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河水像是无数双死人的手,死命把人往下拉,刺骨寒意顺着耳道钻入颅内,耳膜嗡嗡震颤,仿佛有细碎冰碴在血管里刮擦;水底淤泥翻涌的暗流裹着腐烂芦根的土腥气,直冲鼻腔,又冷又钝。
林清瑶屏住那口气,在肺叶快要炸裂的前一瞬,终于抓住了岸边湿滑的芦苇根。指尖传来粗粝纤维刮破皮肤的微痛,茎秆断裂时“咔”一声脆响,混着水下气泡急升的“咕嘟”声,像垂死者最后的喘息。
“哗啦”一声,她破水而出。
暗河出口是一片废弃的芦苇荡,夜风卷着腥臭的泥点子往脸上拍,泥点子砸在颧骨上,带着沼泽深处的铁锈味与青苔溃烂的微酸,凉得人一哆嗦;风里还夹着枯苇秆被吹折的“噼啪”轻响,远处水鸟受惊扑棱翅膀的“唰啦”声,忽远忽近。
林清瑶浑身湿透,黑袍贴在身上像裹了一层铁皮,每动一下,肩胛骨那两根没拔出来的毒针就往肉里钻一寸,布料吸饱了水,沉甸甸坠着肩头,每一次呼吸都牵扯伤口,针尖在皮肉下微微震颤,发出只有自己能听见的、细微如蚁噬的“沙沙”感觉
黑血顺着伤口渗出来,滴进水里,没散开,反而凝成了小黑珠子往下沉,这是南疆巫毒入骨的征兆。血珠坠入浅水时“嗒”一声闷响,水面漾开一圈圈墨色涟漪,映着天边残月,泛出幽幽靛青光晕。
“主子快走!这回真是捅了马蜂窝了!”药灵在她肩头抖得跟筛糠似的,一身白毛湿成了落汤鸡,它爪子抠进她湿透的衣领,指甲刮过颈侧皮肤,带来一阵阵细密麻痒;说话时喷出的热气混着兽类特有的微膻气息,拂过她耳后湿发。,“那群守陵军带了‘嗅蛊犬’!那玩意儿鼻子比鬼都灵,咱这身毒血味儿隔着三里地都能把它们招来!”
远处,星星点点的火把连成了一条长龙,正朝着芦苇荡这边迅速逼近。
犬吠声混着铁甲碰撞的铿锵声,听得人头皮发麻,吠声不是单音,而是三叠浪:短促“呜嗷!”撕裂空气,接着低吼“呜噜噜……”在胸腔滚动,最后是铁链拖地的“哗啦……哐啷!”;甲片相击则如钝刀刮铜锣,“锵!锵!锵!”一声比一声更沉,震得脚下芦苇秆簌簌发颤。
林清瑶咬牙撑起身子,刚想往芦苇深处钻,头顶的老柳树梢突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咔嚓”。不是枯枝断裂,而是活木纤维被外力骤然绷断的“吱”,尾音微颤,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
没等她反应,一道黑影如同蝙蝠般倒挂而下,一只粗糙的大手瞬间捂住了她的嘴。
“唔……”
林清瑶眼神一厉,袖中备用的银针本能地弹出,却在刺入对方咽喉的前一瞬硬生生停住了。
借着那点微弱的月光,她看清了来人的脸。
沈昭。
平日里那副憨傻贪吃的模样此刻荡然无存,那双眼睛里沉甸甸的,全是痛色。
“别出声,是我。”他压低声音,松开手,目光落在她还在渗黑血的肩膀上,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你去地宫了?那地方……那是楚晚晴那个疯婆子布的局!那里面沾了她的血咒,碰了是要折寿的!”
林清瑶冷笑一声,手中的银针并没有收回,反而更是往前送了一分,冰冷的针尖抵住他滚动的喉结:“你一个整天只会练武啃猪蹄的王爷,怎么知道地宫有血咒?楚晚晴那老妖婆连沈渊都瞒着,会告诉你?”
沈昭没躲,也没辩解。
他只是苦笑了一下,那种笑容像是掺了黄连水,苦得让人心里发紧。
“刺啦”一声,他竟直接撕开了自己胸前的衣襟。
林清瑶瞳孔骤缩。
在他那个结实得像石头一样的心口处,赫然印着一道淡红色的印记。
那印记不是画上去的,而是像被烙铁烫过,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焦黑枯死的质感,这形状……和林清瑶心口的胎记,竟有七分相似。指尖无意识蜷起,掌心汗湿黏腻,仿佛自己心口那枚胎记也在同步发烫、搏动,与眼前伤疤的节奏严丝合缝。
“娘……也就是那个疯婆子,临终前逼我吞了‘断脉丹’。”沈昭指着那个伤疤,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她说,如果我敢泄露半个字关于我们的身世,这丹药就会发作,让我经脉自焚而亡。”
话音未落,他眼神突然一狠,猛地抬起右手,一掌拍向自己的膻中死穴!
