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被鲜血浸透的丝绢,在林渊的手中,仿佛有千钧之重。
柳如是那娟秀而焦灼的字迹,每一个笔画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眼底,刺在他的心上。
“贼势滔天,京城危殆,速归。”
驿站废墟的院子里,风忽然停了。
那名报信的东厂番子因为失血和力竭,已经昏死过去。倒毙的信马,身体尚有余温,流出的血在冰冷的地面上凝成一滩暗红。周围的白马义从们,人人屏息,空气安静到能听见彼此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林渊身上。
他没有怒吼,没有咆哮,甚至脸上都没有显露出众人预想中的暴怒。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垂眸看着手中的丝绢,仿佛在欣赏一幅字画。
可宋应星就在他的身侧,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比这北方初冬的寒风更加彻骨的冷意,正从林渊的身上弥散开来。那不是杀气,而是一种万物被冻结、生机被剥夺的绝对零度。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收拢手指,将那张丝绢捏成一团。
咔。
一声轻微的、骨节错位的声响。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望向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呵。”
一声极轻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笑声,逸出他的唇角。那笑声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无尽的嘲弄和冰冷的怒火。
失控了。
这个念头,像一头被放出囚笼的野兽,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冲撞。
他自以为算无遗策,在南方布下闲棋,为大明工业化打下基石;他自以为京城固若金汤,有柳如是坐镇中枢,有钱彪小六子掌控内外,有他亲手操练的新军和铸造的火炮,足以应对任何变故。
他以为自己是那个执棋的人。
可李自成用最直接、最野蛮的方式告诉他,棋盘随时都可能被掀翻。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军事对抗,而是一种羞辱。李自成就像一个阴魂不散的赌徒,在他最志得意满,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用一种近乎疯狂的姿态,将所有的筹码都推到了赌桌中央,赌的就是他林渊不在京城。
而他,偏偏就不在。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怒,混杂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自责,如同岩浆一般,在他的胸膛里翻涌。他愤怒于李自成的顽固与狡诈,更愤怒于自己竟会出现如此巨大的疏漏。他高估了自己离开后,朝廷那帮人的骨气,也低估了李自成卷土重来的决心和速度。
“主上……”赵铁牛往前踏了一步,他那张憨厚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横肉,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下令吧!俺们现在就杀过去!”
林渊的目光缓缓转动,落在他身上,那片冰封的眼眸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杀过去?”他问道,声音平静得可怕,“然后呢?我们这几十骑,一头撞进李自成几十万大军的包围圈里,和他同归于尽?”
赵铁牛的脸瞬间涨红,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救人。”林渊吐出两个字,然后翻身上了一匹备用的战马。那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迟滞。
白马义从们立刻将那名昏迷的番子抬起,用清水和伤药做了简单的处理。
“宋姑娘。”
林渊的声音传来。
宋应星抱着怀里那卷冰冷的图纸,抬起头。她看到林渊已经调转马头,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向她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因为用力紧握缰绳而显得苍白,却异常稳定。
宋应星没有犹豫,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林渊用力一拉,她便被一股巨力带起,轻盈地落在了他的身前,再次与他共乘一骑。熟悉的、炙热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驱散了周身的寒意,却让她心头一紧。
这一次,她没有感觉到丝毫的旖旎或羞涩。她只感觉到,身后这座火山,即将喷发。
“抱紧图纸。”林渊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也抱紧我。接下来,可能会有些疯狂。”
话音未落,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驾!”
战马如离弦之箭,骤然冲出驿站的破败院墙,卷起一片烟尘。
“跟上!”
