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鸟。
翼展足有数十丈,完全展开时遮蔽了半个天空。羽毛不是赤色,而是燃烧的火焰本身——每一片羽毛都在跃动、扭曲,是凝固的火焰,也是流动的赤金。喙和爪是纯粹的金色,在火光中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赤金色的竖瞳,没有情感,只有最原始的、毁灭一切的热烈。
它就站在火海中心,脚下是一座由焦木和灰烬堆成的小山。当它发现自己的火焰被一片片熄灭时,第一次将目光投向了地面上这些渺小的人类。
那目光如有实质,像两支烧红的铁钎,刺穿了所有人的灵魂。二十名洒水的族人,有一半直接瘫软在地,手中的陶罐摔碎,寒泉水渗入焦土,腾起一阵刺鼻的白烟。
“吼——”
啼鸣不再是尖锐,而是低沉、浑厚,像一万口铜钟同时敲响。声浪肉眼可见地扩散,所过之处焦土崩裂,灰烬飞扬。距离最近的几个族人耳鼻出血,抱着头在地上翻滚。
朱鸟动了。
它没有飞,而是迈开步伐,向人群走来。每一步都沉重如山,在焦土上留下燃烧的爪印。它走得很慢,像君王巡视自己的领地,但那股压迫感,让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列阵!”羲叔用长枪撑地,强迫自己站直,声音因嘶吼而破裂,“保护寒泉!”
还能动的族人迅速聚拢,将剩余的寒泉水护在中间,围成一个圆圈。他们举起简陋的木盾、石斧,面对步步逼近的神禽,手在颤抖,腿在发软,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朱鸟在十丈外停住。它低头,赤金色的眼眸扫过这群人类,扫过他们中间那些冒着寒气的陶罐。那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情绪——不是愤怒,而是困惑,仿佛在问:这些卑微的生灵,凭什么能熄灭我的火焰?
它抬起一只前爪,轻轻一挥。
没有火焰,只是一道热浪。但那是凝成实质的热浪,像一堵透明的墙,平推过来。最外圈的族人被撞飞出去,人在空中,皮肤就开始起泡、焦黑,落地时已经成了焦尸。
“散开!别硬抗!”羲叔吼道,同时自己也向侧方翻滚。热浪擦着他的后背掠过,背上的兽皮瞬间碳化,露出底下烫伤溃烂的皮肉。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声痛哼。
朱鸟似乎觉得有趣,又抬起爪子,这次是轻轻一弹。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火苗飘出,慢悠悠地飞向人群。那火苗看似微弱,却让羲叔浑身汗毛倒竖。
“跑!”
他嘶吼着扑向最近的族人,将他推开。火苗落在空处,触地的瞬间,无声地爆开,炸出一个三丈宽的深坑,坑壁是烧融后又凝固的琉璃质。
这根本不是战斗,是戏耍,是蝼蚁与巨象的差距。
羲叔拄着枪站起来,抬头直视朱鸟的眼睛。他知道,帝尧说的没错,不能力敌。这样的存在,集整个人族之力也不可能战胜。但帝尧也说了,要“导其归山”。
怎么导?
朱鸟似乎玩腻了,它张开嘴,喉部开始发光——那是喷吐焚天烈焰的前兆。这一次,不会是小打小闹了。
第七章 对话神禽
生死一线间,羲叔突然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动作。
他将玄铁长枪插在地上,双手摊开,示意自己没有武器。然后,他向前走了三步,离开人群,独自面对朱鸟。
“羲叔!”苍梧想冲过去,被热浪逼回。
朱鸟的动作停住了。它低头看着这个渺小的人类,赤金色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兴趣”的情绪。它合上嘴,喉部的光芒渐渐熄灭。
羲叔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盖过火焰的呼啸:
“朱鸟!南方神禽!火山之灵!”
