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杯酒?”张来福一愣,“为什么要喝酒?”
“我,我,我就想喝杯酒。”姑娘用力忍着眼泪,可还是不住的抽泣。
“我只管修伞,不陪喝酒。”张来福接着做伞骨。
“我给钱”姑娘又去掏口袋。
张来福怒道:“给钱就让我陪你喝酒?你把我当成了什么人?”
姑娘坐在地上,哭得更难受了。
张来福做好了伞骨,接在了大伞上,刷了漆上了油,开合几次,没有问题,他拾掇担子走了。姑娘还在路边哭,哭了好一会儿,忽见张来福挑着担子又回来了:“你到底遇见什么事儿了?”“我就想,喝杯酒,”这姑娘哭得太厉害,说话都不连贯,“我这有地瓜烧,你要是不想喝地瓜烧,我去买,别的酒,买好酒。”
“地瓜烧挺好,”张来福坐在了路边,看着这姑娘身边的黑铁桶,“这是烤地瓜的炉子?”这确实是烤地瓜的炉子,这种老式炉子在外州已经不多见了,张来福一开始没认出来,但修伞的时候,他能闻到烤地瓜的香味。
“我是烤白薯的。”这位姑娘不太喜欢烤地瓜这个称呼,她从炉子旁边的口袋里拿出了一瓶烧酒,拿了一个碗和一个杯子。
她先倒了一碗,又倒了一杯,她琢磨着这修伞匠是客人,应该把更多酒留给客人,于是就想把酒碗给修伞匠。
可看着那碗有点不成样子,酒杯看着更精致一些,她又觉得应该把酒杯递给张来福。
她还在尤豫到底碗还是杯子合适,张来福拿起碗,喝了一口。
酒很醇,有一股地瓜独有的香甜。
张来福问:“酒我都喝了,你刚才为什么哭,跟我说说呗。”
姑娘喝了一大口,坐在街边左右看了看。
今天雪大,路上没什么行人,姑娘低着头,小声说道:“其实我是手艺人。”
“手艺人好啊,挣钱多!”张来福想起了一百五十大洋,心情愉悦了不少。
“挣钱多能怎么样?还不就是个烤白薯的。”姑娘把头埋得更深了。
“你不想烤白薯?”
“不想,从来都不想。”姑娘不停摇头。
张来福又问:“那你想做什么?”
听到这句话,姑娘喝了一大口酒,眼睛里突然放光了:“我是想做个铁匠的,我爹和我娘都是铁匠,我家祖祖辈辈都是铁匠。
我生来就力气大,体格子也好,我帮我娘抡大锤的时候,我比铺子里的伙计都有劲!”
张来福看了看姑娘的身板,是比寻常女子精壮一些。
“这手艺人的事儿,也不是你能选的,吃了手艺灵,进哪个行门,只能听天由命。”
姑娘连连摇头:“我吃的手艺灵和你们的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来源不一样,我的手艺灵是手艺精种出来的。”
张来福笑了:“谁的手艺灵不是手艺精种出来的?”
姑娘有点着急,一着急就有点口吃:“我,我们家的手艺精,不,不一样!”
张来福仔细看了看这姑娘,她长得挺好看的,眉毛很浓,看着有点英气,眼睛很大,着急的时候,着急的时候眼睛还会瞪得很圆。
鼻梁很高,因为整天守着炉子,总是挂着炉灰,显得脏兮兮的。嘴唇很饱满,尤其口吃的时候,哆哆嗦嗦特别的好看。
“你们家的手艺精有什么不一样。”
“就是,就是不一样!”姑娘喝了一大口酒,有些事情不该告诉陌生人。
张来福也不再追问,两人低着头喝闷酒。
这姑娘还是没忍住,把实话说了:“其实我家的事情,有不少人都知道,我也就不瞒着你了。我们家世世代代都是大炉铁匠,我们用铁器做碗,用铁砂做土,用自己锻打的铁匠手艺精做种子,种出来的手艺灵只有我们家里人能吃。”
“等一下!”张来福没太听懂,“你们家怎么弄出来的手艺精?”
“锻打呀!你懂什么是锻打么?我跟你说,这个手艺很不好学的!讲究炉火、铁性、锤法,我们家的大炉木炭和焦炭混着烧,风箱一推,炉火跳起来,就跟活物一样”一说起打铁的事情,这姑娘就格外兴奋。
张来福没打算学打铁的手艺,他先打断了姑娘:“我是说,手艺精是怎么出来的,问的不是你家的铁器“手艺精就是我家的铁器,我家的手艺精就是锻打出来的。”姑娘很认真的看着张来福,“所以我跟你说了,我家的手艺精是不一样的,我们家的手艺精是铁匠的手艺精,在铁碗和铁砂里种出来,也注定是铁匠的手艺灵。”
张来福惊呆了,在他能理解的范围之内,手艺精肯定是来自另一个手艺人。
可眼前这个女子却说她家的手艺精是锻造出来的,这怎么可能…
“你刚说的是锻打出来的手艺精?”张来福又确认了一次。
姑娘提高了警剔:“你是不是想知道我家锻打手艺精的秘方?我告诉你,你打听了也没用,这是祖师爷赏给我家的秘方,只有我们家的人能锻打出来,种出来的手艺灵也只有我们家的人吃了才有用。我们家世世代代都是铁匠,身上都是铁匠的种血,生个男娃就娶铁匠,生个女娃就嫁铁匠,再生出来的还是铁匠”
这还和种血有关?
