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隆君回到君隆伞庄,刚打算睡下,管家老云从堂口找来了:“堂主,您快去看看吧,新来的香书伤了人命了。”
老管家确实吓坏了,但赵隆君没慌张:“他伤了谁的人命?”
“您去看看就知道了,他带回来了两口子,还扛回来一条麻袋,麻袋里装着一个活的,还装着一个死的,死的那个脑袋都掉了”老云越说越急,越急越说不明白。
赵隆君去了堂口,张来福洗干净了身上的血迹,正在正厅等着。
一对夫妇在正厅里站着,男的脸色发紫,脖子上有一道红痕,浑身绵软无力。女子受了惊吓,缩在男子怀里,还在不停哆嗦。
地上放着一条麻袋,里边有人在动,有血在往外渗。
赵隆君打开麻袋一看,里边确实有个无头尸,人头就在尸体旁边。
还有一个修伞匠也被捆在麻袋里,因为满身血污,赵隆君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你是小罐子?”
修伞匠嘴被张来福用胶布贴住了,说不了话,他冲着赵隆君不住点头,眼泪流个不停。
单是看眼前的状况,有些事情,赵隆君已经判断出来了。
他撕开了那修伞匠嘴上的胶布,解开了绑绳,把他放出了麻袋,问道:“小罐子,你原来是卖罐的,五年前找了尹铁面学艺,两年前出徒做了修伞的,我没记错吧?”
小罐子趴在地上磕头:“堂主没记错,我原本是卖罐的,后来做了尹香书的徒弟,我在行门这两年,一直本本分分做营生。”
赵隆君问小罐子:“你既然本本分分做营生,那今晚出了什么事情?”
小罐子一脸恐惧:“我就是贪黑多干了一会儿活,这位新来的香书说我犯了门规,他拿着个人头吓唬我,把我装进了麻袋里,带回堂口了。
堂主,我知道天黑得收摊,可这不快过年了么,我想多挣点钱,给家里办点年货,我知道错了,堂主您就饶了我吧!”
赵隆君回头看了看张来福。
张来福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他把人抓回来了,缘由很简单,这人天黑不收摊,确实犯了帮规。至于其他的事情,都在眼前摆着,如果赵隆君想要处理,自然能处理清楚,如果他不想处理,也没有张来福的责任。
正说话间,尹铁面赶到了,刘顺康也赶到了,堂口里的大小管事陆陆续续都赶到了,看到屋里的尸首,就连红棍徐老根都吓了一哆嗦。
“这咋还闹出人命了?”
尹铁面先问自己徒弟:“小罐子,麻袋里这人是谁?”
小罐子摇头道:“不认识,我没见过这人。”
“那这人怎么死的?”
小罐子指向了张来福:“他杀的。”
堂口众人都看着张来福,张来福没有否认:“是我杀的。”
“你这,你,不行吧”徐老根本想指责张来福两句,但有了上回的教训,他先和张来福拉远了距离。
张来福指着尸首道:“这是个勒脖子的。”
“你说是勒脖子,就是勒脖子?”徐老根继续拉远距离。
“他那棉布腰带还在麻袋里放着,这人虽然不是手艺人,但他那腰带是他的兵刃,徐红棍,你和勒脖子的这么熟,应该识货吧?”
“谁说我跟勒脖子的熟?我都不认识这行人,咱就说这个道理,就算是勒脖子的也不能随便杀呀,他们也是一行生意人。”跟张来福保持了足够远的距离,徐老根发表了意见。
旁边有不少人跟着附和:“勒脖子确实是一行,人家也有行帮。”
“勒脖子这行不怎么体面,可也不能说杀就杀了,人命关天,这是要弄出大事儿的!”
“一行有一行的门道,别人行门的事儿,咱们就不该管,这样的人也不该杀。”
听到这话,有人实在忍不住了。
“什么叫不该杀呀?这个人差点勒死我!”说话的是那位丈夫,被勒脖子勒晕了的男子。
一听丈夫开口了,妻子也说话了:“这勒脖子的和这修伞的是一伙的,我们在他这修伞,那勒脖子就在暗中下手,我男人被勒倒了,这修伞的就抢我们东西,他让我把东西放进麻袋里,还让我自己也钻麻袋,他要把我拐走!”
“你放屁!”小罐子不认账,“谁拐你了?你也不看看你自己长什么德行?真有拐白米的,也看不上你这样的!
我就是给你们两口子修伞,也没多要你们钱,你们两口子遇到了勒脖子,关我什么事儿?你别含血喷人!”
妻子瞪起眼睛道:“我含血喷人?这位大哥也含血喷人吗?要不是他救了我,我人都不知道在哪!”众人都看向了张来福,张来福看向了那位女子,义正言辞的说道:“大嫂,我比你年轻,你不要叫我大哥!”
女子惊愕的看着张来福,现在哪是争论谁年纪大的时候?这人为什么不把实情说出来?
