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午饭,赵隆君让张来福不用急着出摊,先在铺子里歇息,工人和学徒各回各房,张来福也想找地方睡一觉。
工坊轻易不留外人,张来福懂这个规矩,他准备回客栈,结果被赵隆君拦住了:“你还往哪走?差不多该干活了。”
张来福一愣:“这么着急吗?”
赵隆君很严肃的说道:“这事儿必须抓紧,下午是活最多的时候,去晚了,生意就让别人抢走了。”张来福道:“得先学艺再干活吧?”
“那不是,”赵隆君摇头,“咱们这行边学边干!”
掌柜的亲自授艺,张来福也不能怠慢,他挽了袖子,准备去工坊大干一场。
关键是自己不是做伞的手艺人,在这工坊里能干什么呢?
也有可能自己不擅长做整把伞,而是擅长做某个零件,比如伞头或是竹跳子。
可真算手艺人吗?三百六十行里有做竹跳子这一行吗??
张来福正想着自己的行门,赵隆君带着他从后门出了工坊。
后门外边是条巷子,张来福问:“出来做什么?咱们不在铺子里干活吗?”
“咱们这行没铺子,”赵隆君指了指自己肩膀,“营生就在咱们肩膀上。”
张来福一惊,想起了在黑沙口的见闻:“你是让我做馄饨挑子?”
“确实有挑子,但咱们不卖馄饨。”
有伙计准备了两副挑子,放在了赵隆君和张来福面前,一条扁担,左边几把破雨伞,右边挂着桑皮纸、猪皮胶、桐油、清漆、铁锤、锥子、扁锉、剪刀
赵隆君拿了条毛巾,给张来福搭在肩上:“先把扁担挑上,练练步法!”
张来福挑上了扁担,走了两步,赵隆君看着很不满意:“这脚步不行,不扎实也不稳当。
咱们这行的基本功就在脚步上了,一天得走几十里路,你这个步法可吃不了这碗饭。”
张来福没怎么挑过东西,走路确实不稳,关键他心思也不在这挑子上,他现在急于知道一件事:“掌柜的,咱们这行到底是做什么的?”
“你先别管这个,把步法练好了再说,你接着走,不用走远,就在这条巷子里练功夫。”
张来福挑着扁担,在巷子里来回走,练了半个钟头的步法。
练步法的过程中,张来福不停流汗,不是因为疲惫,也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有点羞愧。
看着张来福的脚步,赵隆君微微点头:“稍微像点样子了,咱们这行手艺分外功和内功,外功看的是架势,内功看的是内力。
现在你这架势差不多了,你吸足了气,大喊一声,我看看你内力基础怎么样。”
“这还得喊?”
“必须得喊。”
“喊什么词?”张来福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学艺。
“喊咱们行门的内功心法口诀!”赵隆君深吸一口气,准备要喊,可挑子不在身上,他又喊不出感觉。他也把挑子挑上了,来来回回走了几圈,感觉上来了,赵隆君抬头喊了一嗓子:“修伞嘞!换伞骨、补伞面嘞,纸伞、布伞、洋伞都能整嘞!”
这一嗓子出去,隔着两条胡同都能听见。
喊完之后,赵隆君看向了张来福,一脸严肃的问道:“口诀记下了吗?”
“差不多吧”张来福的表情也很严肃。
“喊一声我听听!”
“那什么,修伞”
“你喊大点声,”赵隆君很不满意,“刚才过去个苍蝇,把你声音给盖住了。”
张来福深吸一口气,又喊了一声:“修伞嘞”
赵隆君还是摇头:“你这不行,嗓子不行,气息不行,内力也不够深厚。”
张来福仔细分析了一下:“应该不是内力不够厚,我觉得主要是,我这脸皮可能不够厚。”“你觉得丢脸么?”赵隆君不高兴了,“咱们凭手艺吃饭,有什么丢脸的?”
张来福抿抿嘴唇道:“咱就不能回铺子里干活吗?”
“这话说的,你见哪个修伞的在铺子里干活?自从有了咱们这行,都是走街串巷!”
