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来福和水车打了半个钟头,没分胜负。
他看着水烟筒子冒烟儿,这东西现在滚烫,张来福一时间也想不出该怎么把这只碗带走。
坐在地上想了片刻,张来福意识到了一个严峻的问题,先别说把碗带走,先说说自己该往哪走。他来到姚家大宅是为了救李运生,现在他不知道李运生在哪,也不知道这里是不是姚家大宅。他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离开这个地方。
张来福又困又乏,坐在槐树底下歇了一会。
李运生到底去哪了?还能找着他吗?
“我朋友在哪呢?”李运生找遍了整个槐树林,没有找到张来福的踪迹。
黄招财一脸惭愧的低着头:“李兄,我对不住你,这位朋友急着追你,应该是中了姚家布置的陷阱。”李运生想了想当前的状况,姚家的人突然撤退了,难道说是因为抓住了张来福?
张来福不会治病,只抓了他一个,姚家应该不会轻易收手,这里边肯定还有别的缘故。
李运生要去姚家看一眼,黄招财要跟着一块去。
“黄兄,你不必去了,咱们相识一场,缘分也就到这了。”
“李兄,我欠你一条性命,这份亏欠我必须得补上。”
两人一并去了姚家大宅,他们没有硬闯,接连翻过三道院墙,从西跨院潜入了正院。
正院里乱作一团,刘协统带着手下人正在搬东西,衣服首饰,陶瓷字画,镜架粉盒,桌椅板凳这些人见什么拿什么,连镶了金边的洗脸盆都搬走了。
姚仁怀在院子里站着,假装出一副心疼得要命却又不敢阻拦的样子。
其实他心里知道,宅子里这些东西都是摆设,抢了就抢了,真正的家底儿不在这。
李运生和黄招财躲在暗中观察,他们还不知道出了什么状况。
“杂种养的纸灯匠,你不得好啊!”
花园那边传来了一阵骂声,李运生以为他们抓住了张来福,赶紧跑到了花园旁边的树林子,躲在了一棵槐树旁,姚德善的尸首就停在花园中央,姚老夫人正在给他烧纸。
她一边烧纸,一边骂纸灯匠:“做纸灯的杂种,等我家老爷抓住你,掏了你心肝,挖了你眼睛,割了你舌头,把千刀万剐都不解恨,你个畜生啊…”
从她骂的内容来看,张来福还没被抓住。
李运生心里平静了一些,他正要离开宅院,忽听老太太的声音变调了:“做纸灯的杂和”她声音越来越低,气息越来越短,言语越来越含混,李运生渐渐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
“该!”黄招财咬着牙骂道,“这些畜生用邪术延寿,看样子这老太太也发病了。”
“黄兄,你这几天一直提起邪术,你说的到底是什么邪术?”李运生知道姚仁怀一家害了很多婢仆,也知道他们做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情,可一直没有机会问出详情。
黄招财现在没了顾虑,直接说道:“分魂饕蛊术。”
李运生摇摇头,他没听过这种术法。
黄招财四下看了看,小声说道:“我第一次来这大宅,就觉得煞气极重,从仪门院走到正院,又感知到了许多惨死的冤魂,有冤魂在我耳边哭诉,我知道了他们的死因,就想起了这门邪术。”
李运生想了想这邪术的名字:“分魂饕蛊,这应该是蛊术的一类,也就是他们养了蛊虫?”黄招财摇头:“这确实是蛊术的一类,但是他们养得不是虫子,是自己的魂魄。”
李运生又听不懂了:“自己的魂魄怎么养?”
黄招财道:“分魂饕蛊术能把三魂分出来一魂,将这一魂做为蛊种,用活人的血肉饲养。这一魂吃了血肉,这个人也就得到了寿数。
那天离开姚家大宅,我找了一些朋友,调查了姚仁怀的来历,才知道这老东西已经一百二十多岁了,他看着像不到七十,就是仗着这邪术,吸取了上百个婢仆的寿命。”
李运生很是费解:“他害了这么多人,为什么还有婢仆来这做工?”
黄招财也专门查了这事儿:“他们家给钱多,给死者家属的钱多,家属收了钱,不敢张扬。给活人的钱也多,苦命的人不惜命,只要钱给够了,他们任劳任怨,把这条命豁上了都不心疼。”想起那些苦命亡魂,李运生叹了口气:“那姚德善又是为什么得的病?”
