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来福冲到雨绢河里,瞠着刺骨的河水,拼命往河对岸跑。
馀长寿追了出来,冲着张来福喊道:“兄弟,走桥,走桥啊!”
张来福跟没听见似的,一路冲进了河堤。
馀长寿看了看老修伞匠郑修杰:“你个老东西,大半夜不睡觉,来我这扯什么淡?”
郑修杰摇头道:“我没扯淡,我是修伞匠,堂口的事情,我一直都挂念着,赵堂主是好人,我也敬重他。
今晚我在堂口附近转悠,真看到有人去了,等回了魔境,我看你这灯还亮着,我在门口看了一眼,这个新来的香书也在,我就想跟他说一声”
馀长寿听着不对:“你什么时候看见这事儿的?”
郑修杰想了想:“大概一个钟头以前。”
馀长寿一闭眼:“成魔傻了八成,这话真是不假,你现在才过来报信,估计是晚了。”
张来福跑出了魔境,一路跑回了堂口,刚一进堂口大门,张来福先看到了两具尸首。
这两具尸首趴着,看身材都不熟悉,稳妥起见,张来福把他们翻了过来,仔细看了看脸。
这两个人他都不认识,一个脸上插着伞骨,一个喉咙被伞跳子打穿了,这两个人应该都死在了赵隆君手上。
张来福再往院子里走,看到地上还有十几具尸体,这些人张来福也不认识,但他们的死法有些奇特,他们的身体是扭曲的,脊椎骨应该是被折断了。
有些人脸上好象还有血迹。
张来福仔细看了一下,不是血,是红色的丝线。
这丝线从哪来的?
“师父,这些人都是你弄死的?”
赵隆君在正房门前站着,身边立着他那把养出来的破雨伞。
“吓死我了,还好你没事儿。”张来福来到赵隆君近前,看到赵隆君脸上有伤,身上也有伤,脖子上有勒痕。
“来,我扶你回去歇会,咱们应该早点启程,不能等明早了,一会儿就走,一会儿,就”赵隆君没动,也没有回应。
张来福看了看赵隆君的眼睛,他眼神之中还满是杀意。
张来福又试了试赵隆君的鼻息。
试过之后,张来福愣在了原地。
赵隆君站着,一直站着,那把旧雨伞,也在他身边站着,威风凛凛的站着。
韩悦宣手里端着茶壶,抿了一口茶水,看着眼前这十六个人,又摸了摸手边的木头箱子。
那木头箱子里装着大洋钱,本来是给三十个人的酬劳,现在死了十四个,还剩下十六个。
但就这十六个人的酬劳,韩悦宣现在也不想给。
“临走的时候我怎么跟你们说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们光说赵隆君死了,他尸首在哪呢?”铁箍子,勒脖这行的堂主,这人五十来岁,长得矮壮敦实,一脸络腮胡子,他上前解释:“少爷,赵隆君的尸首就在堂口放着,我们只是没拿回来。”
“为什么不拿回来?”
“街上有不少修伞的,我们怕他们看见了,把事情散出去了,给您招来麻烦。”
“放屁!”韩悦宣啐了铁箍子一脸唾沫,“油纸坡以后就是我的地界,那群臭修伞的看见了又能怎么样?
再者说,一整具尸体你带不回来,一颗人头你也带不回来吗?你们不是第一天走阴活,到底怎么回事,给我说清楚!”
十六个人互相看了看,插戴婆的堂主金开脸说实话了:“韩少爷,这个姓赵的太能打了,我们有好几个人死在他手上了。我们不想碰他尸首,是担心他藏着后招。”
插戴婆,三百六十行,衣字门下一行。虽在衣字门下,但这行不卖衣服,这是专门为女子做妆容的行业,敷粉、描眉、画眼、梳髻、理鬓,相当于美容师。
插戴婆都会一门特殊手艺,叫绞脸,就是用细线反复绞缠,把客人脸上的汗毛拔掉。待嫁的新娘必须要绞脸,又称之为开脸,金开脸就是开脸做得好,所以有了这么个绰号。
韩悦宣眼角一缩,问金开脸:“他到底死了没有?”
