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铺里,张来福接着修伞,掌柜的在脖子上贴膏药。
“你说我是怎么想的?”掌柜的一脸懊恼,“明知道你是纸灯匠,我还用卖汤圆的手段把你困住,非得和你近战,这不等着吃亏吗?
我应该用镜子匠的手艺把你困住,让你打不着我,还找不着我,再用做汤圆的手艺弄你,我看你能把我怎地?虽说不能杀你,好歹也能把你耍个痛快。
人都说入魔傻八成,我是真不明白,一遇到你,我直接傻到家了。”
张来福不耐烦道:“你傻是你不对,怎么能赖在我身上?说别的都没用,我已经打赢了!”“要不咱们再打一场?”
“没那便宜事儿!”张来福摇摇头,“愿赌服输,一会儿你必须放我出去。”
“放心,我说话算话,谁让咱都是同路人!”掌柜的摇头叹气,心里还是不甘,“我输了是输了,你也得让我输个明白,你能不能先报个名字?”
“问我名字之前,先说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掌柜!”
“我叫香书!”
“我这个人就是实在。”沉默片刻,掌柜接着贴膏药。
“我这个人就是真诚。”张来福补好了伞面,往上刷油。
活儿干得差不多了,张来福问掌柜:“你刚说你入魔了?”
“是呀!”掌柜的回答的很坦荡。
“名字不肯告诉我,入魔这事儿你倒是不遮掩。”
“这有什么好遮掩,这是咱们自己家的地界,还用得着藏着掖着?”
张来福往窗外看了看:“自己家地界是什么意思?”
掌柜的以为张来福装糊涂:“这是魔境!你难道没来过?”
张来福想了想,也不确定自己来没来过。
那座破败的姚家大宅算魔境么?
掌柜的活动了一下脖子,还是觉得疼,但他倒不记恨张来福:“像咱们这样的人,无论走到哪都不敢抬头,也就在咱们自己的地界上能坦坦荡荡过日子。
没事的时候多回魔境转转,好歹混个脸熟,等遇到事的时候,你再回来躲躲,也省得咱们误伤了自己人。
只要回到自己家里,咱们就算安全了。外边总有人嚷嚷着要铲平魔境,真把魔境摆在他们面前,也没几个人敢出手。”
张来福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自己真的入魔了吗?
我长得这么正派,也不象是个入魔的人呀!
这掌柜的现在看着象个朋友,一旦哪件事没想明白,就可能冲过来拼命。
我和这样的人还是有一定差别的,但这话现在不要说出来,先想办法离开这地方再说。
“掌柜的,你刚说让我回来看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进来。”
“你这次怎么进来的?”
“从撑骨村进来的,差点被那老两口子害死!”
掌柜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那老两口子真不是东西,平时看他俩岁数大了,我总让着他们,结果我这刚开张,他们就过来抢生意!”
张来福正要问这事儿:“你们到底说的是什么生意?”
“你不知道?”掌柜的尤豫了一会儿,小声说道,“不知道就不知道吧,知道了也没什么好处。”张来福不知道生意的内容到底是什么,但他知道这里会涉及很多人命,沉默了好一会,他问掌柜的:“这里是魔境,那外边是什么?”
掌柜的一愣:“你连这个都不知道,我们管外边叫人世。”
“人世,我记住了,”张来福对掌柜的说:“你刚也说没什么好处,这生意我劝你还是别做了,你在人世还有营生,以后可别为这事儿牵连了你。”
掌柜的抿抿嘴:“可是这生意要是不做,我媳妇儿可怎么办?”
“你媳妇儿和这生意有什么关系?”
掌柜的纠结了好一会儿,这事他不想说了:“你不是要走吗,我现在送你出去。”
掌柜的带着张来福来到了雨绢河边,指了指一块大青石:“记住这块石头,魔境千变万化,但在咱们这片地界,这块石头从来不动地方,顺着石头往东走一百三十尺,就是出口。”
往东?
张来福看了看雨绢河,又看了看掌柜的:“往东就走河里了。”
“出口就在河里。”
“这么冷的天,你可不能骗我!”
掌柜的一撇嘴:“你这人可真是多心,这事儿我骗你做什么?就为了图个乐?赶紧走吧!”张来福准备要走,掌柜的又在身后叮嘱:“你可千万记得,这地方可不能告诉别人,咱都是一路人,我没害你,你也别害我,也别害了不相干的人。
等你想要回来的时候,别去撑骨村,还找这块石头,但这次别往东走,往南走三十尺,就是入口。”说完,掌柜的给了张来福一袋汤圆:“刚才请你吃了一碗,你也没吃完,估计也没吃饱,这袋你拿回去煮着吃吧。”
张来福接过汤圆,抬头看了看掌柜的:“以后再想和你媳妇儿说话,就对着镜子多说两句,她要是没回应,那就是睡着了,不是不想理你。”
掌柜的闻言点点头,又对张来福说道:“我叫馀长寿,长寿的长,长寿的寿。”
张来福也点点头,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我叫张来福,来了的来,享福的福。”
两人互相抱拳道别,张来福转身走进了河里。
踩进冰冷的河水里,张来福一哆嗦,感觉脚尖被一百多钢针狠狠扎了一遍。
馀长寿还在身后看着,张来福是个爷们,这时候不能丢人,咬着牙往河里走。
这水里肯定有冰碴,脚背好象被冰碴划破了,钻心的疼。
张来福咬着牙,在河里一直往前走,冰冷河水从脚踝渐渐淹到了腰际,张来福回头问:“出口到了么?”
