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炖猪肉,二十七,杀年鸡,一直到腊月二十八,张来福每天换一家客栈,住进去之后,基本不出门。
到了腊月二十九,尹铁面再想找人出夜摊,却也找不到了:“老刘,明天三十了,弟兄们也得过年,这事儿先放一放吧。”
刘顺康也不好说什么,这新来的香书实在不好找。
尹铁面还收到了一个消息:“我听说沉大帅要往油纸坡伸手了,这段时间可千万别得罪了堂主。”刘顺康一惊:“消息可靠吗?”
“不敢说可靠,我也是今天早上刚从外务那知道的,沉大帅和咱们堂主关系可不一般,咱们今后和老孙最好少来往。”
刘顺康点点头:“这事儿,咱们别掺和了。”
等到了大年三十,修伞帮众人一起到了堂口,给祖师爷上香。
在万生州,修伞匠的祖师爷是公输修,又名补父。这位祖师爷传说是公输班的弟弟,兄弟俩都擅长工法,但各有所长,公输班擅长打造,公输修擅长修补。
雨伞相传是公输班发明的,也有传说是公输班的妻子云氏发明,还有一说是黄帝发明的,所以纸伞匠、布伞匠、洋伞匠各拜各的祖师爷。
但万生州的修伞匠只认公输修这一个祖师爷,传说雨伞刚问世的时候,伞匠从来不外传工法,雨伞特别容易坏,还没人会修,坏了就得买新的,久而久之就没有人用雨伞了。
公输修仔细研究了雨伞的工法,他不仅会修伞,还把雨伞那些容易坏的部分都改良了,雨伞变得不容易坏了,用雨伞的人也越来越多了,所以修伞帮里还有一种说法,是修伞的养着做伞的。
当然,这种说法,做雨伞肯定不认,伞匠和修伞匠为这事儿还常有摩擦。
张来福问刘顺康:“老刘,你觉得伞匠有理,还是修伞匠有理?”
“我觉得各有各的理。”刘顺康看着张来福,连声干笑。
平时怎么找都找不见新来的香书,今天一来堂口就撞见他了。
张来福觉得老刘说的不对:“什么叫各有各的理?当着咱们祖师爷的面,你还替伞匠说话,你是不是居心不良?”
“兄弟,今天这是大日子,咱别说笑话行么?”
“那咱说点正事,这两天有不少修伞匠天黑了不收摊,这事儿你知道不?”
刘顺康一脸惊讶:“有这回事儿吗?我怎么一个都没看见?”
张来福也很惊讶:“你居然不知道?我问了好几个修伞匠,他们都说是你派他们夜里出来的!”刘顺康大怒:“这是谁说的?怎么能是我派的?”
张来福也生气了:“不是你派的,难道是尹香书派的?”
刘顺康摆摆手道:“这事儿和尹香书也没关系。”
“你怎么知道没关系,你问过他们了?”
刘顺康青筋一跳:“问过了,怎么了?他们说是自己要出摊儿的,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张来福一愣:“你刚不说一个没看见么,怎么现在又说问过了?”
“我,我就说了,怎么了”刘顺康讲不出理来,挽着袖子要和张来福动手。
张来福也拉开了架势:“前辈,咱们切磋一下?”
尹铁面在旁边看着,心里暗自佩服,刘顺康这么一说一闹,这是想要大事化小。
管家老云出来当了个和事老:“刘爷,消消气儿,这事堂主也觉得蹊跷,眼看过年了,怎么有这么多人夜里出摊儿?他问了几个人,反正各有各的说法。”
这一句把刘顺康说愣了,什么叫各有各的说法?
难道真有人敢把他给卖了?
刘顺康看向了尹铁面,尹铁面微微摇头。
他叮嘱过修伞匠,如果因为夜里出摊儿的事儿被抓,问起来就说是过年之前多挣点钱备年货,应该不会有人把他们给供出来。
可万一要是有呢?
刘顺康偷偷看了看赵隆君,赵隆君面无表情,却也看不出个端倪。
拜完了祖师,堂口一块吃了年夜饭,红棍徐老根拿起酒杯,想敬张来福一杯酒:“小兄弟,我这人说话没分寸,可我没坏心思,之前冒犯了你,你可别记仇啊。”
张来福大方一笑:“我不记仇,我这人出手没分寸,其实也没什么坏心思,咱们俩挺投缘的。”“那咱就喝杯酒?”
“喝一杯!”
徐老根端着酒杯没喝,他突然问了一句:“兄弟,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这杯酒可怎么敬你?”张来福刚要开口,赵隆君突然说话了:“这位兄弟姓香,叫香书。”
徐老根笑道:“哪有人姓香的,你这也太,太那个啥”
赵隆君没笑,沉着脸看着徐老根。
徐老根也不敢笑了,拿着杯子道:“那香书兄弟,我这就先干为敬。”
他这敬了一杯,另外两名红棍也分别敬了一杯。
刘顺康也把酒杯举了起来:“堂主,这些日子全靠新来的香书大展身手,我才知道咱们堂口里居然还有这么多恶徒。
这事儿我心里有愧,这杯酒,先敬堂主,谢堂主没有嫌弃我这老汉,再敬香书兄弟,谢兄弟帮咱们堂口扫清了败类。”
赵隆君回敬一杯:“老香书,哪的话,堂口还得靠你这样的老人坐镇。”
张来福也回敬一杯:“老香书,您过奖了,咱们堂口还有不少败类没扫清。”
师徒俩一人一句,说得刘顺康很不是滋味儿,败类这两个字好象砸他脸上了:“堂主,诸位弟兄,我是真不中用了。”
尹铁面赶紧岔开话题:“老刘,咱们确实有做的不好的地方,可说句公道话,这事儿也不是就出在咱们一个行门上。
自从巡捕房散了之后,各个行门的恶习都开始冒头,等年后巡捕房重新建起来,这股邪风或许就能杀下去。”
“巡捕房散了?”张来福看了看管家老云,“是因为过年放假吗?”