“肯定是死了,我们试过了都没气了…”
“他要真死了,那还能有什么后招。”
“我们这不是,害怕有个万一吗”金开脸四十出头,长得俊俏,又很会打扮,看着象二十五六,一抿嘴唇,一蹙眉,撒个娇,想把这事儿蒙混过去。
“跟我走!”韩悦宣现在没心思看她撒娇,这事儿也么不能蒙混,“召集人手,现在就去他们堂口看看去!”
孙敬宗上前劝道:“少爷,您就不用去了,我带人过去看看就行。嗖餿暁说旺 首发”
“不行!我今晚必须得亲眼看见赵隆君的尸首,把新请来的那两个妙局行家也给我叫上!”孙敬宗摇摇头:“少爷,那两位不走阴活,这是之前说好的。”
韩悦宣一瞪眼:“谁让他们走阴活了?我这是明着去找赵隆君!你告诉那俩人,我给他们钱了,就得听我的,要是不想在这干,就给我滚蛋!”
外务罗石真一路飞奔到了堂口,他刚收到消息,韩悦宣集结了一批人手,估计要来找修伞帮麻烦。等进了堂口大门,看到地上的尸首和血迹,罗石真知道自己来晚了。
一路冲进正厅,罗石真没看见人,等进了卧房,罗石真看见赵隆君躺在床上,张来福拿着各种药丸和药面儿往赵隆君嘴里灌。
罗石真走到近前,看了看赵隆君的脸色,觉得不对。
再看张来福灌进去的那些药,全都在嘴里,根本下不去。
他试了试赵隆君鼻息和脉搏,转脸对张来福道:“兄弟,没了。”
张来福跟没听见似的,还在找药。
“我师父懂药理,他这有很多药,有些好药只有老云知道该怎么用,老云哪去了,找着他就好办了。”“兄弟,我是跟你说,咱们堂主已经没了。”
张来福就跟没听见似的:“你去帮我找老云,赶紧找到他,你问问他那些好药都放哪去了。”“兄弟,你快点走吧,我估计韩悦宣还会带人过来。”
“你要是找不着老云,你去找个好大夫也行,我认识个好大夫,可现在找不到他。”
“兄弟!”老罗把张来福拽了起来,“你快走吧,一会儿韩悦宣要是来了,他肯定不会放过你。你断了韩悦宣的财路,除了咱们堂主,韩悦宣最恨的就是你。”
“你起开!”张来福推开了罗石真,还在地上找药。
老罗跟张来福不算太熟,但他知道这小子一根筋,寻常人很难劝得住他。
想了片刻,罗石真转脸朝着赵隆君的尸首哭了起来:“堂主,我没能耐,我报个信,还来晚了,现在我还劝不住你徒弟。
你这么在意这个徒弟,我也保不住他了,黄泉路上你慢点走,你这徒弟一会儿找你去了,我心里恨呀,恨也没用呀,你们师徒都走了,就让韩悦宣那王八羔子笑了!”
罗石真哭得声泪俱下,这一哭,让张来福清醒了不少。
他扛起赵隆君的尸首,放到了院子里的马车上。
车上有赵隆君的行李,他原本打算天一亮,就带着张来福去玉馐廊。
张来福从后院找了匹马,套上了车。
罗石真上前道:“你这是要干什么呀?韩悦宣一会就来了,你还带着尸首走?”
“不带走他,等着给那群王八蛋祸害吗?”张来福赶着马车出了院子。
他不会赶车,马车接连翻了两次,东西散了一地,他又一件一件装回去,这都是他师父的东西,一件都不能落下。
张来福满身泥水,把赵隆君抱到了车上,接着往前走,没走多远,馀长寿从河边迎了上来。“兄弟,你胆子是真大,还敢弄这么大个马车在这晃荡,跟我走!”
张来福走了,罗石真赶紧找老云去。
老云还在君隆伞庄理账,他没做过这行生意,很多东西都不懂,想着明天堂主就去玉馐廊了,有些事儿必须理清楚,趁着堂主还在,把能问的都问明白。
他这看着账本,刚看出点门道,罗石真进门,告诉他堂主没了。
“你说什么没了?”