张来福问:“那你为什么不是铁匠?”
喝了一杯地瓜烧,姑娘原本把伤心事忘了一半,刚才她说得正兴奋,张来福这一句话又把这伤心事砸在姑娘脸上了。
姑娘憋着嘴,流下了眼泪:“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吃了手艺灵,睡了一觉,就去跟我娘打铁,结果打了小半年,一点长进都没有。我娘就怀疑我入错行了,我爹护着我,他说没入错。
那天,村里来了个烤白薯的,我觉得他烤得不好吃,我就自己烤,可我烤得太好吃了,铺子里上下都来吃,村子里的人也都来吃,我爹我娘也来吃,吃完之后,我娘把我从家里赶出去了!”
张来福怒道:“你娘怎么能这样?”
姑娘也生气了:“说的是,我跟她吵起来了,我说你拿起白薯吃得香,放下白薯就骂娘,你这人品实在不行。
我娘没跟我吵,把我找回家里,打了我一顿,然后又把我赶出去了。
我爹心疼我,他跟我说,家里每一代人都会出一两个怪种,吃了铁匠的手艺灵,偏偏就不是铁匠。他给我做了个炉子,给了我一笔钱,让我以后烤白薯,我从村里一直烤到了城里,可我不愿意做这行!我想换个行当!”
这个事情,张来福好象听人说过,是谁说的来着?
张来福看着这姑娘,心中生出几分怜悯:“你可想仔细了,换行门很可能要入魔的。”
“不用想了,我已经吃了手艺灵了!”说话间,姑娘表情忽然变得凶狠凌厉,双眼血红一片。张来福立刻拉远了距离,难道说这人已经成魔了?
她找陌生人喝酒,喝醉了之后口无遮拦,现在情绪又极度不稳定,难道这就是成魔的表现?张来福心下暗自庆幸,我的情绪一直很稳定,我精神非常正常,和他们这些成魔的大不相同。“我已经吃过手艺灵了”姑娘又重复了一句,身上一阵阵哆嗦。
“吃过之后又怎么样呢?”张来福放下酒碗,准备要走了。
姑娘瞪着血红的双眼,看向了张来福:“这手艺灵是我买的,我攒的那点钱全都花光了,我吃了,昨天吃的,吃了之后一点都不疼,睡了一觉就没事了,我体格就是这么好!”
“你体格确实好。”张来福拿起了挑子,他听着姑娘声音有些沙哑,感觉她就要变异了。
姑娘抓住了张来福的手,五官极度扭曲,脸上的皮肤仿佛要随时炸裂开来:“我吃了手艺灵,然后做了一个梦!”
“你做了什么梦?”张来福想挣脱这姑娘,但对方的手劲儿很大。
姑娘咬着牙,一字一句说道:“我梦到了白薯和炉子。”
“哎呀!这事儿怎么就这么巧?”
张来福愣住了,他好象明白姑娘为什么要喝酒了。
“这和当初那个梦一模一样!”姑娘的泪珠儿像断了线似的往下流,“第二天我醒过来,自己就往炉子旁边凑合,这白薯烤得越来越好了,我这个命啊”
姑娘坐在地上,越哭声越大。
张来福半天说不出话。
这种事儿居然真的存在!
一个人,不想做烤白薯的,拼上性命,换了一次行门,还是烤白薯的?
“你先别哭,你往好处想。”
“有什么好处?”
“好处就是,你手艺涨上去了,你之前是个挂号伙计吧?”
“嗯!”
“现在应该算当家师傅了吧?”
“应该是吧那有什么用?不还是烤白薯的!”姑娘哭得更凶了。
“你听我说,你小一点声”张来福左右看了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这女娃咋了么,哭成这样。”
“她白薯烤得可好吃了,人长得还这么俊。”
“不用问了,肯定是遇上负心汉了,这修伞的一看就不是好人。”
等众人都散去了,姑娘也醒酒了,她一脸愧疚的看着张来福:“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还眈误你做生意,我给你一块大洋。”
她真拿了一块银元给张来福,张来福没收。
张来福在她这已经收获了不少东西,他第一次知道有些手艺精可以不从手艺人身上获取,当然,这类手艺精对大多数人可能也没什么用处。
他挑上挑子要走,忽听那姑娘问道:“你这有好东西卖吗?我听邻居说,修伞的都有好东西,抽了那好东西,心里就不难受了。”
ps:感谢盟主无所谓耶!感谢对沙律和来福的大力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