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锻江,大帅府。
东帅段业昌捋了捋八字胡子,又问了信使一遍:“你连韩悦宣的面都没见着?”
信使点点头:“他们堂口的人说,韩悦宣出门没回来,可我一直派人盯着,我知道他就在堂口。”段业昌笑了:“一个卖大烟的瘪三,搭上了老沉这条线,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他以为老沉真看得上他?他以为老沉真知道他是谁?你下去歇着吧。”
打发走了送信的,段业昌叫来了手下的叶协统(旅长)。
“小叶,第六十六团准备的怎么样了?”
“基础条件都具备了,只是现在还不能上战场。”
“差在什么地方?”
叶协统让人拿了一个账本,交给了段业昌:“军需、武器、军饷都差了不少。”
段业昌大致看了看,把账本放在了一边:“你去跟他们说一声,让他们做好出征准备,军需和武器很快就能到位,至于军饷,都是现成的,就等着他们去拿。”
叶协统称是,正要告退,段业昌又把他叫住了:“你这两天去看看吴敬尧,再跟他商量商量,自己一个人在外边单干不容易,他只要愿意来,我这的大门一直给他开着。”
“我怕是说不动他,”叶协统有些为难,“上次和他商量这事儿,他跟我说他对乔大帅忠心耿耿,无论如何要把乔家的基业守住。”
“忠心耿耿?”段业昌笑了,“在万生州说忠心?这不是说胡话么?你当吴敬尧脑子瓦特了?你和他是同乡,再去篾刀林好好劝劝他,你跟他说,他想做的那点事,我都知道,我能帮他成事儿,也能拆他的台子。”
吴敬尧此刻不在篾刀林,他在黑沙口。
站在鱼眼码头,看着过往的船只,吴敬尧不禁感慨:“我听说这个码头在黑沙口都算小的,每天都有这么多船只进出,不愧是万生州第三大港口城市。”
标统王继轩左右看了看,低声说道:“督军,这地方鱼龙混杂,最好不要久留。”
吴敬尧不想走:“难得来了一趟,我总得转转看看。”
“船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黑沙河和沧瀚江在此处交界,咱们可以看看两河沿岸的状况。”吴敬尧点点头:“是该好好看看。”
王继轩带着吴敬尧上了船,这是一艘两层的客船,船上有三百多人都穿着便服,伪装成乘客,其实他们都是王继轩手下的兵。
到了船舱里,吴敬尧摘了帽子,摸了摸自己的光头,问王继轩:“跟宋永昌连络上了吗?”“连络上了,他说袁魁龙那边已经和林家水火不容,双方随时可能交火。”
吴敬尧对老宋的表现非常满意,又问道:“油纸坡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王继轩能成为吴敬尧的得力干将,自然得有点真本事:“督军,您说的是赵隆君的事情吧?”吴敬尧点点头:“赵隆君是个仁义的君子,这年头,象他这样的人不多了,他真被韩悦宣给杀了?”王继轩已经做过了调查:“有很多人都说赵隆君死了,但目前没有人发现赵隆君的尸体。”吴敬尧叹了口气:“韩悦宣这个恶人,迟早要遭报应,不过话说回来,赵隆君的尸首到底去哪了?”这个王继轩真不知道:“卑职还在派人打探。”
“不急,慢慢查,”吴敬尧往舷窗看了一眼,还是觉得惊讶,“这黑水河上每天都有这么多船吗?”王继轩也觉得奇怪:“昨天还没这么多船,可能是因为开春了,往来的商人多起来了。”
撑骨村里,馀长寿置备了一副棺材,帮着张来福把赵隆君安葬了。
“来福,我帮赵堂主定做了石碑,过几天就能带来,可石碑上不能刻名字。”
“为什么不能刻?”
“咱这是魔境,要是在这刻上了赵堂主的名字,赵堂主真就成了魔头了,想洗都洗不清。”“不刻名字还能刻什么?”
