新品‘冰火两重天止痛糖’和‘急速回蓝口服液’,尝尝看?保证无毒副作用……呃,至少目前没发现!”
相柳看着那颜色可疑的“糖”和“口服液”,又看看火麟飞那张写满期待和“快夸我”的脸,沉默着接了过来。他先是仔细感知了一下其中的能量构成和毒性,确认无害(至少对他是)后,才在火麟飞灼灼的目光下,将那颗暗蓝色晶石放入口中。
冰凉与暖意交织的奇异感觉在口中化开,确实缓解了一丝旧伤的隐痛。
“尚可。”相柳给出了极其吝啬的评价。
但这对火麟飞来说,已经是莫大的鼓励!他立刻把“毒药零食研发”列为了养伤期间的正式“科研项目”,每天泡在炼药室(现在是得到默许了)的时间越来越长,捣鼓出的奇怪东西也越来越多。相柳的“零食库”里,渐渐多出了一批标签不明、效果各异的瓶瓶罐罐,上面还贴着火麟飞用歪歪扭扭的妖文(刚学的)写的“止痛加强版”、“提神醒脑丸(慎用)”、“助眠香膏(疑似有反效果)”等字样。
日子就在这种略显古怪却又异常平静温馨的节奏中缓缓流淌。火麟飞的伤势一天天好转,体内的融合能量也重新开始缓慢增长,甚至比受伤前更加精纯圆融。他与相柳之间的相处,也悄然发生着变化。
少了许多刻意的冷漠与试探,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默契与……纵容。
火麟飞依然聒噪,依然会突发奇想地改造宫殿(比如在观景台加了可以调节光线强弱的“窗帘”,在寝殿墙角种了几株能在海底发光的奇异小花),依然会做出各种味道古怪的“海鲜料理”(用他的话说叫“补充蛋白质”)强迫相柳品尝。
相柳依然话少,依然会在他胡闹过头时用冰冷的眼神制止,依然会在他研究毒药差点出岔子时出手,依然会在他半夜踢被子(虽然海底并不冷)时,面无表情地给他盖好。
但火麟飞能感觉到,相柳那座冰山,似乎不再那么遥不可及,那么寒冷刺骨了。他会默许甚至配合他的某些无伤大雅的胡闹(比如躺在“沙发”上看鱼),会在他递上“新零食”时,虽然表情嫌弃,却还是会接过去试试,会在火麟飞讲述那些天马行空的“海外见闻”或“科学幻想”时,虽然从不接话,却会安静地听着,偶尔眼中会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类似“有趣”或“荒谬”的光芒。
心口那情蛊的联结,也变得更加稳定而……平和。不再时常传来剧烈的情绪波动,而是一种淡淡的、如同深海暗流般的、彼此存在的感知。火麟飞甚至觉得,这情蛊好像也没那么坏了,至少……让他能更清晰地“感觉”到相柳的存在,哪怕对方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直到某一天,相柳外出归来,带回了一枚来自洪江的传讯玉简,和几份来自不同势力、措辞或委婉或直接的招揽信函。
玉简中,洪江先是关切了火麟飞的伤势(显然相柳告知了他部分情况),随后委婉提及,辰荣军中上下对“火教官”念念不忘,盼他伤愈后能回去继续指导,并隐晦地暗示了更高的职位和待遇。其余信函,则分别来自皓翎王(赞赏其才,希望他能为皓翎效力)、某个中立的修仙大派(看重其独特的灵力调和能力),甚至还有西炎某位实权人物(言语间对其在鬼哭峡的表现“印象深刻”,愿“不计前嫌”,招为客卿)。
火麟飞一封封看完,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随手将那些信函丢在“沙发”旁边的矮几上,拿起洪江的玉简又看了看。
“你怎么想?”相柳坐在沙发另一端,手中把玩着一个火麟飞新做的、会随着温度变化颜色的水晶球(失败的作品,但样子好看),语气平淡地问。
火麟飞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看向相柳,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我怎么想?我哪儿也不去。”
他伸了个懒腰,舒服地窝进柔软的沙发里,目光望向穹顶外幽蓝的海水,语气轻松而坚定:
“我的征途嘛,本来是星辰大海。”
他顿了顿,侧过脸,看向相柳,眼中闪烁着明亮而温暖的光芒,带着点戏谑,又带着无比的真挚:
“但现在我发现,星辰大海再好……”
“终点,也得在你身边才行。”
“不然,我一个人去闯,多没意思。”
相柳把玩水晶球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住了。
他抬眸,看向火麟飞。少年靠在暗红的鲛绡上,笑容灿烂,眼神清澈,说出的话却像最滚烫的熔岩,轻易地凿穿了他心底最后那层薄冰。
星辰大海……终点在他身边……
这个蠢货,总是能用最直白、最不合时宜的方式,说出最动人心魄的话。
相柳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手中变幻颜色的水晶球,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许久,他才几不可查地,几不可查地,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唇角。
弧度细微得几乎不存在。
但火麟飞看见了。
他笑得更加开心,仿佛赢得了全世界。
他知道,这座冰山,终于开始为他融化了。
哪怕只是一点点。
也足够了。
至少,他们找到了彼此都能接受的、新的相处模式。
时而隐居在这冰冷又温暖的海底宫殿,他捣鼓他的“发明”和“零食”,他处理他的事务,偶尔一起看看鱼,斗斗嘴。
时而,或许可以借用“防风邶”那个好用的身份,去人间游戏一番,喝喝酒,听听曲,看看热闹。
反正,星辰大海也好,人间烟火也罢。
有彼此在身边,便是归处。
火麟飞满足地叹了口气,从怀里(其实是沙发缝里)摸出一颗新研制的、据说是“草莓味”的解毒糖(他自己试过,味道诡异但能吃),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对了,相柳,我最近又有个新想法,关于改良那个‘助眠香膏’的配方,我觉得可以加入一点……”
“闭嘴。”相柳冷冷打断,将变了色的水晶球轻轻放在矮几上,起身,“该吃药了。”
“哦。”火麟飞乖乖爬起来,跟着相柳往炼药室(现在是他们的“共享实验室”兼“零食加工厂”)走去,嘴里还在不停嘀咕着新配方的思路。
幽蓝的海光透过水晶穹顶洒落,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华美的玉石地面上,渐渐重合,又分开,如同这深海之中,悄然滋生、缠绕不息的两股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