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涌入了堤坝的缺口。
刘宗敏一脚踹开一具挡路的明军“尸体”，那“尸体”闷哼一声，骨碌碌滚到墙角，不动了。他往掌心啐了口唾沫，抹了抹大刀上沾染的血污，放声狂笑。
“哈哈哈！一群废物点心！这就顶不住了？”
他身后，是成千上万张因为贪婪和嗜血而扭曲的脸。闯军的士兵们像一群被放出笼的饿狼，推搡着，叫骂着，从正阳门洞开的门洞里挤进来。他们对城墙上那些零星的抵抗视而不见，眼睛里只有前方那通往皇城的大道，以及想象中堆积如山的金银和娇媚如花的美人。
“弟兄们，冲啊！抢钱！抢粮！抢娘们儿！”
“崇祯的婆娘肯定是天下第一美人，谁先到，就是谁的！”
“还有那些个大臣的府邸，听说油水比皇宫还足！”
污言秽语和粗野的笑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股令人作呕的声浪。他们不再是军队，而是一群彻底失控的暴徒。建制、队列、章法，这些在城外攻坚时还勉强维持的东西，在踏入京城的第一时间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一名闯军的头目试图约束自己的手下：“都他娘的别乱！跟着大队，先去占了兵部衙门！”
可他的声音，瞬间就被淹没在狂热的浪潮里。一个士兵从他身边挤过，怀里抱着从路边店铺里顺手牵羊来的一匹绸缎，脸上挂着痴傻的笑。更多的人则像无头苍蝇一样，被前面的人流裹挟着，漫无目的地向前涌动。
刘宗敏杀得兴起，也懒得去管这些。在他看来，京城已是囊中之物，这些弟兄们憋了这么久，放纵一下也是应该的。他提着刀，大步走在最前面，目光死死盯着那些正在“仓皇逃窜”的明军背影。
那些官军跑得歪歪扭扭，不时有人摔倒，或者丢盔弃甲，狼狈的模样引得闯军阵中爆发出阵阵哄笑。他们就像一群经验老道的猎人，戏耍着已经筋疲力尽的猎物，享受着追逐的快感。
可追着追着，刘宗敏那被杀戮和胜利冲昏的头脑，终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太顺了。
这些官军败得太干脆，逃得也太“恰到好处”了。他们总是在前方不远处，既不让你追上，也不让你跟丢，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在牵引着他们。
而且，这街道……似乎越来越窄了。
他们从宽阔的正阳门大街，被引入了一条岔路。两旁的店铺和民居高高耸立，屋檐几乎要连在一起，将天空切割成一条狭长的灰线。阳光被阻挡在外，让整条街道都显得阴森昏暗。
脚下的石板路也变得不再平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尘土和腐败物的味道。
“他娘的，这是什么鬼地方？”刘宗民停下脚步，疑惑地四下打量。
他身后的闯军也因为道路变窄而拥挤不堪，人挤着人，像一罐被塞得过满的沙丁鱼。一些人的脸上，狂热的表情渐渐褪去，被一种莫名的烦躁和不安所取代。
“将军，那些官军……不见了！”一个亲兵指着前方。
就在街道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十字路口，通往四条更加幽深狭窄的巷道。而那些他们一路追杀的明军，就像滴入海绵里的水，拐进那些巷道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喊杀声，惨叫声，哄笑声，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一种诡异的死寂，如同厚重的棉被，猛地盖了下来。
数万人的队伍，拥挤在这条长长的街道上，前不见出路，后不见来路，只有一片攒动的人头和压抑的喘息声。
刘宗敏的心，猛地向下一沉。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脚底板蹿上后脑勺。
他不是傻子，他只是被胜利冲昏了头。此刻，这死一般的寂静，像一盆冰水，将他彻底浇醒。
“不好！”他嘶声大吼，“中计了！快……”
他的话音未落。
“砰！”
“砰！”
“砰！”
街道两头，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了沉闷的巨响。两扇由巨木和铁皮钉成的、不知何时藏匿于此的巨大闸门，轰然落下，死死卡进了地面的凹槽之中。
紧接着，那些通往各个巷道的路口，也被一辆辆早已准备好的、装满了巨石和杂物的板车彻底堵死。
这条长长的街道，在短短数息之间，变成了一个封闭的、无处可逃的囚笼。
所有闯军士兵都惊呆了，他们脸上的贪婪和狂妄，瞬间凝固，转而被巨大的惊恐所取代。他们像是被赶入屠宰场的猪羊，茫然地看着四周突然竖起的高墙，不知所措。
“怎么回事？”
“门！门被堵死了！”
“我们被包围了！”
恐慌如同瘟疫，迅速蔓延。拥挤的人群开始骚动，人们互相推搡，试图找到出路，却只是让本就混乱的场面变得更加致命。踩踏和惨叫声此起彼伏。