馀长寿往前摆手:“还得往前走。”
又走了十几步,走到了河中央,河水淹到胸口了,张来福仗着会游泳,在水里艰难的站着,回头问了一声:“到,到了没?”
他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气息,不让声音抖动得太厉害。
“还得往前走!”馀长寿依旧向前摆手。
张来福继续往前走,水渐渐浅了,可双腿好象也没知觉了。
河床很滑,张来福走了几十步,连摔了几个靓趄,跟跟跄跄问道:“到了没有。”
“快了,再往前走!”
张来福接着往前走,一直走到了岸上。
馀长寿指着对岸喊道:“那边也有块石头,石头后边有一面土墙,从土墙穿过去就到了。”原来这和姚家大宅一样,也是穿过一面墙就到了。
不知道这墙后边有没有火,有火也不怕,常珊能把火给拦住。
而且张来福身上也湿透了,烤烤火也挺暖和的,哪怕被烧一下,烫一下,现在都觉得是个挺过瘾的事儿
馀光之中,突然扫到了汀兰桥。
看罢了汀兰桥,张来福回头看向了馀长寿。
既然出口在对岸,他为什么让我从河里走过来,而不是从桥上走过来?
张来福指了指汀兰桥,问馀长寿:“什么意思?”
馀长寿关切的问道:“水凉吧?是不是把你给冻坏了?”
张来福瞪圆了眼睛道:“为什么耍我?”
“为了图个乐呀!你说这多好玩吧!嚅哈哈哈哈!”馀长寿放声大笑,隔着一条河,那笑声都听得清清张来福气得咬牙切齿。
要么说成魔的人不招待见,就这样的人,谁见了不恨!
张来福来到青石后边,果真看到一面土墙,他没敢贸然往里钻,先摸了摸墙壁,试探了两下。馀长寿喊道:“这回不跟你扯淡了,那面土墙真是出口,直接往上冲就行。”
张来福迈开大步冲进了土墙,消失不见了。
馀长寿回了镜子铺,坐在柜台旁边,磨起了镜子。
“媳妇儿,能看见我么,要是能看得见就吭一声。不吭声也没关系,你要累了就睡着,等我这趟生意做完了,再想办法把你捞回来。
说起做生意,真是不容易,今晚有个客人上门,我还觉得捡到宝,哪成想他和我是一路人,差点犯了魔王的规矩。
他说这生意不能做,说实话,我也信不过那些人,咱们现在还没开张,要不就听他一句劝,先把这生意放下?”
“放下吧,听他的,那是个有福的人。”
馀长寿一惊,他刚才好象听到了媳妇儿的声音。
这声音他有好些年没听过了。
是我听错了,还是失心疯了?
难道是媳妇儿真和自己说话了?
“媳妇儿,是你吗?”馀长寿对着镜子招呼了好几声,没有回应。
他用力的擦着镜子,泪珠儿一颗一颗落在了镜面上。
张来福在墙里一路往前钻,这墙里没有火,但状况也不乐观,因为里边全是水。
这水和雨绢河的河水一样冰冷刺骨,关键还没处换气,张来福拼命往上游,眼看就要窒息了,终于游出了水面。
水面上载来了阵阵呼喊声:“这谁呀?怎么跳河了?”
“哪位给扔个绳子,拉他一把。”
张来福踩着水,四下观望,发现自己还在雨绢河里,汀兰桥上不少行人都在往下看。
有人在岸上扔过来一条绳子,张来福筋疲力竭,也游不动了,拽着绳子上了岸。
到了岸边,张来福连连道谢,旁边的人还一个劲儿安慰:“小伙子,你这么年轻,有什么想不开的?”张来福还跟人解释:“路滑,掉河里了。”
明远镜局还开着门,张来福气冲冲过去了。
咱不欺负人,不打人也不烧他铺子,就把馀长寿拖出来扔河里,就算完事儿了。
张来福进了镜子局,把伙计们吓了一跳:“先生,你这是”
“把你们掌柜的叫来!”张来福擦了擦脸上的水,到处找馀长寿。
账房先生在旁道:“客爷,我们掌柜的今天没来,我们也要挂板了,您明天再来行么?”
他说的是实话,馀长寿确实没来。
张来福现在还是弄不清楚,眼前看到的镜子铺和魔境看到的镜子铺到底是不是同一家。
有一面水银镜在柜台后边,居高临下。还有一面铜镜在左边的架子上,生了铜绿。还有一面穿衣镜在柜台旁边
之前和馀长寿交手的时候,张来福记住了很多镜子的位置。如果不是同一家铺子,这些镜子的位置为什么完全一致?
出了镜子铺,张来福往堂口走,路上遇到了红棍徐老根。
“哎哟,香书兄弟,你这是怎么了,弄得满身是水?”
“下雪路滑,掉河里了,老徐,你这带着挑子往哪去?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出摊儿?”
徐老根一笑:“兄弟,你这香书真是尽职尽责,一见面就跟我说帮规?我告诉你,今晚我是奉旨出摊,这是咱堂主的吩咐,油纸坡出大事儿了,撑骨村冒出来了。”
“撑骨村是什么地方?”
徐老根一愣:“这你都不知道?撑骨村是魔境,这种地方要人命的,寻常人进去了,不到半个钟头就没命了,哪怕是手艺人也熬不了多长时间。
咱得赶紧通知地盘上的街坊邻居,千万得躲着撑骨村走!要不然得弄出不少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