张来福不用说,是个人都能看明白,这事要不是小罐子做的,张来福也不可能把他抓回来。可刘顺康故意装着看不明白,他瞪了那女子一眼:“说话之前先想清楚,先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我们行帮的堂口,小罐子是我们帮里的人,我们对他知根知底,你可不能往好人身上泼脏水!”听他吼了这一嗓子,女子再看看其他人,她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尹铁面问小罐子:“你跟我说实话,这事情是不是你做的?”
“师父,我没做过!”小罐子挺着脖子,直着腰,言语之中不带半点含糊,众人又把视线都投向了赵隆君。
赵隆君走到了小罐子面前,盯着小罐子看了一会:“罐子,跟我说实话,你是初犯吗?”
“我没有!”小罐子拼命摇头,“我一次都没犯过,我就是天黑没收摊,按咱们堂口规矩,我三天不出摊,就算受罚了!”
赵隆君目露寒光:“你真没做过?”
“我真没做过,要是做过,我不得好死!”小罐子咬住了就不承认。
赵隆君扯出来一根伞骨,指在了小罐子脸上。
“堂主,我真没做过!”小罐子害怕了,可还是不松口。
尹铁面在旁劝道:“堂主,我清楚小罐子的为人,咱们可不能屈打成招啊!”
屈打成招!
这句话有分量了。
所有人都看着赵隆君,赵隆君要是把这根伞骨插下去,小罐子确实能说实话,但屈打成招这个帽子怕是摘不下来了。
眼下赵隆君也顾不上帽子,他举起伞骨正要下手,忽听张来福说了一句:“小罐子,你还是说实话吧,现在说了实话,或许还能活命。”
小罐子不上当:“你找了两个托儿来陷害我,我们堂主不会信你,堂口里的诸位好汉也都不信你!”“找两个托陷害你?”张来福笑了,“我都不认识你,为什么要陷害你?”
小罐子心思一转,反咬一口:“我不知道我哪得罪你了,我平时都是天黑收摊儿,就今天犯了一次规矩,怎么这么巧就被你遇到了?你敢说你不是故意陷害我?”
“是啊,怎么就被我遇到了?你是不是觉得这事儿真的巧了?”张来福顺着话茬儿往下说,“其实这事儿一点都不巧,我是收到了确切的消息,知道你今晚要拐白米,才在河边正好抓住了你。”这一句话让小罐子心里更虚了,说实话,这个新来的香书出现的这么巧,让他也觉得意外,难道真有人事先给他送了消息?
可不管心里再怎么虚,小罐子嘴上不松懈:“我没做过就是没做过,你说什么我都没做过!”“你说你没做过,可有人说你做过,”张来福面无表情的看着小罐子,“有个叫陈大柱的勒脖子,你认识吗?是不是有日子没见他了?”
张来福也不知道小罐子认不认识陈大柱,虽说和陈大柱有过命的交情,但张来福和陈大柱也不算太熟。他想要试探一下小罐子。
小罐子没开口,可脸色一阵阵发白。
张来福接着问道:“我认识陈大柱,用不用把他叫过来问问,看看你到底做没做过这种事?或者我干脆问问他,你做过了几次,一共赚过多少?”
汗水顺着小罐子的脸颊不停地流。
小罐子和陈大柱平时有过来往,但来往不多,没什么深交。
可关键是陈大柱是勒脖子这行的手艺人,在行门里地位不低。而且坑蒙拐骗的事情,陈大柱也做过不少,他本身就是拐白米的行家,小罐子和勒脖合伙拐白米,陈大柱肯定知道内情。
这两天确实没见过陈大柱,这人去哪了?
被这个新来的香书抓了?
是他把消息透漏给了这位新来的香书?
陈大柱好赌,平时身上连两块大洋都未必拿得出来,如果是为了要钱,又或是为了保命,他能不能把我们给卖了?
能!
这个烂赌鬼什么都干得出来!
小罐子看着张来福的脸,这张看着有些呆滞的面容,此刻让他骨寒毛竖。
赵隆君平心静气的说道:“一会儿陈大柱就来了,有些事儿要是从他嘴里说出来,你可别怪我手狠,我得剐你一千刀。”
“我”小罐子身子一软,瘫在了地上,之前那股子硬气一下子没了。
赵隆君喝道:“再问你一次,做没做过!”
张来福拿出了陈大柱的棉布腰带,压低声音道:“这腰带是陈大柱的,材质很特殊,你应该认识吧?”小罐子认得这腰带,他见陈大柱跟同行显摆过,说这是镇场大能缝制出来的。
其实陈大柱还真没吹牛,当初他用这条腰带套了张来福的脖子,张来福剪了几次都没剪断。张来福又提醒一句:“等陈大柱来了,你想说什么都晚了。”
“我,我是,是第一次”小罐子认了,鼻涕眼泪都下来了。
所有堂口里的人都低下了头,没人敢看赵隆君,也没人敢看张来福。
没有人再多说一句话,拐白米的事情已经坐实了,没有人再敢为小罐子辩解一句。
那对夫妇来了勇气,指着小罐子喊道:“他肯定不是第一次,他骗我们修伞的时候,装得可象样子了。张来福看着小罐子:“你做了几次我都清楚,还是说实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