“堂主死了,被韩悦宣那个王八羔子给害死了!”
老云两眼一翻,背过气了。
罗石真赶紧救老云,布伞铺还一帮伙计在旁傻站着。
赵隆君不光是修伞帮的堂主,还是君隆伞铺的掌柜,之前只说掌柜要出趟远门,而今掌柜的没了,以后日子可怎么过。
罗石真想的不是以后的日子,现在也不是想以后的时候,就今天晚上,韩悦宣都不可能放过这间铺子。“你们都给我走,马上走!各回各家,家不在这的找地方住去!”
众人还在原地傻站着,罗石真急了:“让你们走,你们能听明白不?老云,你醒醒,咱们得走了,再晚一点就走不成了!”
老云不动弹,其他人也不动弹,罗石真满头是汗:“这个可怎么办呀!都动一动啊,韩悦宣要来了!”韩悦宣带人进了堂口,找了一圈儿,没找到赵隆君的尸体。
“你们不说他死了吗,他尸体到底哪去了?”
孙敬宗道:“估计是被修伞帮的人收走了,他们那个新来的香书找到了没有?这个人不能留着,必须杀了!”
铁箍子小声说道:“这个人不好找,我们都不认识他。”
韩悦宣皱眉道:“你说什么?你不认识那香书?他弄死你的人了,你不认识他?”
铁箍子不敢说话,但他确实不认识张来福。
别说是他,在场的都没人见过张来福。
韩悦宣揪住两个勒脖子的和一个插戴婆,连打带瑞:“废物,你们这帮废物!给我找,立刻把那人给我找来!把赵隆君的尸首也给我找来,要是找不着,你们一分钱都别想拿走!”
孙敬宗在旁劝道:“想找那个香书,得修伞帮的人去找,刘顺康正合适。”
“对呀,他最合适!”韩悦宣一拍桌子,“去把刘顺康找来,他不是要当堂主吗,他不是要立功吗?这事儿就交给他了!”
回到纸伞帮堂口,韩悦宣心里十分担忧:“明天跟田标统那边可怎么说,赵隆君到底死了没有?”“死了!他肯定是死了!”孙敬宗给韩悦宣倒了茶,“少爷,你千万记住了,在田标统得把话咬住,赵隆君就是死了,死得干干净净。”
韩悦宣放心不下:“可他万一要是没死呢?他要是跑到沉大帅面前说我坏话该怎么办?”
“这点你不用担心,沉大帅最在乎的东西无非有两样,一是军饷,二是名声。”
韩悦宣点点头:“你这话倒是没说错,钱咱们有,只要没有赵隆君碍事儿,芙蓉土一出手,军饷说到就到!可这个名声,不是咱们能说的算的。”
“怎么就不算?”孙敬宗笑了笑,“沉大帅是咱们油纸坡的恩人,少爷,您难道忘了?”
“你是说撑骨村的事儿?可这事儿沉大帅没弄好,撑骨村又出来了,油纸坡有不少人都骂沉大帅呢。”“少爷,这里边有大学问,撑骨村死灰复燃,对沉大帅来说是好事儿,骂沉大帅的人确实不少,可盼着沉大帅回来的人更多。”
韩悦宣琢磨了一会,大概明白了孙敬宗的意思:“你是说,这撑骨村可能就是沉大帅放出来的?”孙敬宗压低了声音:“这事儿可不能说给别人,咱们对外得说是赵隆君放出来的。”
“赵隆君怎么能放出来撑骨村?”韩悦宣又听不明白了。
“因为他是魔头呀!”
“他什么时候成了魔头?”韩悦宣更纳闷了。
“他今晚就成了魔头,咱们把消息散出去,让他变成魔头!就因为有他这个魔头,油纸坡才死了这么多人!才需要大帅回来主持公道!”孙敬宗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
“咱们能替大帅挣来钱,还能替大帅挣来名声,赵隆君就是活着还能怎么样?他要是敢去找大帅,大帅能直接把他当成魔头给杀了!”
“妙啊!”韩悦宣一拍大腿,“老孙,你这人是真他娘的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