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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妖之战(十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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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袍客论金

禺谷的秋来得猝不及防。

一夜西风卷过瀚海戈壁,贴着黑松林的梢头打了个旋,便将满树苍翠揉碎成一地金红。踩上去时,枯叶碎裂的声响清脆如裂帛,像是踩碎了无数日光熔铸的金箔。和仲牵着白虎的缰绳走在林子里,靴底碾过落叶,留下一串浅浅的印痕。他身后的雪色猛虎步伐沉稳,爪尖掠过地面时,会带起几缕细碎的金芒,落在枯黄的草叶上,转瞬便消散无踪。

往年这个时节,黑松林的枝头该是沉甸甸坠着野果的。山荆子红得像玛瑙,沙棘果黄得像碎金,就连最酸涩的山葡萄,也会一串串挂在藤蔓上,等着寨里的孩子来摘。可今年不同,入秋不过半月,林间的草木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那些本该挂满果实的枝头,如今只剩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枝桠上的树皮皲裂如老人的皮肤,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灰败。就连耐旱耐瘠的沙棘,也只结出寥寥几颗干瘪的浆果,挂在枝头摇摇欲坠,风一吹便簌簌掉落,砸在地上连声响都没有。

“今年的收成怕是要悬了。”

同行的猎人老秦拄着猎叉,喘着粗气追上和仲。他的脸上刻满了风沙的痕迹,眼角的皱纹里积着尘土,望着眼前萧索的景象,重重地叹了口气。老秦踢了踢脚下纠缠的枯藤,藤条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柔韧,一折便断成几截。“地里的黍子刚灌浆就黄了,穗子瘪得像没吃饱饭的娃娃。村口那口老井,井水也比去年浅了三尺,再这么旱下去,别说收成,怕是连人喝的水都要不够了。”

老秦的目光落在和仲身后的白虎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敬畏,几分探究。这头雪色猛虎是去年冬天和仲在戈壁滩上捡回来的,当时它还只是一只巴掌大的幼崽,浑身冻得僵硬,只剩一口气吊着。和仲把它抱回石屋,用兽皮裹着,喂了半个月的羊奶,才把它从鬼门关拉回来。如今一年过去,白虎已经长到和和仲齐肩高,通身雪白的皮毛上,隐隐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尤其是额间那道天然的王字纹路,竟像是用白银勾勒而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行走时,它的爪尖会带起细碎的金芒,落在地上,能让枯黄的草叶泛起片刻的生机。

“和仲,你说这白虎是不是带来了什么兆头?”老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自打它来了黑石寨,这天气就一天比一天怪。去年冬天雪少得可怜,今年春天又迟迟不落雨,如今入了秋,反倒连草木都活不成了。寨里的老人都说,这白虎怕是不一般。”

和仲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白虎的脖颈。白虎温顺地低下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和仲知道,老秦的话代表了寨里不少人的心思。自从白虎出现,禺谷的气候就变得越发诡异,往年风调雨顺的日子,像是一去不复返了。可他看着白虎澄澈的眼睛,怎么也不信,这头通人性的猛兽,会是什么带来灾厄的凶兆。

他正要开口安慰老秦几句,远处的沙丘突然卷起一道玄色的风。

那风来得极快,也极静,没有寻常风沙过境时的呼啸,只有一道淡淡的黑影,贴着地面掠过戈壁,朝着黑松林的方向而来。风势越来越近,和仲的瞳孔骤然一缩,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白虎也察觉到了异样,原本温顺的呼噜声戛然而止,它猛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低吼,雪白色的毛发根根倒竖,额间的银纹泛着凛冽的寒光。

那道玄风在距离他们三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风势散去,露出一个修长挺拔的人影。

来人穿着一袭玄色长袍,袍角上绣满了密密麻麻的星纹,那些星纹并非丝线绣成,而是像是用某种荧光的颜料勾勒而成,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俊朗清逸。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却像是浸在墨里一般,深邃得望不见底,目光流转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沉静。他的背上背着一柄青铜剑,剑鞘古朴无华,上面刻着晦涩难懂的铭文,那些铭文在阳光下泛着微光,竟像是活物一般,隐隐有流光闪动。

他行走在流沙之上,靴底却纤尘不染,连半点沙土都未曾沾惹。

“在下蓐收,自域外而来。”

玄袍客对着他们拱手行礼,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让人听了心神一振。他的目光落在和仲身上,微微颔首,随即又转向和仲身后的白虎,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却没有半分贪婪或畏惧,“闻听禺谷有灵瑞现世,特来求见和仲先生。”