声音在焦土上回荡。朱鸟没有反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本是守护南荒的神灵,与祝融共掌夏火,维系天地热力平衡!为何如今要纵火烧毁生灵,逆乱四季?”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什么。朱鸟仰头发出一声长啼,那啼鸣不再充满戾气,而是掺杂了一丝悲怆、一丝愤怒。它展开双翼,火焰羽翼掠过天空,在浓烟中映出变幻的光影。
羲叔不懂鸟语,但他突然明白了。
他想起三百年前的记载。那一年,祝融与共工大战,天柱倾塌,四时紊乱。朱鸟本该在夏至时醒来,释放火山热力,平衡天地阳气,冬至时沉眠,积蓄力量。但那一战后,夏神祝融重伤沉眠,无人主持夏时,朱鸟便年复一年地醒来,释放的热力无处疏导,积蓄在体内,最终失控爆发。
它不是要烧毁生灵,是它的力量失控了。
就像一条泛滥的大河,不是要淹没农田,只是找不到入海的通道。
“我明白了!”羲叔大声说道,他知道朱鸟能听懂,“夏无定主,祝融失序,你的热力无处可去,才会如此躁动!”
朱鸟垂下头,赤金色的眼眸中,火焰的跃动缓和了些许。
“但焚烧不是解决之道!”羲叔指向身后焦黑的土地,指向更远处隐约可见的村落废墟,“这些生灵何罪?他们依四时而耕,顺天地而生,不该成为你失控的祭品!”
朱鸟发出一声低鸣,像在辩驳,又像在叹息。它望向被寒泉水熄灭的火海边缘,那些冒着寒气的焦土,眼神复杂。
羲叔心中一动,他想起帝尧密令上的最后一句:“取寒泉,熄其焰,导其归山。”
导其归山。不是镇压,不是驱逐,是引导。
“若你肯归顺,”他朗声道,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便奏请帝尧,为你立祠祭祀,让你与四季诸神并列,受万民供奉!届时夏有定主,祝融归位,你的热力可顺天时释放,不必再如此痛苦挣扎!”
“这难道不比在此纵火更好?不必被万灵恐惧,不必被天地排斥,而是作为正神,享祭祀,司夏火,与天地同寿!”
这番话说完,羲叔屏住呼吸,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伤口,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朱鸟沉默了。
它久久地凝视着羲叔,赤金色的眼眸中火焰流转,像是在思考,在权衡。然后,它望向南荒深处,那里是火山群的方向,是它诞生的地方,也是它三百年来无法回归的故乡。
长久的沉默后,朱鸟突然振翅。
不是攻击,而是转身。它巨大的身躯带起狂风,卷起漫天灰烬。但它没有飞向人群,而是朝着南方,朝着火山群的方向,缓缓起飞。
飞得很慢,很沉重,像是在等待什么。
“跟上它!”羲叔瞬间明白了,他拔起长枪,对族人们吼道,“带上所有寒泉水,跟上!”
第八章 南归之路
朱鸟在前,人群在后。
它飞得很低,双翼几乎贴着树梢,像是在为后面的人类引路。所过之处,火焰并未完全熄灭,而是收敛了许多,从焚天烈焰变成温和的火径,像一条赤金色的道路,在焦土上延伸。
羲叔带着族人,沿着这条火径前进。他们走得艰难——虽然火焰不再攻击他们,但余温依旧炙热,每一步都踩在滚烫的灰烬上。寒泉水只剩下最后三壶,必须省着用,只在实在无法通行时,洒出几滴开辟道路。
“它要带我们去哪?”苍梧气喘吁吁地问,他的左脚被烫出好几个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回家。”羲叔望着前方那个赤金色的背影,低声道,“回它该去的地方。”
走了整整一天,日落时分,他们终于抵达火山群边缘。
那是南荒最神秘、最危险的地域。数十座火山连绵不绝,有的冒着袅袅白烟,有的山口泛着暗红色的光,那是地下熔岩在涌动。空气灼热,弥漫着硫磺的气味,地面是黑色的火山岩,裂缝中隐约可见赤红的岩浆。
朱鸟停在一座最大的火山口边缘。那火山口宽达千丈,深不见底,底下是翻滚的、金红色的熔岩海。它转身,望向跟来的人类,赤金色的眼眸在暮色中格外明亮。
然后,它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朱鸟张开嘴,但不是喷火,而是开始吸气。
巨大的吸力形成旋风,将周围的一切都向它口中牵引。但被吸进去的不是实物,而是火焰——那些跟随它一路燃烧的火焰,那些散落在云梦泽的余火,那些飘散在空气中的热力,全都化作赤金色的光流,向它口中汇聚。
它在回收自己的力量。
随着火焰被吸入,朱鸟的身躯开始变化。燃烧的羽翼渐渐凝固,变成赤金相间的实体羽毛;眼中的火焰内敛,化作深邃的金色;周身的灼热气场收敛,不再让人无法靠近。它从一个燃烧的怪物,变成了一只真正的、威严的、美丽的神禽。
当最后一丝火焰被吸入,朱鸟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与之前所有的啼鸣都不同——那声音中没有了戾气,只有解脱,还有一丝疲惫。
它最后看了羲叔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记住你的承诺。
然后,它纵身一跃,跳入火山口。
没有溅起熔岩,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朱鸟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沉入金红色的熔岩中,消失不见。
火山口平静下来,只有熔岩在缓慢地翻滚、涌动,像一颗巨大的、跳动的心脏。
众人久久沉默。
直到夜幕完全降临,星光洒在焦黑的土地上,苍梧才低声问:“它还会出来吗?”