老云摇摇头,低声说道:“是因为乔大帅的事情。”
“乔大帅出了事儿,这我知道,可巡捕房为什么散了?”张来福在外州待久了,一时间思绪没转过来。一名中年男子说道:“油纸坡是乔大帅的地界,县知事、督察长,各个科长都是乔大帅亲自任命的,乔大帅没了,这些人的官职也都不作数了,巡捕房连工钱都发不出来,可不就散了么?”
管家老云介绍道:“这位名叫罗石真,是咱们堂口的外务。”
外务是行帮堂口的重要职务,做外务的人平时很少在堂口,他们主要负责对外置治,与官员、沃尓沃、其他行帮、地痞无赖,甚至土匪草寇,都有不少来往。
张来福问罗石真:“现在乔大帅没了,油纸坡属于谁的地界?”
罗石真摇摇头:“这可说不好,西边的吴督军占领了篾刀林,据说正想往油纸坡伸手,可东帅段业昌也想要油纸坡,据说连兵马都准备好了。
乔大帅手下的丛孝恭和馀青林都已经自立门户,自称第二十九路和三十路督军,他们有兵,但是没有地盘,现在都想要油纸坡,油纸坡到底落在谁的手里,谁也说不准。”
尹铁面接着话茬儿问了一句:“我听说沉大帅也对油纸坡有些意思。”
罗石真连连点头:“我也听说了,沉大帅对乔大帅好几处地界都有意思,可这地盘都被乔大帅的老部下给瓜分了,现在悬着的地方就剩下两块,一个黑沙口,另一个就是油纸坡。”
张来福问:“黑沙口还悬着呢?”
一说起黑沙口,罗石真很兴奋,他知道不少内情:“沉大帅和乔老帅交情很深,这次乔大帅出了事儿,沉大帅动怒了,他给各方大帅和督军都送去了悬赏,谁要能给乔大帅报仇,黑沙口就是谁的。”刘顺康点上了烟锅子:“黑沙口地处两江交汇,航运发达,水米富足,这样的好地方,谁不想要,只是乔大帅这个仇不好报。”
徐老根想了想最近听到的传闻:“乔大帅不是袁魁龙弄死的么?就那么一伙子土匪,有什么不好对付的?随便叫出来一路督军,灭了他都不是事儿吧?”
罗石真摇头笑道:“老徐,你这脑仁子是怎么长的?袁魁龙连乔大帅都能弄死,你觉得这人好对付吗?徐老根哼了一声:“他那是下黑手,打了乔大帅一个没防备。”
“说的就是这个理!”罗石真把酒杯一放,“乔大帅吃了黑手,你以为别人就吃不得?我可听说了,乔大帅被害当晚,警卫营没有半点松懈,两名协统带兵进的篾刀林,处处严加防范,结果乔大帅还是没了。袁魁龙不是凡人,那是趴在放排山的一条真龙,现在这条龙要上天了,你问问有几个人敢拦着他?”一听这番话,张来福又想起袁魁龙的样子。
他要上天了。
当初见他的时候,还真没觉得这个人还有这份潜质。
罗石真接着说道:“而且要夺黑沙口,还不光要过袁魁龙这一关,别忘了还有林家,林少铭正在招兵买马,也要自立山头,没准他就是第三十一路督军。”
徐老根一摆手:“林少铭我知道,他是个镇场大能,本事确实有一些,但肯定不是什么深藏不露的高人!他哪有本事当督军?当个标统还差不多!”
罗石真不乐意了:“要不说你脑仁子不好使!!看过三国吗?知道什么叫运筹惟幄吗?
林少铭是林家的家主,人家就和诸葛亮一样,明得失,知进退,运筹惟幄,他是干这个的,不是上阵杀敌的。诸葛亮能打吗?你什么时候见诸葛亮冲锋陷阵去了?”
徐老根冷笑道:“你说得邪乎,林少铭又成诸葛亮了。”
罗石真抬高了声调:“林少铭怎么就不能是诸葛亮?打仗拼的是什么?一拼家底,二拼人才。林家这些年靠航运挣了那么多钱,人家能赚下来这份家底儿,这就够得上半个诸葛亮。只要有家底儿,还怕招不来人才?
再者说了,有些人才都不用出去找,人自己家里就有现成的。”
“谁呀?我怎么没听说过?”
“你没听说过的多了!知道林家老三是谁么?”
徐老根还真就知道:“你说的不就是那瘸子吗?”
“瘸子?你说谁呢?你凭什么管人家叫瘸子?”罗石真一脸鄙夷的看着徐老根,“林家老三被袁魁龙抓了,人家能好模好样自己跑回去,这得是多大的能耐,换成是你,你能行吗?
跟他一块跑出去的,还有个张来福,也是人中龙凤,和林少聪那是过命的交情!
这个张来福更了不得,浑龙寨几次派人都抓不着他,袁魁龙特地派了两个部下到黑沙口找他,结果这两人一去不回,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袁魁龙这么大能耐,连乔大帅都能收了,可他就拿不住张来福,要不说油纸坡这地方还是闭塞,象这样的豪杰,咱们之前居然都没听说过!”
张来福频频点头:“是得到外边看看,人中龙凤难得一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