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杆铳。
一杆在宋应星的世界观里,根本不应该存在的铳。
它静静地躺在工坊中央那张积满灰尘的木桌上,仿佛不是凡间铁匠炉火的产物,而是从天上坠落的星辰碎片,带着异世的法则与寒光。
宋应星僵在原地,像一尊被瞬间点化的石像。
她那双总是清冷如秋水的眸子,此刻正掀起滔天巨浪。震惊,迷惘,狂热,怀疑……无数种情绪在她眼底交织碰撞,最终汇成一种最纯粹的、属于顶尖匠人看到“神作”时的痴迷。
她一生都在与钢铁、火药、机括打交道。她能从一截铳管的细微弧度,判断出工匠的手艺;能从一撮火药的颜色气味,分辨出硝石与硫磺的配比。她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这个时代火器制造的顶峰,可眼前这件被称为“左轮”的东西,却将她所有的骄傲与认知,砸得粉碎。
那可以旋转的、如同蜂巢般的弹巢……是如何在转动的同时,与后方的击锤和前方的铳管保持严丝合缝,不泄露分毫火药燃气的?
那完全颠覆了火绳、燧石的击发结构……又是如何做到瞬息之间,仅靠手指的力量便能完成所有击发步骤的?
还有那一体化的、闪烁着黄铜光泽的“子弹”……火药与弹丸,竟能如此精巧地合二为一?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道无法理解的天雷,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响。这不是改进,这是创造。这是从无到有的、神明般的创造。
她踉跄着上前,脚步虚浮,仿佛踩在云端。她伸出手,指尖在距离那冰冷的钢铁枪身一寸之处停下,颤抖着,不敢触碰。她怕这只是一个太过真实的梦境,一碰,就碎了。
林渊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催促,也没有炫耀。他懂得这种感觉,就像一个皓首穷经的文人,突然看到了活字印刷术;就像一个苦心钻研天象的方士,突然看到了伽利略的望远镜。
那是信仰被颠覆,而后又被重塑的震撼。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许久,宋应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而沙哑,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这……这是何物?”
“我说了,它叫‘左轮’。”林渊拿起那把沉重的左轮手铳,没有递给她,而是自己熟练地打开弹巢,将里面那六枚黄澄澄的子弹倒在掌心。
他拿起一枚,递到宋应星眼前。“你看,这叫‘定装子弹’。我们将火药、底火和弹头,预先装配在这个小小的铜壳里。这样一来,士兵在战场上,就不再需要慢条斯理地从火药袋里倒火药,再用通条把弹丸捅进去了。”
宋应星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枚小巧却精密的子弹上。她能看到铜壳底部那个小小的、像是被敲击过的凹陷。
“底火?”她敏锐地抓住了这个从未听过的词汇。
“对,底火。”林渊笑了笑,他知道,真正的交流开始了。“是一种对撞击极度敏感的化学药剂,我们把它涂在铜壳的底部。当击锤敲打这里时,它就会瞬间引爆,点燃铜壳里的火药。”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模拟着击锤的动作,在子弹底部轻轻一点。
“以撞击,替代火花。如此一来,风雨无碍。”
风雨无碍!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宋应星心中最大的迷雾。
大明鸟铳为何难以大规模列装?精准度尚在其次,最致命的,便是对天候的苛刻要求。一场小雨,一阵大风,都能让火绳熄灭,让火药受潮,让一支大军的火器瞬间变成烧火棍。
而眼前这个男人,用一枚小小的子弹和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就解决了困扰大明几代火器匠人的天大难题。
宋应星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她看向林渊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她看他是一个神秘而强大的闯入者。那么现在,她看他,就像是在看一位传道者,一位掌握着“真理”的先知。
“你……你是如何想到的?”她忍不住追问,“这种……底火,是何物制成?”