“噗……”
一口乌黑的淤血喷涌而出,溅在芦苇叶上,那叶子瞬间枯黄卷曲。【血雾喷在她睫毛上,温热黏稠,带着浓烈苦胆汁般的腥气,舌尖无端泛起一阵灼烧感,那是血脉共鸣引发的味觉幻象。】
林清瑶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
这一掌没留力,他在玩命。
“现在……信我了吗?”沈昭喘着粗气,咧开嘴露出满是血污的牙齿。
药灵凑过去嗅了嗅那摊黑血,两只眼珠子瞪得溜圆:“主子!真的!他经脉里藏着和你同源的药息!这是纯正的药王血脉,但是被一股极强的霸道内力死死压制了整整二十年!这简直是在把活人当药罐子炼啊!”
林清瑶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种血脉相连的悸动感此刻无比清晰。
她收了针,手指搭上沈昭的脉门,指尖竟然微微有些发颤。
怪不得。
怪不得每次见这傻大个,体内的药王血脉都会莫名躁动。
沈昭缓了一口气,从怀里哆哆嗦嗦掏出一枚生了锈的铁哨子:“哥……不,陛下让我盯着你。但我早就把这联络用的哨子换成假的了。真哨子在太傅手里,那老东西今晚调了京畿卫,名义上是剿灭归墟残部,实际上是想把这芦苇荡围成铁桶。”
远处的犬吠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见守陵军统领那破锣般的吼声:“搜!就算把这片芦苇荡烧成灰,也得把那女刺客给咱家找出来!”
时间不多了。
林清瑶眼底闪过一丝狠绝。
她从发间拔下那枚染血的银簪,毫不犹豫地刺破沈昭的指尖,又混入自己肩头的毒血,在湿软的泥地上飞速画出一道诡异的符文。
“这是‘溺亡符’。”她声音极快,不带一丝感情,“能模拟出尸身腐烂七天的气味,足以骗过嗅蛊犬。”
画完最后一笔,她一把将怀中那卷还在发烫的《药神经》塞进沈昭怀里,冰冷的手指紧紧扣住他的手腕。
“你带着书回城,想办法把这玩意儿藏进沈渊的密室。顺便放出风声,就说……”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黑漆漆的河水,“就说北境毒妃林清瑶,重伤不治,坠河身亡。”
“你要死遁?”沈昭一惊,下意识要抓她。
林清瑶侧身避开,眼神锐利如刀:“只有死人,才能让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放松警惕。记住,若有人要验尸,你就指着这滩血迹说尸体被河里的食人鱼啃了,只剩半枚残玉。”
沈昭握着那卷带着她体温的人皮书,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眼眶通红,却硬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行。没想到我这‘人形罗盘’藏拙了二十年,最后还得靠这点本事骗人。你放心,只要我不松口,他们能在这河边猜上半年。”
林清瑶没再多说,转身便要没入那片半人高的芦苇荡。
“清瑶……”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呢喃。
“小时候,你总偷我的糖葫芦吃,被那个疯女人发现要打手心,每次都是我把手伸过去替你挨板子。那时候我就想,等我也成了高手,一定谁也不能再欺负你。”
林清瑶脚步猛地一顿。
那段记忆被封锁在太深的地方,此刻被这一句话硬生生勾了出来,像是有人拿着钝刀子在心口割。
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那个满身血污的男人,手腕一翻,一枚碧绿的解毒丸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入沈昭掌心。
“少废话,不想死就把药吃了。”
说完,她的身影瞬间消失在风雨交加的夜色中。
药灵蹲在沈昭肩头,看着女主消失的方向,小爪子捂着心口直嘀咕:“完了完了,这兄妹俩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狠人,连演戏都要拿半条命去赌……这大北朝的天,怕是要塌了。”
夜色更深了。
皇城方向,乌云压顶,沉闷的雷声在云层里滚来滚去,像是一头被困住的巨兽在低吼。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第一声更鼓敲响了。
“咚……”
那声音沉闷得有些不详,震得御书房窗棂上的雨珠扑簌簌往下掉。
下一秒,御书房紧闭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慌乱撞开,小太监尖锐到变调的惊叫声瞬间撕裂了雨夜:
“不好啦!陛下……陛下吐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