“你真觉得我是修伞的么?”张来福脸上一阵发红一阵发白,“要不咱再琢磨一下?”
“不用琢磨了,你就是干这个的,跟着我走吧!”
张来福挑着担子跟着赵隆君沿着大街小巷开始吆喝,走了不到半个钟头,第一桩买卖上门了。来人是个老太太,拿着一把竹骨纸伞,递给了赵隆君:“伞面让虫子啃了个窟窿,你给补补。”赵隆君接过纸伞检查了一下,交给了张来福:“你不是会糊纸吗?这个活儿你干了。”
张来福一看,伞面上有个桃核大小的窟窿,他第一次修伞,也不知道该怎么上手,只能问赵隆君:“我直接拿纸糊在窟窿上?”
赵隆君道:“不然还能糊哪?你还想把整个伞面都翻新了?”
张来福在布袋子里找纸,老太太这把雨伞是黄纸面的,但是袋子里只有白纸。
他剪了一张白纸,糊在了伞面上,交给了老太太。
老太太看了看伞面,委婉的说道:“小伙子,你糊纸是真快,可这个纸糊得不好看呀。”
“不好看也没辄,我这只有白纸。”张来福打开了包袱,还特地给老太太看了看。
老太太咂咂嘴唇,很不满意的看向了赵隆君。
赵隆君也不高兴了,他指着包袱里的小罐子:“这是做什么用的?”
包袱里装着六个小罐子,张来福打开了赵隆君指着的那一个,里边装着颜料,栀子黄。
剩下还有五个罐子,张来福逐一打开,里边分别装着蓼蓝、苏木红、五倍子黑、清漆、草木灰。蓼蓝、苏木红、五倍子黑都是颜料,以前跟钟叶云学做纸伞的时候,钟叶云也教过染色的方法,但张来福没有认真学。
他在篾刀林时,糊好的第一把纸伞看着象个七扭八歪的凉棚子,在这种工艺基础上,染色这个环节就显得很没必要了。
一看张来福不懂这行手艺,赵隆君自己拿了个竹片,蘸了栀子黄在伞面上染色。
张来福新糊上的那张纸被染黄了,和原本的伞面有些区别,但不那么扎眼。
上完了颜料,赵隆君取来草木灰,用水调匀,拿毛刷蘸着草木灰水,涂在了纸上。
这一步的目的是为了防止脱色。
抹完了草木灰水,赵隆君又用竹片往纸上抹了一点草木灰粉末,这是为了加速干燥。
等纸面干了,他又往纸上刷了一层清漆,清漆是桐油和松节油调和出来的,目的是为了防水。涂完了清漆,这把伞算修完了。
老太太看着还算满意,问了一句:“多少钱?”
赵隆君伸出来五个手指头,张来福以为是五个大子儿,修一把伞就能挣出来一碗馄饨,这行也能凑合着糊囗。
结果老太太给了五个铜钱。
张来福愣住了。
十个铜钱才一个大子儿,又糊纸,又上色,就赚了半个大子儿?
“小伙子,看看你师父这手艺多好,你糊纸挺快的,别的还得多学呀!”老太太拿着雨伞走了。张来福问赵隆君:“掌柜的,咱这行不太好挣钱吧?”
“谁说的?”赵隆君把五个铜钱交给了张来福,“薄利多销怎么就不挣钱了?你以前做纸灯匠的,还不懂这里的窍门吗?”
“薄利多销是不假,可你这个利也太薄了。”
赵隆君没有多说,挑上扁担接着往前走,张来福在后边跟着,又走了两条巷子,才遇到第二个修伞的。“掌柜的,你这个营生也不多销啊?”
“别总说你这个营生!”赵隆君不乐意了,“现在是咱们的营生,你就是吃这碗饭的,赶紧干活吧,有你挣钱的时候。”
张来福也不乐意了,冲着客人喝道:“你这伞坏哪了?”
来修伞的人指着雨伞:“我这伞头坏”
张来福怒道:“拿走,不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