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身殿里的沉默被朱元璋一声叹息打破。
“要是沐英还在，”老皇帝望着殿外渐暗的天色，眼中掠过一丝罕见的伤感，“咱就不用这么发愁了。”
王卓心头微动。沐英——朱元璋的义子，那位在得知朱标去世后抑郁成疾，于洪武二十五年壮年离世的西平侯。
“陛下，”王卓拱手道，“臣研究过原本历史中明朝征伐安南的记载。最大的困难有三：一是安南热带丛林密布，瘴疠横行；二是当地河流纵横，地势复杂；三是安南军队装备了大量火器，甚至从葡萄牙人那里购入了佛郎机炮。”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坚定：“但现在情况不同了。背靠东大，武器方面我们有更先进的步枪、火炮，甚至可以考虑调拨少量迫击炮。药品方面，奎宁已经量产，防瘴药包可以配备到每个士兵。单兵装备也有蚊帐、防水布”
“但气候和地形，终究难办。”朱棣接过话头，眉头紧锁。
朱元璋坐回龙椅，手指轻敲扶手：“那依你们看，这仗该怎么打？”
朱棣走到地图前，手指从云南划过安南北部：“儿臣以为，此次征伐应以帮助陈氏复国为目的，不计划长期驻守——至少现阶段不驻守。派三千新军为骨干，全部装备新式火器，再以这批新式武器装备云南当地卫所，出兵配合。”
他转身看向朱元璋：“三千新军足以形成碾压优势。云南卫所熟悉南方气候，熟悉山地丛林战法。二者结合，速战速决。待扶植陈氏宗室即位后，我军即可撤回，只在边境留驻少量部队监督。”
朱元璋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是个法子。咸鱼墈书罔 已发布蕞新漳結不深入，不贪地，打完就走。”他看向王卓，“武器装备这块，我们自己的产能可以供应吗？”
王卓快速心算：“应天兵工厂产能稳定，这次征伐安南的枪支弹药管够。”
朱元璋眼中精光一闪：“好！那就这么定。下旨沐英长子沐春，命他整兵备战。武器装备”他看向王卓，“怎么运过去？走陆路太慢。”
王卓早有准备：“东大有运输机。虽然载重有限，但可以分批空运最关键装备。昆明机场已经修好，从应天直飞昆明，当天可达。后续军队走长江水运到重庆，再陆转运”
“运输机”朱元璋念叨着这个词，忽然笑了，“没想到咱大明打仗都用上铁鸟运东西了。准了。”
“臣遵旨。”王卓躬身。
朱元璋的目光重新回到地图上，沉默了片刻。殿内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至于新军主将”
话音未落，朱棣已经踏前半步，眼中闪着炽热的光。这位太子殿下骨子里终究是个将军，听到打仗，血液都会沸腾。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就别想了。太子之尊，安心待在应天监国。南疆瘴疠之地，万一有个闪失，朝廷动荡。”
朱棣眼中的光瞬间黯淡，却不得不低头：“儿臣遵旨。”
但他随即抬头：“那新军主将的人选，儿臣举荐两人：魏国公徐允恭，曹国公李景隆。让他们各领一千五百新军，互为犄角。这两人年轻，正需要历练。有武器装备的优势，加上沐春在云南的配合，出不了什么事。”
朱元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倒是好算盘。”
朱棣一怔：“儿臣不明白父皇的意思”
“徐允恭，你的小舅子。”朱元璋慢悠悠地说，“历史上靖难之役，金陵城破，他还带兵抵抗，证明了对皇权的忠诚。”他顿了顿，看向朱棣，“李景隆嘛，历史上白沟河之战，还有打开金川门迎你进南京，证明了对你的忠诚。”
朱棣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王卓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心里疯狂吐槽：老爷子您这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历史上那点事能不能不要总是当面说？！
朱元璋却仿佛没看见儿子的表情，继续道：“现在你把这两个人凑一块儿派出去，是想看看他们现在忠诚于谁？还是想提前演练演练？”
“父皇！”朱棣又急又气，“儿臣绝无此意！只是觉得两人皆是将门之后，年轻有为，应当给机会”
“行了行了。”朱元璋摆摆手，脸上却露出几分戏谑，“咱知道你不敢。现在这局面，你也用不着搞那些心思。”
他站起身，走到朱棣面前。老皇帝已经有些佝偻，但目光依旧锐利如刀。
“老四，你记住。咱选你当太子，不是因为你比标儿强，是因为现在这个大明，需要你这样的皇帝。”朱元璋的声音低沉，“标儿仁厚，能守成。但你你能开疆，能镇住那些骄兵悍将，能带着大明往前走。”
朱棣愣住了。这是父皇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肯定他。
“所以，”朱元璋拍拍他的肩膀，“别总想着证明什么。你已经是太子，未来的皇帝。用人，就大大方方地用。徐允恭也好，李景隆也罢，都是大明的臣子，你的臣子。”
说完，他转身看向王卓：“就按太子说的办。命徐允恭为征南左将军，李景隆为右将军，各领新军一千五。沐春为云南总兵官，协调卫所兵马配合。三军统归嗯，就让徐允恭挂帅吧，他年纪稍长。”
“儿臣遵旨。”朱棣的声音有些发涩。
“臣遵旨。”王卓躬身领命。
走出谨身殿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宫灯次第亮起，在青石路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朱棣走在前面，脚步很重。王卓和朱高炽跟在后面，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朱高炽轻声道：“父亲，皇爷爷那些话”
“不必说了。”朱棣打断他，停下脚步，仰头望着夜空，“父皇说得对。我现在是太子，未来的皇帝。该有的气度，要有。”
但他随即苦笑：“只是父皇这嘴真是越老越毒。”
王卓忍不住笑了：“陛下对殿下其实很放心。不然不会同意让徐允恭和李景隆一起领兵。”
朱棣转头看他：“哦？”
“这两位，一位是未来国舅，一位是未来心腹。”王卓道，“陛下让您提前用他们，是在给您铺路。只是”他顿了顿，“表达方式比较特别。”
朱棣愣了片刻，忽然也笑了：“也是。老头子就这脾气。”
三人继续往前走。快到宫门时，朱棣忽然问：“高炽，你觉得皇爷爷对你如何？”
朱高炽老实回答：“宠爱有加。”
“对我呢？”
“”朱高炽不敢答了。
朱棣却自己笑了：“隔三差五就挖苦两句，是吧？咱老朱家啊，真是抱孙不抱子，隔辈亲。”
这话说得轻松，但王卓听出了其中复杂的滋味。一个被父亲常年敲打的儿子，一个被祖父宠爱的孙子——大明朝的皇权传承，就在这微妙的情感中流转。
宫门外，各自的马车等候着。
朱棣上车前，最后说了一句：“安南这一仗，必须打得漂亮。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告诉南洋诸国——内外诸夷，凡敢称兵者，皆斩。”
马车辘辘远去。
王卓站在晚风中，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所有的父与子，都是相爱相杀。
朱元璋和朱棣如是。
而大明这台庞大的机器，就在这样的相爱相杀中，缓缓转向新的方向。
南疆的战鼓，即将擂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