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山固看到这儿,忍不住笑了——鲁迅还真是敢写,这分明是借古讽今,骂那些不干实事、只会耍嘴皮子的“糟粕败类”呢!可笑着笑着,他又皱起了眉:要是按章太炎和鲁迅的说法,孔子“窃书”的事不就坐实了?到时候人们会不会觉得,孔子就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偷书的?
他越想越觉得有意思:往上数,有孔子“借书不还”;中间有康有为西安“盗经”;往下有孔乙己说“窃书不能算偷”;现在轮到他们这些知青,冒着风险去图书馆“偷书”。难道读书人都逃不过“窃书”的命运?
再细想,文人好像都这样,先指责别人做得不对,轮到自己的时候,又总能找到理由原谅自己。要是真把这些名人的事摆出来,说不定还能大言不惭地跟人说:“不偷书,还好意思叫读书人吗?”
姜山固从怀里掏出一本《论语》,摸着封面上自己刻的孔子像印章,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发现历史竟然在这儿绕了个圈,形成了一个诡异的闭环:
这条从春秋时期就开始的“灰色链条”,把中国读书人最矛盾的一面揪了出来——对知识的渴望,总是在道德的约束和现实的困境里,不管不顾地野蛮生长。
心里的道德焦虑,就这么在这些魔幻的现实里慢慢淡了。有一天,姜山固去公社办事,路过一家小店,看到柜台上摆着白糖糕,馋得不行,就掏出钱买了一块。
撕开油乎乎的包装纸时,他突然愣住了——包装纸上居然印着《安娜?卡列尼娜》的俄文标题!那些沾着糖渍的铅字,像一个个求救信号,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疯了似的冲回小店,在售货员错愕的目光里,把柜台里所有点心的包装纸都撕了下来,一张一张地拼——最后用三十七张油纸,居然拼出了半本残缺的《安娜?卡列尼娜》。
“你这同志,怎么回事?这些‘毒草纸’……”售货员刚想拦他,姜山固赶紧掏出三毛钱拍在柜台上:“同志,这些我买了,是用来当批判材料的!”
他抱着这堆沾着猪油和蔗糖的“文学珍馐”,蹲在路边就开始拼凑文字,油墨的苦味混着糕点的甜腻味,成了这个特殊年代里最荒诞又最难忘的阅读体验。
后来,知青间还流传着更离奇的事:县造纸厂的废书收购站,居然成了大家偷偷找书的“圣地”。
最先发现的是上海知青王卫东,他去造纸厂找朋友时,在化浆池旁边的废料堆里看到了一本《基督山伯爵》,当场就用买手纸的钱,把那堆里二十多斤“毒草书”都买了下来。
消息传开后,各地的知青都跟朝圣似的往造纸厂跑:有人把自己的上海牌手表当了,换了一套《红与黑》;有人用全国通用粮票,兑了本《悲惨世界》。直到有一天,省革委会突然来检查,才查封了这场“非法的知识交易”。
可知青们的智慧总能派上用场。没过多久,北京知青李建国拿着“红星大队革命委员会”的介绍信,理直气壮地找到造纸厂厂长,说要购买《莎士比亚全集》,“供大队开展大批判使用”。厂长盯着介绍信上的公章,突然就开窍了。
很快,造纸厂门口就贴了新规定:“凭单位介绍信,可限量购买批判素材(每证五公斤)”。
这下可好,各个大队的公章突然变得特别 “活跃”——有个公社一年之内,就“批判”了但丁、歌德、巴尔扎克等二百多个“毒草作家”,开出去的介绍信存根,连起来能绕公社三圈。
至于到底批不批判、怎么批判、批判出了什么结果,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谁也不会真的较真。这种冠冕堂皇的形式,有时候比什么都重要——只要手续齐全,造纸厂能交差,知青们能拿到书,两边都高兴,何乐而不为呢?
说到底,知青的岁月就是这么魔幻:该有书的地方(比如图书馆),书都被封了;不该有书的地方(比如糕点包装纸、造纸厂废料堆),反而能意外找到好书。大家都为这种偶然的发现感到惊喜,乐此不疲地四处“寻宝”。
在这个知识贫瘠的山村里,这些偶然得到的书,就像沙漠里突然涌出的一股清泉,滋润着每个人干渴的心田,给大家灰暗的日子带来了一丝希望。
在这些与世隔绝的深山里,获取知识的过程,简直跟原始人狩猎一样艰难。姜山固慢慢明白了一个道理:当焚书的烈焰席卷全国时,能把书从火里救出来,本身就是最悲壮、最有意义的阅读。
他摸着自己刻的藏书印——刻着荷花的印章盖在《浮士德》的扉页上,好像荷花在书页上绽放;刻着仙鹤的印章印在《史记》的书脊上,仿佛仙鹤要从书里飞出来。而这些藏在炕洞、猪圈,甚至是山坟里的书,拼凑出了一部不一样的 “地方志”:
有个大队的知青,把《物种起源》藏在了毛主席石膏像的底座里;有个女知青,用月经带偷运《简爱》,被查出来时急中生智喊“这是妇科资料”;最传奇的是一个老郎中,把《本草纲目》的页码拆下来,混在赤脚医生手册里,偷偷发到了全县的赤脚医生手里……在这场全民参与的“救书运动”里,“偷”这个字早就超越了道德评判。有天晚上,姜山固又翻起康有为西安盗经的资料,当看到“后来经书移交陕西省立图书馆保存”这句话时,突然泪流满面——当年康有为被骂成“盗经贼”,可正是他那看似“偷窃”的行为,才让那些珍贵的经卷没变成卧龙寺里的鞋垫子和窗户纸啊!
他拿起刻刀,在滑石上用力刻下八个字:“藏之名山,传之其人”。
“窃书,怎么能算偷呢?”姜山固对着滑石印喃喃自语,“更何况,能把快要被毁掉的书转移到民间,让老百姓藏起来,这简直是功德无量的好事!跟当年纪晓岚从被抄家的官员家里收集书籍,最后编成《四库全书》比起来,也差不了多少啊!”
把这事的意义往大了说,姜山固心里果然踏实多了,再也不纠结自己到底是“偷书”还是“救书”了。
这时,山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把姜山固刻章的身影投在土墙上,像一个古老而庄严的图腾。那些被鲜红印章覆盖的图书馆黑印,成了知识穿越浩劫的印记;而那些流落在民间的书籍,正像幽灵一样,悄悄延续着文明最后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