“这不正跟你商量吗?”馀长寿也不知道刻什么合适。
张来福想了好一会:“等我想一想,想好了告诉你。”
“不着急,慢慢想,”馀长寿看了看天色,“这天也不早了,你先跟我回铺子,咱们一块想。”“不回铺子了,我就住这儿。”赵隆君的行李里边有帐篷,原来两人打算去玉馐廊,万一路上赶不上宿头,有个帐篷也能对付一宿。
而今这帐篷用上了,张来福就住在了赵隆君的坟前。
“兄弟,你住这儿是为了什么,这地方不合适吧?”馀长寿四下看了看,首先他觉得撑骨村就不适合住人,坟地更不适合住人。
可张来福就要住这,他也劝不动。
“兄弟,你想守着你师父倒也行,可咱们说好了,这段时间你不能出家门。”
“我有家吗?”
“之前不跟你说了么,咱们是一路人,魔境就是咱们家,这段时间你可不能去人世。
韩悦宣那个王八羔子到处找你,他身边雇了几十号狠人,都是走阴活的,你一出去弄不好就没命了。”张来福点点头:“行,我不出去,那王八羔子没少说我们坏话吧。”
馀长寿抿了抿嘴唇,想了想该怎么解释这事儿:“要往坏处想呢,他确实没少说赵堂主的坏话,但是要往好处想呢,他说你的那些坏话就没那么难听。”
张来福一怔:“说我的坏话为什么不难听?”
“他说你是魔头,这也是一句实话!所以我听着不难听。”
张来福拉上了帐篷帘子,躲在里边不出来了。
馀长寿站在帐篷外边喊道:“我一会儿找人问问,看能不能给你在魔境弄块地界,省得别人来找你麻烦!
但咱说好了,魔境的地界得拿功勋来换,没有功勋可以用大洋来换,咱亲兄弟,明算账!”等馀长寿走了,张来福坐在帐篷里,把家当全都拿了出来。
“你教得急,我学得快,你总是担心我学不好,从今往后,我把家搬这了,就在你面前学,这回你也不用担心了。”
张来福点了一盏灯笼,跟赵隆君介绍:“这是我媳妇儿。”
他又拿了一把油纸伞:“这是我相好的。”
他把油灯也点起来了:“这是我知己。”
他扯了扯身上衣裳:“这个是我心肝。”
张来福把东西归置好了,接着说道:“我一家子都在这,你不用担心我,我日子过得挺好的。那些王八羔子在外边说你坏话,你别往心里去,他们没几天活头了。
还有这些雨伞,你都认识,这都是你自己攒下来的破伞,我都给你带来了,
我从今往后就在这修伞,你看着我修。”
张来福逐一整理着旧伞,有一把伞碎烂的不象样子,伞骨全都松了。但松了归松了,这些伞骨都很锋利,比林少聪的黏土刀子还要利。
还有一把伞,个头非常的小,线头特别的多,张来福扯出来一根,有十几米长,每根丝线都是红的,都不知道该往哪接。
这丝线还挺黏,挂在手上扯不下来,这是往上抹过什么东西?
还有一把伞,尺寸很出奇,合上的时候也就一尺多长,展开之后,伞面能有四米多宽,这什么原理?隆君呀,你从哪弄来了这么多稀奇古怪的雨伞?
等等,丝线。
张来福拿起了那把个头最小的雨伞,扯出了一根丝线。
红的,很黏。
张来福想起了堂口里的情形。
“师父,那应该算是你给我上的最后一课吧。”
修伞帮堂口,刘顺康往椅子上一坐,看着眼前六个少年。
这些少年全都十五六岁,因为家境贫寒,才出来学修伞的手艺,有的当了两年学徒,有的才学了不到一年,今天刘顺康破例,给他们每人都发了出师帖。
“按规矩你们不能出师,知道为什么这么照顾你们么?”
少年一脸茫然,他们也不知道什么缘故。
刘顺康喝口茶水,清了清嗓子:“因为咱们堂口正在用人之际,想必你们也听说了,现在油纸坡是韩知事做主,韩知事是咱们修伞帮的大恩人。
之前赵隆君这个魔头坏了韩知事不少生意,咱们得把他欠下的债补回来,知道是什么生意吗?”六个少年纷纷摇头。
刘顺康一笑:“不管你们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一会儿我会让你们师父把生意教给你们。”一名少年低声说道:“我师父说我手艺不到家,还不能单独出去做生意,会给行门丢脸。”刘顺康摇摇头:“你丢不了行门的脸,只要听我的话,你能给行门争光!都干活去吧!”