黄招财道:“姚德善之所以得病,是因为他体质特殊,三魂联系紧密,那一魂虽然在身外,可有些习性也带到了他身上。
而宅院里的亡魂时刻在他身边纠缠,亡魂的阴气和戾气让姚德善意识错乱,把杀人时的种种举动都做了出来。
他们一家之所以住在这里不走,是因为他们那一魂只能饲养在合适的地方,才能把血肉转换成寿命,这座宅邸就是合适的地方。
他们不怕亡魂报仇,也不怕厉鬼索命,他们只害怕自己吸不到寿命,哪怕姚德善病死在这,他们也不可能搬家。”
李运生也学过一些风水,可他没看出这座宅邸有什么特殊之处:“为什么只有这里适合他们养蛊?”黄招财也不知道原因:“分魂饕蛊术失传多年了,我也只知道个大概。”
说话间,姚夫人的头发一绺一绺往下掉,牙齿一颗一颗往外吐,脸上的皮肤拉长了一寸多,从腮帮子一直垂到了脖子上。
“谁,谁把我衣服烧着了,烫死我了,快,快灭火,谁来扶我一把,都快着点,你们这群贱蹄子都听不懂人话吗?是不是都想死呀?我让老爷把你们都砍了!”
丫鬟们不敢上前,老夫人这模样实在太吓人了。
不光吓人,她身上还在冒烟,一身松弛到快要脱落的皮肉上,不断飘出来刺鼻的焦糊味。
老夫人疼得不停哀嚎,趴在地上四下摸索:“老罗,你死哪去了?这群下人拿这么多的工钱,都是吃干饭的吗?我衣裳烧着了都没人管,你把他们都给我砍了!”
丫鬟们很害怕,她们知道罗管家手有多狠。
“夫人,我在这,在这呢。”罗管家爬进了后院,等看见罗管家的样子,丫鬟们更害怕了。罗管家的头发也掉光了,脸上的褶子比老夫人还深,他的两腿也站不起来,但他爬得比夫人快一些,因为他身上的皮肉已经烧焦了一大半,正急着四处找水。
“夫人,您快去看看老爷,老爷不行了,夫人,您问问老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浑身像火烧一样的疼,疼死我了!”
李运生和黄招财往回廊的方向望去,看到姚仁怀躺在地上,焦糊的皮肉一块块从脸上滑落。他奋力喘息,虽然承受烈火焚身之痛,可他还是舍不得死。
刘协统走到近前看了一眼:“老姚,你这是怎么了?我就拿你点东西,不至于把你心疼这样吧?你这怎么还心疼得冒烟儿了?”
“水,水”姚仁怀伸手要水。
“行,我给你水,”刘协统笑了笑,“你告诉我值钱的东西都藏哪了,你想要多少水,我都给你。”李运生压低声音问黄招财:“他们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黄招财也不太确定:“我感觉是他们分出去的那一魂出了事儿,但到底出了什么事儿,我说不清。”李运生连连摇头:“为什么非得用这种邪术,姚家财大气粗,做个手艺人不行吗?学了手艺,有了好体魄,寿命自然就上来了。”
“手艺哪有那么好学?有多少手艺人学了几十年也就是个挂号伙计,而且他们用了这邪术也就不能做手艺人了,连手艺精怕是都生不出来。”
说话间,姚仁怀七孔生烟,痛呼不止。
刘协统皱眉道:“老姚,你到底怎么了?你可得挺住,你先把你金银财宝都拿出来,别等你死了,这些好东西也都跟着糟塌了。”
李运生突然想起一件事:“这事儿有没有可能是我那位朋友做的?他们分出来那一魂离这院子不远吧。张来福点头道:“不远,就在这院子里边,我就在这呢!”
说完这句话,张来福醒了。
他刚才困极了,在破败的宅院里,靠着一棵老槐树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梦到李运生和黄招财在说话。
“他们刚说的是分魂饕蛊术?我刚才到底是不是在做梦?”张来福看了看水烟筒子,“老姚,他们说得对不对?
老姚,你说话呀,碗里的火候怎么样?你是不是快被烧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