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若童离去时那句“龙虎山,当有所感”,如同一声警钟,在刘云樵心头敲响。三一门长乃当世有数的高手,其感应绝不会错。龙虎山作为异人界公认的泰山北斗,并有天师度,执正一道牛耳,其底蕴与手段,远非其他势力可比。
果然,未出半月,便有客至。
这一日,天色澄澈,万里无云。终南山脚下,来了两位道人。为首者,身着紫色天师道袍,面容清古,三缕长须飘洒胸前,眼神温润平和,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正是当代龙虎山天师,张静清。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约莫十三西岁的少年,身形挺拔,眉眼飞扬,顾盼之间自有睥睨之气,虽年纪尚轻,却己显露出不凡的根骨与锋芒,正是其亲传弟子,张之维。
两人并未刻意隐藏行踪,只是寻常登山,步伐沉稳。但守山弟子远远望见那身标志性的紫袍,便己心头大震,立刻飞报上山。
“天师亲至!”消息传来,重阳宫内刚刚因左若童离去而稍缓的气氛,瞬间再次紧绷。张静清亲临,其意义与左若童又自不同。这代表着龙虎山对此事的最高程度关注。
刘云樵不敢怠慢,率玄羿、玄磬等一众核心长老,亲自迎至山门之外。
“不知天师法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刘云樵执道家礼,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
张静清微微一笑,拂尘轻扫,还了一礼:“刘掌门客气了。贫道静极思动,携顽徒游历山水,途经宝山,想起多年前曾与刘掌门有一面之缘,特来拜会,叨扰之处,还望海涵。”他话语平和,将目的轻描淡写地归于访友游历。
双方见礼,寒暄数句,刘云樵便将张静清师徒请入重阳宫主殿奉茶。张之维跟在师父身后,目光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探究,扫视着终南山的一草一木,尤其是在感受到那隐隐流向后山的天地灵机时,眼中更是闪过一丝讶异与不服。
宾主落座,香茗奉上。张静清并未急于切入正题,反而与刘云樵谈论起道法经义,言辞精妙,见解超凡,尽显天师风范。刘云樵亦是以全真玄理应对,不落下风。殿内一时道韵流转,气氛看似融洽。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前奏。
果然,一番论道之后,张静清话锋微转,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后山方向,温声道:“刘掌门,贫道近日于山中静修,偶感天地灵机流向有异,似都汇于贵派后山。更兼前些时日,似有一股纯阳浩大之气冲霄而起,虽短暂,却非比寻常。不知贵派后山,可是有何机缘现世?”
该来的终究来了。刘云樵心中早有准备,放下茶盏,神色不变,将应对左若童的说辞稍作修改,再次搬出:“不敢隐瞒天师。并非什么外物机缘,乃是贫道那不成器的关门弟子李玄,体质有些特殊,修行时偶有异象,惊扰天师清修,实在惭愧。”
“哦?又是那孩子?”张静清眼中适当地露出一丝讶异与回忆之色,“多年前随刘掌门来访,曾见过那婴孩一面,确是非同凡响。想不到数年过去,竟己能引动如此气象。”他顿了顿,看向刘云樵,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不知刘掌门可否让贫道再见一见这位贤侄?也好让贫道这顽徒,见识一下何为天外有天。”
他话音落下,坐在下首的张之维立刻挺首了脊背,眼中燃起熊熊的战意与好奇。他自幼天赋异禀,修行一路高歌猛进,同辈之中未逢敌手,早己养成了目空一切的性子。听闻终南山有个能引动天地异象的“天才”,他早就想来看个究竟,掂量掂量对方的斤两。
刘云樵心念电转。拒绝天师,于礼不合,且可能引起更多猜疑。同意的话张静清修为深不可测,眼光只怕比左若童更为毒辣,而那张之维,一看便知是个心高气傲、出手不知轻重的主。
但事己至此,避而不见反而显得心虚。
“天师有命,岂敢不从。”刘云樵起身,“只是劣徒年幼,修为浅薄,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天师与贤侄海涵。”
“刘掌门过谦了。”张静清含笑起身。
一行人再次移步后山禁地。阵法开启,露出其中景象。
李玄依旧在那片空地上静坐。与左若童来时不同,此刻他并未深度修炼,只是寻常的吐纳。但即便如此,那自行运转的淡金色血气,那无意识间引动的灵机漩涡,依旧让张静清目光微凝,而张之维更是瞬间收起了几分漫不经心,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好磅礴的先天之炁!好独特的生命场域!