刘宗敏目眦欲裂，他终于明白，从他们踏入这座城门开始，每一步，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所谓的“溃败”，不过是诱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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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给老子稳住！”他挥舞着大刀，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有些变形，“慌什么！我们有几万人！给我撞开那道破门！”
然而，他的命令，已经没有人听了。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如同玉石相击的声音，从街道旁一座三层酒楼的顶上传来。
“咚。”
那是一只茶杯被轻轻放在桌面上的声音。
声音不大，却在这死寂后的嘈杂中，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所有人，包括状若疯虎的刘宗敏，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只见那酒楼的飞檐之上，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影。他身着一袭普通的青色长衫，身形挺拔如松，与周遭的杀戮和恐慌格格不入。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俯瞰着下方那片如同蠕动蛆虫般的人潮，眼神平静得像一潭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林渊。
刘宗敏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一股比刚才更加刺骨的寒意，瞬间贯穿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不是在南方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林渊没有看他，只是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轻轻向下的手势。
这个动作，仿佛是一个蓄谋已久的信号。
“杀！”
一声整齐划一的爆喝，从四面八方炸响！
街道两侧民居的屋顶上，突然冒出了无数的人影。他们是白马义从，是新兵营的士兵，他们弯弓搭箭，箭矢如蝗，朝着下方那片动弹不得的人群，进行着无情的覆盖式射击。
“噗！噗！噗！”
利箭入肉的声音不绝于耳，惨叫声瞬间响彻云霄。拥挤在一起的闯军，成了最好的活靶子，他们甚至连躲闪的空间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箭雨落下，将身边的同伴一个个射成刺猬。
与此同时，两侧店铺和民居的门窗被猛地踹开！
一队队身着黑色劲装、手持雪亮长刀的白马义从，如同暗夜里涌出的死神，从这些早就预备好的出口冲杀出来，狠狠地扎进了闯军混乱的阵型之中。
巷战，在这一刻，以一种最残酷、最血腥的方式，拉开了序幕。
闯军的人数优势，在这一刻，变成了他们最致命的催命符。他们挤在一起，前排的人想后退，后排的人想前进，中间的人被挤得动弹不得，连挥刀的空间都没有。
而白马义从，三人一组，五人一队，配合默契，刀法狠厉，招招致命。他们像一柄柄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割着这块早已腐烂的肥肉。
一名闯军士兵，刚刚用刀挡开从屋顶射来的一箭，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身侧的墙壁突然破开一个大洞，一柄长枪从洞中闪电般刺出，精准地贯穿了他的胸膛。他至死都不明白，为什么墙里也会有人。
之前那些倒在街边“死去”的明军，也在此时一跃而起。他们没有长兵器，手里握着的，是早已准备好的锋利匕首。他们像鬼魅一样，钻入混乱的人群，专门攻击闯军士兵的后腰和脖颈，一击得手，立刻远遁。
这里不是战场，这里是屠场。
刘宗敏彻底疯了，他挥舞着大刀，像一头被困的巨熊，疯狂地劈砍着周围的一切，无论是敌人，还是被他挡住去路的自己人。
“林渊！你个卑鄙小人！有种下来跟老子单挑！”他仰天咆哮，声音里充满了无能的狂怒。
酒楼顶上，林渊仿佛没有听见他的叫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的血流成河，看着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闯军，在自己亲手布置的棋盘上，被一步步绞杀。
他的身后，小六子和钱彪并肩而立，两人的脸上，是混杂着兴奋和敬畏的复杂神情。
“大人，”小六子低声问道，“要不要让兄弟们……留几个活口？”
林渊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摇了摇头。
他的声音，比这京城初春的寒风，还要冷上三分。
“不必。”
“送他们……看一场更漂亮的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