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中翻涌的墨绿色液体终于归于平静，像一池浓得化不开的死水。
那股混杂着千年药灵与万千蛊虫的诡异气息，也随之收敛，尽数被吸入中央那一点极致的猩红之中。
一颗鸽蛋大小的血丹，缓缓浮出液面，悬停在半空。
它通体剔透，内里仿佛有流光婉转，光滑如镜的丹体表面，却没有任何倒影。
既映不出石室的穹顶，也映不出林清瑶冰冷的脸。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楚晚晴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口的剧痛随着万蛊被强行剥离而稍稍缓解，但神魂被撕扯的空虚感，让她比死了还难受。
她抬起头，死死盯着那颗血丹，眼中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更深沉的贪婪。
成了？
万蛊圣丹，真的被这个小贱人炼成了？
就在她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血丹的表面，毫无征兆地泛起一圈涟漪。
紧接着，一幅画面，如同水墨画般在丹体上晕染开来。
那是一片熟悉的后山竹林，药宗弟子都爱去那儿偷懒。
画面中的楚晚晴，比现在要年轻许多，脸上还带着温婉贤淑的伪装，正亲手端着一碗汤，递给一个仙风道骨、面容清矍的中年男人。
林清瑶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是她爹。药宗上代掌门，林素问。
画面里的父亲，接过汤碗，眼中满是欣慰与慈爱。
他正要喝，楚晚晴却忽然“哎呀”一声，手一抖，汤碗倾覆，滚烫的汤水洒了她自己一身。
“师父恕罪！晚晴手笨！”她慌忙跪下，姿态楚楚可怜。
林素问无奈地摇摇头，俯身去扶她。
就在他俯身的刹那，楚晚晴眼中温情尽褪，只剩下蛇蝎般的怨毒。
她袖口猛地滑出一只通体漆黑的甲虫，快如闪电，无声无息地钻入了林素问的耳窍！
三更断魂蛊！
林素问的身体猛地一僵，双目圆睁，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甚至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七窍，已被瞬间封死。
紧接着，楚晚晴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酒壶，狞笑着，强行掰开他的嘴，将一整壶泛着诡异蓝光的毒酒，尽数灌了进去！
画面清晰得令人发指。
甚至能看清，她那身月白色长裙的袖口上，用银线绣着一圈极不显眼的、南疆特有的蛇形花纹。
“不……不！！”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撕裂了地宫的死寂。
楚晚晴像是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鬼魅，手脚并用地向后爬，指甲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嘎吱”声，抠进砖石的缝隙里，带出十道血痕。
“假的！那是假的！是蛊虫幻象！是你在搞鬼！”她披头散发，涕泪横流，状若疯魔地嘶吼着。
这反应，倒是比预想的还要精彩一点。
林清瑶的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药王血脉，可通万物灵性，溯本归源。
以罪孽之人的精血神魂为引，炼出的丹药，自然会映出其内心最深处、最真实的记忆。
这可不是什么幻象，这是法庭呈上的铁证。
她没有理会那个已经彻底崩溃的女人，缓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角被她随身携带的、泛黄的残页。
正是从《万蛊归元录》上撕下的那一角。
她伸出手，那枚悬浮的“弑亲悔”血丹像是受到了召唤，温顺地落入她的掌心，触手温热，还带着一丝轻微的搏动。
林清瑶面无表情地将血丹，轻轻放置在残页之上。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张看似脆弱的古老纸张，在接触到血丹的瞬间，竟“呼”地一下，燃起一捧幽绿色的火焰，却没有丝毫热量。
火焰一闪而逝，残页化作一捧灰烬，却没有飘散，而是在原地，凝聚成一行闪烁着微弱金光的篆体小字。
【景和帝托孤书藏于龙鳞甲夹层】
林清瑶的瞳孔，猛地一缩。
托孤书？
她爹临死前，竟还留了这么一手？
以药宗秘法，将信息藏于这本他明知楚晚晴会来偷的蛊经之中，唯有以药王血脉，共炼其罪，方能显现。
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原来，他早就料到了。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了站在一旁的沈渊。
沈渊的视线，也恰好从那行金字上移开，落在了她的脸上。
他的眼神，深邃如渊，里面翻涌着震惊、狂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释重负的悲哀。
国仇家恨，终于要有了一个了断。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猛地转身，大步走到那堆从药池淤泥中翻出的、带着恶臭的残破甲胄前。
他蹲下身，在那堆烂铁里飞快地翻找，很快，便重新拿起了那片刻着“景和十七年，御赐药宗”的龙鳞甲。
“咔嚓——”
一声脆响，沈渊竟是徒手，硬生生将龙鳞甲坚硬的内衬给掰开了。
在那暗金色的甲片和腐朽的皮质内衬之间，果然藏着一个极薄的夹层。
他修长的手指探入其中，极其缓慢地，抽出了一卷被蜡油封得死死的、薄如蝉翼的鲛绡帛书。
他撕开蜡封，展开帛书。
那上面，是用朱砂写就的血色小字，字字泣血，笔锋却依旧凌厉，带着一股帝王的决绝。