羲叔望着火山口,缓缓摇头:“不会了。至少,在夏神归位、四时有序之前,不会了。”
他从怀中掏出那个在泽底捡到的陶偶,已经被高温烤得龟裂。他走到火山口边缘,将陶偶轻轻放入岩浆。陶偶瞬间熔化,成为熔岩的一部分。
“我会履行承诺。”他对着火山口,对着熔岩下的神禽,也对着满天星斗,郑重地说,“为你立祠,让你享祭祀,与四时诸神并列。”
“直到夏有定主,祝融归位的那一天。”
第九章 归途与新生
回程的路上,云梦泽正在新生。
被寒泉水浇灭的区域,焦土中竟冒出了点点绿意——是草芽,嫩绿的、颤抖的,在灰烬中格外显眼。更远处,有鸟类飞回,在尚有水洼的地方饮水;有走兽的足迹出现在泥地上,小心翼翼地探索着这片刚刚死里逃生的土地。
大火烧毁了旧的一切,但也带来了新生。火山灰是极好的肥料,来年这里会草木丰茂,胜过从前。
羲叔走在队伍最前,背上是重伤昏迷的同伴。他的伤口还在流血,每一步都在焦土上留下血脚印,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羲叔,”苍梧跟上来,犹豫了一下,问,“你说,帝尧会同意为朱鸟立祠吗?它毕竟烧死了那么多人”
羲叔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那里,启明星正在升起。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他缓缓道,“朱鸟失控,是天地失序的果,不是因。若诛杀朱鸟,火山之力无处疏导,终会再次爆发。到时死的人会更多。”
“立祠祭祀,不是尊崇它的杀戮,是安抚它的力量,是重新建立秩序。让人与天地,与诸神,各归其位,各司其职。”
苍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祝融呢?夏神何时归位?”
羲叔望向北方,那是帝都的方向。
“帝尧已在寻找。四时失序非一日之寒,重定秩序也非一日之功。但既然朱鸟愿归山,便是好的开始。”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幸存的族人。去时十二人,归时八人,四人永远留在了那片火海。但他们的牺牲没有白费,云梦泽保住了,周遭十七个部族、数万生灵得救了。
“记住今天。”羲叔的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清了,“记住我们为何而来,为何而战,为何而牺牲。”
“不是为了诛杀神灵,是为了让人与天地共存。”
朝阳终于跃出地平线,金红色的光芒洒满焦土,给那些新生的草芽镀上一层光边。远方的火山群在晨曦中沉默屹立,山口有白烟袅袅升起,那是朱鸟沉睡的呼吸。
羲叔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最大的火山,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迈出坚定的步伐。
在他身后,新一天的太阳,正冉冉升起。
【尾声】
三个月后,云梦泽西岸,一座祠堂悄然立起。
祠不大,只三间石屋,供奉的不是神像,而是一根赤金色的羽毛——是朱鸟沉入火山前脱落,飘到岸边的。羽毛不再燃烧,却依旧温暖,握在手中像一块温玉。
羲叔亲自为祠题名:归夏祠。
没有盛大的祭祀,没有万民朝拜,只有附近部族的老人,会在夏至日悄悄来上一炷香,祈求夏季太平,火山安宁。
而每当夜深人静时,守祠人会看见,祠中那根羽毛,会发出微弱的、温暖的光。
像在呼吸。
像在等待。
等待夏神归位,四时有序的那一天。
那时,它将不再是灾厄的象征,而是真正的、庇佑南方的夏之火灵。
直到那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