少年们出了堂口,各自找师父去领生意。
红棍王业成在旁边看着,心里不是个滋味儿:“刘爷,这群孩子这么小,让他们干这种事,不合适吧?刘顺康斜眼看着王业成:“你是堂主我是堂主?合不合适你说了算?”
“可您让他们做这个”
“做这个怎么了?你觉得不对?你替赵隆君过来教训我?你找他去呀!”
王业成低着头,不敢说话。
刘顺康冷笑一声:“你才干了几年修伞匠?你有什么资格当红棍?你当还是赵隆君在这的时候?你和赵隆君做那些事情,当我不知道是吧?你不想着将功折罪,还敢跟我吡牙?
想干就在这干,不想干就滚!滚去给赵隆君哭坟去,你要是能找到他坟头,也算你立了一功!”王业成咬着牙,出了堂口,这红棍他真就不做了。
刘顺康在堂口又坐了一会儿,看到小雷子架着拐杖到了门前。
小雷子当初贩芙蓉土,被张来福抓了个正着,被打折了腿,收了挑子,从此不再是修伞这行的行里人。但他和刘顺康相熟,刘顺康给了他一个重回行门的机会。
他把拐杖放在一边,跪在地上给刘顺康磕头。
刘顺康摆摆手:“免了吧,你腿养得怎么样了?”
“托堂主的福,大夫说再过一个月,就能走路。”
“我现在等不了你一个月,有点急事儿让你办,赵隆君死了这么长时间,尸首还没找见,还有他身边的那个香书,人也不知道哪去了。
另外他那个管家老云,还有外务罗石真,他们也知道不少事情,这些人都得给我找出来,这事儿能办吗?”
小雷子琢磨了片刻,先推脱了一句:“堂主,您看我这腿脚也不好使唤,找人这活儿怕是做不了。”“别跟我扯淡!要是用两条腿找,我还用得着你?”刘顺康把脸一沉,“我能看得上你,就因为你小子人脉广,我最多给你十天时间,必须把人给我找到!”
小雷子眼珠一转:“他们要是不在油纸坡,那我怎么跟您交差?”
刘顺康对小雷子非常了解:“沉大帅马上要进城了,韩堂主把离开油纸坡的路全都封死了,进出往来的人都要受盘查。
你要是能咬准了他们不在油纸坡,我肯定信得过你,可要是过几天他们又窜出来了,这个账咱们可得好好算算。”
小雷子琢磨了一下,这事儿倒也不是不能办:“堂主,我确实有不少朋友,只是有些日子没来往,多少有点生分了。”
刘顺康知道这小子什么意思:“既然生分了,就多去走动走动,放心吧,不让你空着手去,要土还是要钱,你说个数。”
小雷子一笑:“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您就等我消息吧,我先想办法把那香书找到,到时候您当着我的面,把他腿给打折!”
张来福站在赵隆君的坟前,墓碑已经立好了。
碑上没有碑文,只有两个字:好人。
这两个字是张来福自己刻上去的,他不懂刻字,刻得不好看,但很好辨认。
郑修杰夫妇来了,给赵隆君带了些香烛,拜祭过后,郑修杰对张来福道:“小兄弟,刘顺康那个王八羔子当了堂主,弄了一群孩子四下贩烟土,我看着这事儿实在觉得”
老太太瑞了老头一脚:“你说这个干什么?这不添乱吗?”
郑修杰叹了口气:“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把外边的事情告诉你,刘顺康那个老王八羔子太不是东西,我们老两口子当初就是被他害的。
赵堂主是好人,现在咱们堂口都被他们糟塌的不象样子了,香书兄弟,你千万别出去,现在他们都在找你,你好好在这住些日子,有别的消息我再来告诉你。”
老两口子走了。
张来福从帐篷里拿出来一堆雨伞,摆在了赵隆君坟前。
“这些旧伞,我都修好了,修得不好看,但都好用,有一把雨伞让我改了,改的挺好的,你看看。”张来福把修好的雨伞逐一展示给了赵隆君。
展示过后,张来福在坟前又默默站了很久。
他缓缓拿起一把布伞,用手慢慢抚摸着伞骨。
“师父,对不住了。”
食指和拇指一交错,张来福把伞骨折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