小六子厉喝一声,数十骑白马义从紧随其后,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划过荒芜的平原,义无反顾地冲向那片代表着危机的北方。
行军的节奏,从“急行”,变成了“奔命”。
他们不再是人,而是一群与时间赛跑的机器。马匹在哀鸣,它们的肺部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但骑手们没有丝毫怜悯,只是在马匹达到极限的瞬间,从马背上一跃而起,换上另一匹备用马,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队伍的速度没有半点减缓。
风声在耳边变成了尖啸,眼前的景物飞速倒退,拉扯成一片模糊的色块。宋应星将脸埋在林渊宽厚的背上,才能勉强呼吸。她怀中的图纸,那代表着未来的希望,此刻却成了她唯一的凭依。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林渊的心跳沉稳而狂野,像一面不知疲倦的战鼓,敲击着奔赴战场的节奏。
他们不再沿着任何道路行进,而是取直线,遇山翻山,遇水涉水。
两天后,他们在一片枯黄的树林里短暂地停歇,给仅剩的战马喂最后一点精料和清水。每个人都像从泥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脸上、身上全是泥浆和划痕。
赵铁牛撕下一块硬得像石头的肉干,狠狠嚼着,含糊不清地骂道:“他娘的,这李闯王八羔子,等俺到了京城,非把他绑在城门楼子上,拿俺的铁锤给他修修头盖骨不可!”
没人应和他。
小六子从林外闪身进来,他的脸色比周围的枯草还要难看。
“主上,刚抓了个从保定府方向逃过来的溃兵。”他声音沙哑,“保定……也降了。守城的将军开了城门,李自成兵不血刃,尽收其钱粮兵甲。”
“噗。”
赵铁牛一口肉干喷了出来,他顾不上擦嘴,眼睛瞪得像铜铃:“保定也降了?那帮领朝廷俸禄的狗东西,都是没卵子的软蛋吗!”
林渊没有说话,只是将水囊递给宋应星。
宋应星接过,她的嘴唇干裂,喝了一小口,又递了回去。她的目光中,充满了忧虑。她不是不懂军事的闺阁女子,她很清楚,保定一失,京城南边的最后一道屏障,就彻底没了。京城,已经成了一座孤城。
林渊接过水囊,仰头将剩下的水一饮而尽。水珠顺着他刚毅的下颌线滑落,滴在他满是尘土的衣襟上。
“他这是在收拢人心,壮大声势。”林渊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每下一城,降一将,他的‘势’就更盛一分。等他兵临城下时,京城里的某些人,恐怕连抵抗的勇气都没有了。”
他看向小六子:“京城呢?”
小六子嘴唇动了动,艰难地说道:“溃兵说……闯军的先锋,号称‘一只虎’的李过,已经率领三万铁骑,绕过了保定,正扑向……卢沟桥。”
卢沟桥!
这三个字,像三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妈的!”赵铁牛一拳砸在身旁的树干上,震得枯叶簌簌落下,“欺人太甚!真当京城是自家后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林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那股压抑了两天的、冰封般的怒火,此刻终于开始融化,转为一种灼热的、沸腾的战意。
他错了,他确实错了。他不该离开京城。
但这个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既然错了,那就用最快的时间,回去,纠正这个错误。
用敌人的血。
“所有人,上马。”林渊的声音不再平静,而是带上了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味道,“天黑之前,我们必须看到卢沟桥的影子。”
这已经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们和马匹都已是强弩之末。
但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
所有的白马义从,默默地扔掉了身上最后一点多余的负重,翻身上马。他们的眼中,不再有疲惫,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疯狂。
当残阳如血,将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火红时,林渊一行人终于冲上了一处高坡。
凛冽的寒风中,一条蜿蜒的石桥,如同巨龙的脊背,横卧在浑浊的永定河上。
卢沟桥。
他们到了。
可桥上,没有他们想象中的京营守军,没有严阵以待的炮阵。只有几面残破的、印着“闯”字的大旗,在寒风中无力地耷拉着。桥头和对岸,密密麻麻,全是闯军的营帐,篝火连绵,如同一片燃烧的星海,将通往京城的路,彻底封死。
更远处,京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忽然,一阵沉闷的、如同滚雷般的声音,顺着风,从京城的方向传来。
那是炮声。
连绵不绝的炮声。
李自成,已经开始攻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