和仲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大荒之外的土地,只存在于寨老们口口相传的故事里。那些故事里,域外之地要么是仙神居所,要么是妖魔巢穴,而从域外而来的人,要么是能呼风唤雨、移山填海的神明,要么是会吞吃生灵、祸乱人间的精怪。可眼前这个自称蓐收的玄袍客,气度温润,眼神澄澈,怎么看都不像是故事里的妖魔鬼怪。可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在这世道愈发诡异的当下,和仲不敢有半分松懈。狐恋雯穴 埂鑫蕞全

!白虎低伏着身体,喉咙里的低吼越来越响,鼻息间喷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细小的冰晶,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那是锐金之气外露的征兆,寻常猛兽若是遇上,怕是早已吓得落荒而逃。

“你找我何事?”和仲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警惕,目光紧紧盯着蓐收,不敢有半分放松,“我只是黑石寨一个普通的猎人,不懂什么灵瑞,也不认识什么域外之人。”

蓐收却笑了,他的笑容温润如玉,像是能化开禺谷深秋的寒意。他指着白虎额间的银纹,语气笃定:“西方属金,色白,主收敛。此虎身负先天锐金之气,额间王字暗合西方七星之象,正是西极之地的灵瑞神兽。我寻它,也寻先生,为的是抵御幽冥之渊的妖物,救禺谷一方生灵。”

他说这话时,黑松林的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那声响像是某种虫豸啃噬草木的窸窣声,又像是某种野兽爬行的沙沙声,隐隐约约,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阴寒之气。

和仲还没来得及反应,他身后的白虎突然低吼一声,像是离弦之箭一般窜了出去。雪白的身影在林间一闪而过,带起一阵劲风,卷起满地落叶。不过片刻功夫,白虎便叼着一只浑身漆黑的虫豸跑了回来,停在和仲面前,将嘴里的虫豸重重地摔在地上。

那虫豸约莫有尺余长,通体漆黑如墨,甲壳坚硬如铁,头顶生着一根尖锐的独角,独角上泛着幽幽的绿光。它被白虎摔在地上,原本还在挣扎扭动,可白虎只是低低吼了一声,喷出一口带着冰晶的白气,那虫豸便瞬间僵住,动弹不得。白虎抬起爪子,轻轻一拍,那坚硬的甲壳便应声碎裂,绿色的汁液从甲壳里流了出来,落在地上,竟冒起阵阵刺鼻的白烟,白烟所过之处,枯黄的草叶瞬间化为乌有,只留下一片焦黑的痕迹。

老秦看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了几步,声音都有些颤抖:“这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邪门?”

蓐收的脸色却凝重起来,他蹲下身,仔细打量着地上的虫豸尸体,眉头紧紧蹙起:“这是蚀骨虫,是幽冥之渊的魔物。此物以生灵的血肉为食,甲壳里的汁液含有剧毒,沾之即腐,触之即蚀。看来幽冥之渊的封印已经松动了,这些妖物顺着地脉,已经窜到了禺谷。”

和仲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了上个月寨里失踪的两个猎人。当时大家都以为他们是遇上了戈壁滩上的狼群,或是陷入了流沙之中,可现在想来,怕是凶多吉少。他又想起了黑松林边缘那些焦黑的林地,原本以为是天火所烧,如今看来,竟是这些蚀骨虫的毒液所致。

和仲让白虎叼着虫尸,拖到远处的戈壁滩上烧掉,免得毒液污染了水源。他转过身,看着蓐收,眼神里的警惕少了几分,多了几分凝重:“进寨说吧。”

黑石寨的石屋里,火塘烧得正旺。松木的柴薪在火塘里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将石屋映照得一片温暖。松木燃烧的香气混着铜锅里羊肉的膻味弥漫开来,驱散了深秋的寒意。和仲给蓐收倒了一碗滚烫的羊奶酒,又给老秦递了一块烤得焦香的羊肉。老秦却没什么胃口,只是捧着酒碗,眼神怔怔地看着火塘里的火焰,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

蓐收端起羊奶酒,浅浅地抿了一口,温热的酒液滑入喉咙,让他紧绷的脸色缓和了几分。他放下酒碗,捡起一根烧得半焦的树枝,在火塘边的泥地上画了个奇怪的符号。那符号像是一只昂首咆哮的猛虎,又像是几颗串联在一起的星辰,线条古朴而神秘,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威严。

