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开课,屋里屋外都挤满了人,不少年轻社员都兴致勃勃地前来学习,二柱更是来得最早,还主动帮着擦黑板。
渐渐地,一些上了年纪的老社员也被吸引来,他们搬着小板凳坐在后面,跟着大伙儿咿咿呀呀地认字、拼读,虽然学得慢,可劲头一点都不小。
甚至连放了学的孩子们也挤过来,趴在地上,津津有味地跟着念字,小脸蛋上满是认真。
姜山固教识字,从不搞死记硬背那一套。
他总会围绕着生字,穿插讲述相关的历史典故、小说人物、奇闻轶事。
比如教“月”字时,他就讲“嫦娥奔月”的故事,说“古时候有个叫嫦娥的姑娘,飞到了月亮上,还有一只玉兔陪着她”;教“水”字时,就讲“大禹治水”的传说,说“大禹为了治理洪水,三过家门而不入,最后终于把洪水治好了”。
大家在一个个引人入胜的故事中,不知不觉就记住了那些方块字,有时候还会主动问:“山固哥,还有啥好听的故事?再给咱讲讲呗!”
姜山固还常常拓展讲些初中、高中的地理历史知识,什么遥远的新疆有好吃的葡萄,云南有五颜六色的鲜花,他都信手拈来。
尤其擅长把几门课的知识融会贯通,用大家最熟悉的《西游记》故事来串讲地理。
比如讲到唐僧师徒行至吐鲁番盆地,姜山固就会在黑板上画出大致的位置,用粉笔圈出天山,然后指着黑板说:“大伙儿知道不?
吐鲁番那地方特别热,被称为‘火洲’,夏天最高温度能到四十多度,地里的沙子都能烫脚!不过那里有坎儿井,就跟咱这儿的水井不一样,是在地下挖的渠道,能把天山的雪水引到地里浇庄稼。”
接着又问大家:“你们猜猜,师徒们到了那儿,会吃到什么甘甜的瓜果?”有人说西瓜,有人说香瓜,姜山固笑着点头:“都对!吐鲁番的葡萄最有名,还有哈密瓜,甜得能拉出丝来!”
他还讲当地能歌善舞的维吾尔族同胞,说他们穿着鲜艳的长袍,头上戴着小花帽,高兴了就会弹起冬不拉,跳欢快的舞蹈……生动有趣的讲解,让乡亲们在轻松愉悦的氛围里,仿佛真的身临其境,看到了千里之外那片神奇的土地。
这一切,就像一缕缕阳光,悄然拓宽了大山深处人们的视野,在他们心中播下了“山外有山”的种子,让大家知道,除了眼前的黄土坡,外面还有更广阔的世界。
可出乎姜山固意料的是,扫盲班的“人气”竟一天比一天高涨,学员数量渐渐超过了大队小学的学生。
然而,这份“成功”却直接导致了扫盲班的夭折——有天晚上,宁涛突然找到姜山固,冷冷地说:“扫盲班别办了,耽误大家干活,也影响小学的教学。”
姜山固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儿是耽误干活,分明是“抢”了学校老师、尤其是宁涛的风头——那所大队小学正是宁支书一手操办起来的,里面的老师大多是他的亲戚,扫盲班火了,小学那边的学生就少了,宁涛自然不乐意。
扫盲班虽被迫停办,但每天收了工,姜山固捧着粗瓷饭碗,坐在自家门槛上休息时,周围总会很快聚拢起一群年轻人,大家还是像以前一样,围着他问东问西。
那块承载过知识的小黑板,被他靠在院墙上,上面的字迹依然在默默更新,今天添几个新字,明天写一段小故事。
他那间小小的院落,也依然是村里思想最活跃、人气最旺的地方,不管白天多累,只要到了这儿,大家就有说有笑,浑身的疲惫仿佛都能消散。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繁重的体力劳动之外,读书、跟社员们分享知识、翻来覆去阅读那几张从公社找来的旧报纸,汲取外界的信息,成了姜山固生活中最大的慰藉和精神支柱。
日子仿佛就在这按部就班的劳作与学习中平静流淌,有时候,他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甚至会觉得,或许自己的一生,就将这样在这片黄土地上度过,守着这间小土屋,守着那些书,直到头发变白……
直到那一天,跟往常一样,姜山固干完活回到家,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份已经被翻看得卷边泛黄的报纸——这是他上个月从公社办公室借的,上面的新闻早就看了无数遍,可他还是舍不得还。
他坐在门槛上,慢慢展开报纸,手指顺着字迹一点点移动,突然,一条消息像在寂静原野上骤然拉响的汽笛,又像平静车窗外交轨线上迎面冲来的高速列车,猛地撞击着他的神经——“国家宣布,恢复高考!”
姜山固猛地一激灵,整个人从门槛上弹了起来,手里的报纸“哗啦”一声掉在地上。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像要跳出来似的,血液一下子冲到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赶紧弯腰捡起报纸,揉了揉眼睛,又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没错,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恢复高考”!他忍不住握紧拳头,狠狠挥了一下,眼泪差点就掉了下来——这不是梦!他终于有机会离开这里,去外面读书,去实现自己的梦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