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愤怒归愤怒,熊建国也没失去理智。
每次深夜在打谷场练完功,他都会坐在麦秸垛上,默默预演和宋小康一伙人再次对峙的场景。
一想到对方有五六个人,手里还可能拿着扁担、木棍,而自己只有一双拳头,他心里就像压了块沉甸甸的巨石,喘不过气来。
“一拳难敌四手”,真要打起来,自己就算功夫再好,也未必能占到便宜,搞不好还会吃亏。
这股忧虑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让他连着几天都没睡好。
直到第三天上午,他路过村口时,突然看见几个背着工具箱的铁匠,正跟着队长往村里走。队长说,是公社派来的铁匠,专门给社员们修整农具的。
熊建国心里一动,赶紧跟了过去,蹲在铁匠棚旁边看。
只见铁匠们把社员们送来的、卷刃豁口的镰刀放进炉火里烧,等铁块烧得通红,就用大锤“叮叮当当”地敲打。
原本锈迹斑斑、连草都割不动的镰刀,经过炉火锤炼和铁锤敲打,很快就变得寒光闪闪、锋利异常。
看着那把崭新的镰刀,熊建国心头猛地一亮,一个念头像火星般迸发出来——他也需要一把锋利的刀!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现实浇了一盆冷水。
在那个年代,农村的铁器比黄金还金贵,每一块铁都要用到刀刃上。
社员们的农具都是“新三年,旧三年,修修补补又三年”,有的锄头用了十几年,锄柄换了好几根,锄头片依旧在使用。哪里还有多余的铁器给他打刀呢?
熊建国不甘心,当天下午就在村里四处搜罗。
他把村里的犄角旮旯都找遍了,废弃的牛棚、倒塌的旧屋、甚至连河边的石头堆都翻了一遍,也没找到像样的废弃铁器。
倒是在村头的建筑垃圾堆里,捡到了不少锈迹斑斑的铁钉。
这些铁钉原本是村里的孩子们,拿着吸铁石从废墟里吸出来的小玩意儿,因为锈得太厉害,孩子们觉得没用,就随手丢在了角落。
熊建国不嫌麻烦,蹲在地上捡了一下午,又去知青点的柴火堆、旧木箱里翻找,总算攒了小半书包的铁钉和几块小铁疙瘩。
他捧着这堆锈迹斑斑的“珍宝”,心里却犯了嘀咕:这点分量,成色又这么差,不知道够不够锻造一把趁手的兵刃。
第二天一早,熊建国揣着沉甸甸的书包,早早地就来到了铁匠棚。
炉火已经烧得很旺,映红了他犹豫的脸庞。
他站在旁边,看着前来修农具的社员络绎不绝,丢在一旁的农具堆成了小山,铁匠们挥汗如雨,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实在不好意思开口。
等到中午,社员们送来的农具少了些,熊建国灵机一动,撸起袖子钻进棚里,主动跟铁匠搭话:“师傅,我来帮你们搭把手吧!”说完,不等铁匠回答,就拿起风箱的把手,使劲拉了起来。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炉火瞬间腾起老高,铁匠们见他实在,也不跟他客气,让他添煤就添煤,让他递工具就递工具。
后来,一个老铁匠把大锤递给熊建国,让他帮忙敲打烧红的铁块。
熊建国虽然没打过铁,但从小练戏功,手眼协调能力极好,跟着老铁匠的节奏,“叮叮当当”地敲了几下,竟然打得有模有样。老铁匠忍不住夸道:“小伙子,你这手艺,比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子强多了!”
就这样,熊建国从日头高照忙到天色擦黑,帮着铁匠们把社员送来的农具都修理完毕。
炉火渐渐弱了下来,老铁匠抹了把汗,对熊建国说:“后生仔,你还有啥农具要修不?没有的话,俺们就熄火收摊了。”
熊建国心头一跳,知道机会来了!他赶紧解开书包带子,把里面的铁钉和铁疙瘩“哗啦”一声倒在地上,鼓起勇气说:“师傅,我想……想打一把刀。”
一个年轻铁匠瞥了眼地上的锈铁,皱着眉问:“打刀干啥?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熊建国早就打好了腹稿,不慌不忙地回答:“前些天我上山砍柴,碰到一头大野猪,差点被它拱了!我想着打把刀带在身上,以后再碰到野兽,也能有个防备,砍柴也利索些。”
他特意加重了“防备野兽”几个字,生怕铁匠起疑心。
这话果然合情合理,附近的山上确实常有野猪、野兔出没,社员们上山砍柴碰到野兽是常有的事。
老铁匠点了点头,用铁钳扒拉了一下地上的锈钉,掂量着分量说:“你这点破烂铁,顶多也就够打把小镰刀头子。”
“镰刀头也行!”熊建国赶紧接话,“能割草,紧要关头也能挡一下野兽。”
“就这点铁渣子?”年轻铁匠打趣道,“怕是连把割毛的小刀都费劲哩!”说完,棚里的人都笑了起来,气氛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笑啥呢?赶紧添煤!”老铁匠笑骂着瞪了年轻铁匠一眼,然后转身走到架子旁,抽出一块巴掌大的生铁锭子,“哐当”一声丢进炉火里:“小子,算你运气好,师傅给你加点料!使劲拉风箱!”
熊建国一听,心里乐开了花,赶紧握住风箱把手,使出全身力气拉了起来。
风箱“呼呼”作响,炉火越烧越旺,通红的火焰把整个棚子都映得发亮。
他看着那块生铁在炉火中慢慢软化、变形,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老铁匠用铁钳夹起烧红的铁块,放在铁砧上,举起大锤就砸了下去。
“叮!叮!叮!”铁锤落下的声音清脆有力,火星四溅,溅在地上像一朵朵小火花。
熊建国站在旁边,看着铁块在铁锤的敲打之下,慢慢褪去杂质,逐渐显露出刀的雏形,恍惚间觉得自己就像戏里锻造青龙偃月刀的关云长,胸中一股豪气油然而生。
不知过了多久,一把宽刃厚背的砍柴刀终于成型了。刀身宽壮,刀脊厚重,一看就很结实。
熊建国看得眼睛都直了,迫不及待地就想伸手去拿,却被老铁匠一把拽住:“找死啊你!这刚淬火的刀,能把你手烫熟!”
熊建国这才反应过来,看着水桶里“刺啦”冒热气的刀,后怕地吐了吐舌头。
老铁匠语气缓和了些:“愣着干啥?赶紧把剩下的废料烧了,熔成铁块存着,以后还能用。”
又忙活了小半夜,天都黑透了,才算彻底完工。
老铁匠拍了拍熊建国的肩膀:“走,跟师傅们去大队部喝两盅,暖暖身子。”熊建国本想早点回去看刀,可架不住老铁匠热情,只好跟着去了大队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