“西方属金,其气为锐,能克一切阴邪。”蓐收的声音低沉而笃定,他指着地上的符号,又看了一眼蜷在火塘边的白虎,“此虎身负先天锐金之气,正是阴邪魔物的克星。寻常妖物遇上它,怕是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

蓐收站起身,走到门口,弯腰捡起一块散落在地上的燧石。那燧石坚硬如铁,是黑石寨的猎人用来打火的物件,平日里用斧头劈砍,都要费上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劈下一小块。蓐收拿着燧石,走到白虎面前,将它放在白虎的爪边:“试试。”

白虎抬起头,看了看和仲。和仲对着它点了点头。白虎这才伸出爪子,轻轻落在燧石上。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那块坚硬的燧石瞬间裂成了齑粉,断面处泛着金属般的冷冽光泽,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细碎的金光。

和仲看得瞳孔一缩,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他知道白虎的力气大,却没想到竟大到了这种地步,一块坚硬的燧石,在它爪下竟如同豆腐一般脆弱。

“锐金之气不仅能裂金石,斩妖魔。”蓐收又捡起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又画了几道纵横交错的线条,像是一片田地,“还能聚阳气,滋万物。秋主收敛,并非消亡,而是让万物藏精蓄锐,以待来春。就像这火塘里的炭,看似沉寂,实则憋着更旺的火苗,只要添上一把柴,便能燃起熊熊烈火。”

他指着窗外连绵的沙丘,语气里带着几分忧虑:“可如今,幽冥之渊的妖物泄出的阴煞之气,已经弥漫了整个禺谷,让禺谷的金气变得紊乱不堪。你看那些黍子,看似是旱死的,实则是被阴煞之气冻坏了根须。阴煞入地,地气凝滞,草木得不到阳气滋养,自然也就活不成了。”

和仲的心猛地一颤。他想起了寨里的田地。前几日,他曾去地里看过那些枯黄的黍子,当时只以为是天旱缺水,可拔起一株黍子,却发现根须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碴,冰碴之下,根须早已发黑腐烂。当时他只觉得奇怪,如今听蓐收这么一说,才恍然大悟。

和仲往火塘里添了一块柴,火星溅起,落在白虎雪白的皮毛上。奇怪的是,那些火星并没有灼伤白虎的皮毛,反而像是被一层无形的气罩弹开,落在地上,化为点点灰烬。

“要怎么做?”和仲放下酒碗,看着蓐收,眼神里带着几分急切。他是黑石寨的守护者,寨里的百姓都是他的亲人,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禺谷变成一片死地,看着寨里的百姓流离失所。

“铸阵,聚气。”蓐收的指尖在泥地上划过,划出七个点,七个点连成一道曲线,形如一只昂首的白虎,“西方有七星,形如虎,曰奎、娄、胃、昴、毕、觜、参,是为白虎七宿。我要借白虎的先天锐金之气,引西方七星之力,在黑石寨外的黑松林里,布下一座‘西极金罡阵’。此阵一成,便能汇聚天地间的金气与阳气,镇压阴煞,斩杀妖魔,禺谷的秋天,才能结出饱满的果实,百姓才能有一条生路。”

蓐收的话音刚落,石屋的门突然被人猛地撞开。一股夹杂着血腥味的寒风呼啸而入,吹得火塘里的火焰一阵摇曳。

寨老的孙子小石头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他的脸上沾满了尘土和血痕,头发散乱,身上的粗布短褂被撕得破烂不堪,露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伤口。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连话都说不连贯了。

“和和仲叔!”小石头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一进门便瘫倒在地,指着黑松林的方向,浑身都在颤抖,“黑松林里有好多长翅膀的蛇!它们它们咬死了李三叔!快去看看吧!再晚再晚就来不及了!”

和仲的脸色骤变。他猛地站起身,腰间的刀柄被他握得咯吱作响。老秦也惊得站了起来,手里的羊肉掉在地上,滚进了火塘,发出一阵滋滋的声响。

蓐收的眼神也沉了下来,他看着小石头,声音凝重:“长翅之蛇,名曰螣蛇,亦是幽冥之渊的魔物。看来封印松动的程度,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

和仲没有说话,只是转身抓起挂在墙上的弓箭,又拿起放在门边的猎刀。他走到白虎身边,拍了拍它的脖颈。白虎猛地站起身,喉咙里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额间的银纹泛着凛冽的寒光,爪尖的金芒愈发炽盛。

“备马!”和仲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去黑松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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