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来福从后院走到前院,特地去探望了姚德善、姚老知事及其夫人。
这三个虽然死了,但尸体还在冒烟,张来福把身上的长衫给他们看了看:“这是用你们炼制出来的,你们看到了,也该暝目了。”
后厨还有些吃的,张来福填饱了肚子,出了姚家大宅,宅邸周围原本没有竹子,现在到处都是茂盛的紫竹。
不用问路,竹子把路留好了,张来福沿着竹间小径往前走,走了一个多钟头,也不知道走到了什么地方遮天蔽日的竹子挡住了所有参照物,张来福坐在小路上休息了片刻,听到耳畔传来一阵骂声。“这老姚太他娘坑人了,来他家拿点东西,还被拦在这出不来了。”
“这些竹老大到底怎么说?为什么非得难为咱们?”
“真他娘当咱们吃素的?我听说刘协统发火了,明天再不放行,咱们就开炮,一炮炸他个稀巴烂!”张来福听过协统这个官职,这个职务相当于旅长。
竹老大困住一个协统又是为了什么?难道他们和乔大帅也有过节?
张来福休息片刻,接着赶路,走了许久,在前方看见了一名女子。
这名女子身着一袭青衣,腰身依旧收得很紧,她没戴帽子,束着一头长发,因为改变了妆容,张来福看了好一会才认出来。
“你是竹诗青?”
竹诗青点点头,她一挥手,一片竹子散开,腾出了一块空地。
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张来福和她一起进了空地,等竹子把空地围上,竹诗青先朝张来福抱了抱拳:“好汉子,孤胆英雄,义薄云天,我敬重你!”
张来福回礼道:“不用客气,咱们都是好汉。”
竹诗青有些尴尬,她以为张来福故意挖苦她:“来福兄,我没有加害你的意思,我这次来找你,是想护住你,篾刀林现在十分危险。”
张来福没有怀疑竹诗青,有竹子的地方就有竹老大的眼睛,以前姚家大宅附近没有竹子,现在到处都是竹子,竹诗青能找到张来福,这事儿并不奇怪。
在张来福看来,奇怪的是当前的局面:“这些竹子是你派来的?你们为什么把路都给封上了?”竹诗青微微摇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这是所有竹老大的决定。”
“总得有个原因吧?”
竹诗青看着张来福:“你难道没听说么?乔大帅死了。”
“乔大帅?”张来福回忆了一下,“就是那个被土匪吓跑的大帅?他是怎么死的?”
竹诗青道:“乔大帅被浑龙寨的土匪刺杀了,你这几天都去哪了?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收到?”“这几天找了个特殊的地方练手艺,”张来福敷衍了一句,转而又问,“乔大帅死了,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让竹诗青倍感意外:“他是五方大帅之一,你怎么一点都不在意?”张来福也很意外:“我跟他又不是亲戚,我有什么好在意?”
他对五方大帅确实没什么概念。
“差点忘了,你好象是外州来的,”竹诗青叹了口气,“乔大帅死在了篾刀林,篾刀林要出大乱子了。”
“能出什么乱子?你们也害怕土匪吗?”
竹诗青不知道该怎么和张来福解释:“我们怕的不是土匪,我们怕的是其他四方大帅。”
张来福听糊涂了:“到底是谁杀了乔大帅?是浑龙寨还是四方大帅?”
“是浑龙寨杀了乔大帅,可乔大帅没了,他手下人都跑了,其他四方大帅很快就要打过来,篾刀林就要变成一片焦土了。”
张来福皱了皱眉头:“然后呢,你们就扣住了刘协统?”
竹诗青点点头:“至少他手里还有兵,还能给我们一些保护,等各方大帅打过来,我们不会毫无还手之力。”
张来福这下彻底听不明白了:“你们指望刘协统能保护篾刀林?”
竹诗青觉得她的想法没问题:“我们把他困在这,到打仗的时候,他不想打也得打,他不想保护也得保护。”
张来福觉得这里边的问题大了:“刘协统没来之前,篾刀林靠谁保护?”
“靠乔大帅呀!”竹诗青觉得这是常识,“篾刀林是乔大帅的地界,乔大帅活着的时候,篾刀林自然不需要别人保护。”
“乔大帅被土匪杀了,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住,他拿什么保护你们?”
竹诗青眨了眨眼睛,她被噎住了,半天才缓过来:“我,我那什么,我知道,我知道你们这些人都靠不住,我们这不是没办法吗?
我们也不想靠你们,我们也想靠自己,所以我才想做工厂,我想把篾刀林做得和外州一样强大,这样就再也不用靠着你们了!”
张来福点了点头:“不想靠着别人,你们就自己想辙,暂时想不出来辙,那就先靠着别人,反正都要靠着别人,你们靠谁不是靠?哪个大帅来这儿又有什么分别?”
“不一样的,乔大帅对我们,我们对乔大帅,总之就是不一样”竹诗青这回没词儿了。张来福指着远处的竹林:“你再不放刘协统走,他那边要开炮了,他要是跟你有仇,你也可以报仇,跟他拼一场也值得,你们之间要没什么过节,我觉得就没必要打这一仗。”
“打仗怎么了?”竹诗青很不服气,“我们是竹子,和你们不一样,竹子不怕死!”
张来福一瞪眼:“凭什么不怕死?你问过竹子了么?”
竹诗青怒道:“我是竹老大,难道我还不了解竹子吗?”
张来福还真就不认这个理:“你有多了解?打仗的时候又不是你冲在前边!”
刷啦啦啦!
身边的竹叶一阵阵作响。
张来福听不懂竹子的语言。
“你们什么意思?”竹诗青瞪着周围的竹子,眼神之中颇有怒意。
张来福问竹诗青:“你看见李运生了吗?”
“李运生和黄招财为了找你,跟刘协统出了点冲突,我把他们送出篾刀林了,至于他们后来去了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
出了篾刀林就好,至少是安全了。
张来福道:“那就麻烦你把我也送出篾刀林吧!”
竹诗青摇摇头:“现在还不行,篾刀林现在不放人出去,你还要多等几天。”
“等多少天?”
“我也说不准,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做主的,能放你走的时候,我一定放你走。”
张来福也不想为难竹诗青:“总不能让我住这地方吧,你给我选个住处。”
竹诗青给张来福选了两个地方:“我来找你,就是为了帮你找个安全的住处,我可以送你去西竹坳的小集,小集的掌柜是我朋友,寻常人也不敢在小集闹事。
你也可以住在我工厂里,那里更安全一些,我可以告诉你一些纸灯匠的诀窍,我也还有很多问题想要请教你,尤其是外州的生产技术。”
张来福点点头:“生产技术方面确实可以探讨一下,其实我觉得咱们挺投缘的。”
竹诗青低下头,稍微有点脸红,她和张来福不熟,但张来福敢单枪匹马闯进姚家,把李运生和黄招财都救出来了,这样的男子确实少见。
“你既然觉得和我投缘,那你就住在”
张来福道:“我住小集。”
竹诗青红红的脸颊突然变得青翠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好,你住小集,我现在就送你去。”
走在路上,张来福问了竹诗青一句:“假如我转行成功了,算是一层的手艺人,还是二层的手艺人?”竹诗青一怔:“应该还算一层吧?转行的手艺人很少,我只认识几个,据我所知他们都成魔了,所以你真的想转行?”
张来福摇摇头:“我只是想想。”
他确实在想,想很重要的事。
现在真的算一层吗?
闹钟就在棉袄的暗袋里,为什么表盘上会出现两点?
雨伞就在水车里,下一个行门会是什么?
雨伞展开的样子,真的好象一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