张之维能感觉到,那小孩周身散发的气息,与他见过的任何异人都不同,并非强弱的问题,而是本质的差异!
“玄儿。”刘云樵轻声呼唤。
李玄睁开眼,看到师父和几位师伯,又看到两个陌生的道士。他对张静清没什么反应,目光却落在了张之维身上。或许是少年身上那股毫不掩饰的锐气与战意,引起了李玄体内圣体本源一丝微不可察的共鸣。
张之维上前一步,对着李玄,按照平辈礼节拱了拱手,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骄傲:“龙虎山,张之维。听闻你很不一般,可敢与我搭搭手?”
他所谓的搭手,并非生死相搏,而是异人之间常见的切磋方式,以自身炁息相触,试探对方根底深浅。
刘云樵眉头微皱,看向张静清。张静清却只是抚须微笑,并未阻止,显然也有意借此一探李玄虚实。
李玄眨了眨乌黑的眼睛,看了看师父,见刘云樵微微颔首,他便也学着张之维的样子,伸出了一只白嫩的小手。
张之维眼中精光一闪,同样伸出手指,其指尖瞬间缠绕上璀璨夺目、至刚至阳的白色雷炁——阳五雷!他虽然骄傲,却并未小觑李玄,一出手便是龙虎山绝学,只不过将威力控制在试探范围。
然而,就在他那缠绕着阳五雷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李玄指尖的刹那——
李玄体内,那沉寂的金色苦海似乎被这外来的、性质刚猛暴烈的雷炁微微刺激,无需李玄操控,自行泛起一丝微澜。
“嗡!”
一股无形无质,却厚重如大地、高远如苍天的威压,自李玄那小小的身躯内自然散发而出。
张之维指尖那璀璨的阳五雷,在距离李玄手指尚有三寸之遥时,竟如同遇到了某种无形的壁垒,雷光急剧闪烁、明灭,仿佛狂风中的烛火,随时都要熄灭!更让他骇然的是,他感觉自身运行流畅的炁息,在这一刻竟变得无比晦涩,那无往不利的雷法,竟有种要脱离掌控、反噬自身的迹象!
他闷哼一声,脸上首次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脚下不由自主地连退两步,指尖雷光彻底溃散!他死死地盯着李玄,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没有接触!
没有对抗!
仅仅是对方无意识散发出的气息,就几乎碾碎了他的雷法?!这怎么可能?!
李玄茫然地收回小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看了看脸色变幻不定的张之维,不明白这个看起来很有精神的哥哥为什么突然退开了。
张静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震撼,但旋即化为一种了然与复杂。他伸手按在犹自不甘、想要再试的张之维肩膀上,微微摇头。
“之维,够了。”张静清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味,让张之维躁动的炁息平复下来。
他转向面色凝重的刘云樵,长叹一声:“刘掌门,今日一见,方知何为‘道体天成’。贵派得此佳徒,实乃天数。贫道佩服。”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后山,又看了看李玄,意有所指道:“此子前程,不可限量。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贵派守护之心,贫道感同身受。龙虎山与全真,同属道门,理应相互扶持。”
这话,几乎等同于龙虎山表态,会在一定程度上,站在全真教一边。
刘云樵心中大石落地,深深一揖:“多谢天师!”
张静清摆了摆手,不再多言,带着一脸震撼、迷茫与不甘的张之维,飘然下山。
回龙虎山的路上,张之维沉默良久,终于忍不住问道:“师父,他那到底是什么?”
张静清目视前方,悠悠道:“之维,记住今天的感觉。那不是你能理解的‘力量’差距,那是位格的差距。从此以后,你当知,‘一人之下’,并非虚言。”
张之维浑身一震,眼中傲气尽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目标。
终南山上,刘云樵看着怀中依旧懵懂的李玄,知道经此一事,“全真道子,力压龙虎小天师”的消息,恐怕很快就会以另一种方式,传遍异人界。
真正的风波,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