“雷汞。”林渊坦然道,“一种将水银、硝石与酒精混合,通过特定工艺制成的东西。它的配方和工艺,我都可以给你。”
他顿了顿,将那枚子弹放回宋应-星那只因为震惊而微微摊开的掌心,那冰凉坚硬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
“宋姑娘,我来找你,不是要你的某一张图纸,也不是要你造某一种火器。”
林渊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坦诚与认真,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所求的,是你这个人。是你这颗能想出这些奇思妙想,并且能将它们变成现实的头脑。”
“王之涣那样的蠢货,只把你当成会下金蛋的鸡,想把你关在笼子里,为你所用。他根本不知道,你不是鸡,你是一只凤凰。你的价值,不在于下几个蛋,而在于你能教会一片森林的鸟,如何飞翔。”
这番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粗俗。
可听在宋应星的耳中,却比任何华美的辞藻,都更加动人心魄。
从小到大,族中长辈视她的技艺为“不务正业,玩物丧志”;地方官吏视她为“奇技淫巧,可以居奇”。他们或鄙夷,或贪婪,却从未有人,真正理解过她所做的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
而眼前这个男人,他懂。
他不仅懂,他还将她捧到了一个她自己都从未想象过的高度。
“我……”宋应星张了张嘴,喉头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感觉自己的心,像一块被冰封了多年的冻土,正在被一股温暖而强大的力量,缓缓融化。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毕竟是宋应星,是一个习惯了用理智和逻辑思考的匠人。
她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像一把刚刚淬火的刻刀。
“这杆铳,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她断言道,“它的锻造工艺,它的机括精度,都远远超出了大明现有的一切水准。就算你给我图纸,给我配方,我也造不出来。甚至可以说,天下没有任何一个工匠,能造出和它一模一样的东西。”
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问题。
就像你给一个原始人看航天飞机的图纸,他除了惊叹,什么也做不了。
“说得好!”林渊非但没有被问住,反而抚掌赞叹,“你能看到这一层,就证明我没有找错人。”
他走到那杆左轮旁边,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那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枪身。
“我当然知道它造不出来。至少,现在造不出来。”
“我把它拿出来,不是让你立刻仿制的。我是想告诉你,我们前进的方向在哪里。我是想让你看一看,山顶的风景,究竟是什么样子。”
“宋姑娘,大明的病,病在根上。文官党同伐异,武将畏死如虎,皇帝被蒙蔽圣听,百姓在水深火热。这些,都需要治。”
“但光治好这些,还不够。因为在我们的北方,有一群更凶悍的敌人,他们的铁骑,他们的弓箭,正在变得越来越强。而我们的南边,大洋之上,那些红毛夷的战舰与火炮,也一天比一天厉害。”
林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穿历史的沉重感,让整个工坊的气氛都变得凝重起来。
“想要让大明真正的站起来,永远不再受人欺辱,靠的不是诗词歌赋,也不是仁义道德。靠的,是这个。”
他再次拿起那把左轮手铳,举到宋应星面前。
“靠的,是更锋利的剑,更坚固的甲,是能把敌人轰上天的炮,是能穿透一切的枪!”
“我需要你,宋应星。我需要你来为大明,打造出这样一副全新的、无坚不摧的筋骨!”
“我不会把你关在笼子里。我会为你建造整个大明最顶尖的工坊,我会给你调集全天下最优秀的工匠做你的助手,我会给你提供你研究所需的一切金钱、材料和权力!我甚至可以为你专门设立一个衙门,就叫‘军工部’,由你来执掌!”
“我只有一个要求。”
林渊的目光灼灼,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把你脑子里所有的天才构想,都变成现实。让‘奇技淫巧’,成为这个国家最强大的力量!让工匠,成为这个时代最受尊敬的人!”
一番话说完,整个工坊,落针可闻。
赵铁牛和门口的几个白马义从,听得目瞪口呆,热血沸腾。他们虽然听不太懂那些复杂的词汇,但他们能感受到主上话语里那股磅礴的气势,和对未来的宏伟蓝图。
宋应星呆呆地站着,她感觉自己不是在和一个锦衣卫,或是一个朝廷官员对话。
她是在和一个疯子,一个有着妄想症的、彻头彻尾的疯子对话。
可偏偏,这个疯子所描述的一切,又是那么的……诱人。
为她建最好的工坊,给她最好的工匠,给她无限的资源与权力……
设立“军工部”,让她执掌……
让工匠,成为最受尊敬的人……
这些话,就像魔鬼的低语,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在她内心最柔软、最渴望的地方。
她这一生,所求为何?
不就是想有一个地方,能让她安安心心地,把自己脑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做出来吗?
她看着林渊,看着他那双真诚得不似作伪的眼睛。她想要从里面找到一丝欺骗,一丝利用,可她什么也找不到。她只看到了一种火焰,一种她自己也拥有的,对创造、对技术、对改变世界的,最纯粹的渴望。
或许,他真的是个疯子。
但,如果能和这样的疯子一起,去实现那个疯狂的梦想……似乎,也并非不可接受。
她的心,乱了。
许久,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那颗剧烈跳动的心,终于平复了些许。
“林公子。”她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复杂,“你说的未来,很动听。”
“但未来太远,我只看现在。”
她抬起眼,目光直视着林渊,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块即将被打造成器的精钢。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不是第二个王之涣?你说的这一切,又凭什么让我相信,你能做到?”
她顿了顿,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向了门外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庭院。
“你的兵,看起来很精锐。但一支只懂得杀戮的军队,是造不出未来的。”
“我想看看你的‘工坊’,看看你的‘工匠’。我想知道,在你描绘的那张宏伟蓝图之下,地基,究竟是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