林清瑶看不清上面的具体内容，但她能看到，沈渊握着帛书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
他周身的气压，低得可怕，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让整个石室的温度都降了下去。
找到了。
能让楚晚晴和她背后整个南疆巫族，连同朝堂上那些盘根错节的毒瘤，一起万劫不复的证据。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癫狂的笑声，突兀地打破了这压抑的氛围。
楚晚晴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看着沈渊手中的帛书，脸上再无一丝血色，眼神却亮得吓人，那是被逼入绝境的野兽，最后的疯狂。
“原来在这里……原来在这里！林素问！你好狠的心！死了都不让我安生！”
她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猛地一咬舌尖，喷出一大口腥臭的黑血！
“我得不到！你们也别想得到！”
她嘶吼着，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像一颗炮弹，疯了一样地朝着中央那尊巨大的石鼎撞去！
她要毁了这里！毁了这尊鼎！毁了所有的一切！
想同归于尽？
林清瑶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讥诮。
你配吗？
就在楚晚晴扑出去的同一时间，她手腕一抖，袖中一道金光一闪而逝。
一枚牛毛金针，后发先至，悄无声息地射中了楚晚晴的左腿膝弯。
与此同时，她红唇轻启，吐出几个冰冷的字眼。
“药灵，封她‘哑门穴’！”
“嗷呜！”
一声奶凶奶凶的低吼，一道白色的残影从石鼎后的阴影中猛地窜出，快得像一道闪电！
药灵的利爪之上，覆盖着一层淡淡的青光，精准无比地点在了楚晚晴的后颈之上！
“噗通！”
楚晚晴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膝盖一软，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地。
她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张大了嘴，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噤蛊手。
药宗禁术，专治不听话的疯子。
一切，都结束了。
林清瑶刚要松一口气，脚下的地面，却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晃动！
轰——隆——隆——
不是轻微的震颤，而是整座地宫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地龙翻身。
鼎壁上那些原本已经黯淡下去的青金色蛊纹，此刻竟再度亮起，并像活物一般，飞速地朝着石室的四壁蔓延开去！
脚下的祭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下沉！
“小心！”
一只滚烫的大手，闪电般揽住她的腰。
沈渊一把将她带入怀中，足尖在下沉的石台边缘重重一点，借力腾空而起，如同一只黑色的猎鹰，稳稳地落在了石室边缘一处凸起的高台上。
林清瑶被他圈在怀里，鼻尖瞬间被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带着龙涎香和冷冽金属气息的味道包裹。
她下意识地挣了一下，却被他揽得更紧。
“别动。”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林清瑶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朝下方望去，心脏，狠狠地漏跳了一拍。
她们脚下的圆形祭坛，已经完全沉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而从那深渊之中，一座巨大无朋的青铜巨棺，正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机扩声，缓缓升起！
那巨棺不知以何种材质打造，通体泛着森冷的青光，棺盖之上，雕刻着九条栩栩如生的盘龙，每一片龙鳞都清晰可见。
而在九龙环绕的中央，赫然嵌着一枚黑沉沉的、巴掌大小的印章。
那印章的材质和纹路，与沈渊那枚残缺的玉珏，同出一源。
玄冥龙印！
那股一直萦绕在她心头的、阴冷刺骨的能量，源头，就是这座巨棺！
林清瑶盯着那座散发着无上威严与死亡气息的棺椁，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终于明白了。
这百草药池，这所谓的上古祭坛，从头到尾，都不是药宗的东西。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这不是药宗祭坛……这是景和帝真正的陵寝。”
而下方，被玄铁锁链吊在半空的楚晚晴，正不受控制地被拖向那座缓缓升起的青铜巨棺。
她那双因为疯狂和怨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终于，第一次，浮现出了纯粹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似乎也终于明白了。
什么万蛊圣体，什么南疆大业……
她处心积虑，炼蛊一生，弑师叛国，到头来，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她自己，才是这场横跨二十年惊天棋局里，用来开启帝陵的最后一件……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