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伤尚未完全沉淀,死亡的黑影却并未停步。
时间的河流依旧向前流淌,带走了昨日的泪痕,却又在不经意间,携来新的别离。
生命的无常,恰如四季轮转,从不为谁的眷恋而稍作停留。
半年光阴,守和堂哥,这位年德高望重、身体一向硬朗、常年主持家族祭祀的长者,以八十九岁高龄无疾而终。
那是一个平静的夜晚,他如常睡下,呼吸渐渐融入夜色,再也没有醒来。
直至次日清晨,他的儿子张道勋轻声唤他用早饭时,才发现父亲已安然离去,面容宁静如熟睡的婴孩。
再半年后,岳母苗翠兰的精神如秋风中的残烛,骤然熄灭。
自岳父去世后,她便似失去了支撑的藤蔓,日渐枯萎。
那个清晨,她没有如往常般早起,静静地躺在床上,追随岳父去了,享年八十五岁。
她的离世,虽在预料之中,却依然带来了尖锐的痛楚。
对陈雅君而言,母亲是她情感世界里最温柔的庇护所,如今这庇护所也坍塌了。
接连的打击,让陈雅君原本丰润的脸颊消瘦下去,眼眸中常含着挥不散的忧郁。
张守仁除了在九阳秘境修炼和打理九阳秘境,更多时间便是默默陪伴妻子。
他知道,有些伤痛,只能交由时间慢慢抚平。
时光流转,又过了三个月。
生活似乎逐渐恢复了某种表面的平静,张家庄的日常依旧按着节奏运转。
然而,命运的波澜总在看似寻常的时刻涌起。
一个平淡的午后,阳光通过窗棂洒下慵懒的光斑,噩耗却如冷箭般再度传来——二哥守信,在自家院中不慎滑了一跤。
起初只当是寻常磕碰,谁料这一跤竟让他再也未能起身。
七十四岁的张守信,年轻时是何等龙精虎猛的一条汉子,田间地头、家族事务,无不冲在前面,如今却也走到了生命的边缘。
听闻消息时,张守仁正在书房翻阅帐册,手中的笔倏然落下,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迹。
他立刻起身,赶往二哥家中。
病榻上的张守信,面色灰败,身躯在棉被下显得异常瘦削。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到守仁身上时,那已然黯淡的眼眸却陡然亮了一下,仿佛回光返照般,凝聚起最后的神采。
他费力地挥退左右,只留守仁一人在房中。
“守仁啊,坐近些。”
二哥的声音沙哑干涩,却透着一股奇异的平静,那是一种了悟生死后的澄澈。
“我时间不多了,有些话,得跟你念叨念叨。”
这一念叨,便是从午后到了掌灯时分,又从暮色四合到了夜深人静。
二哥的记忆,如同打开了闸门的洪水,汹涌而绵长,远远超过了岳父临终前那些破碎的遗言。
他说的,是张家更完整、更鲜活、也更波澜壮阔的历史,是一个家族从泥泞中跋涉而出的完整史诗。
“还记得村后头那棵歪脖子枣树不?”
二哥眯起眼,陷入遥远的回忆,嘴角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你小时候瘦猴似的,偏要学人家爬树摘枣,结果卡在树杈上下不来,是我把你背下来的。你吓得哇哇哭,鼻涕泡都出来了。”
那笑意牵动了他满脸深刻的皱纹,却显得格外温暖,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那个蝉鸣阵阵的夏天。
接着,他的话语沉入更深的岁月河床,讲起了张家的发迹史。
从张守仁最早尝试种植药材的那份胆识与执着,到黄、梅两家的威胁与倾轧;
从天降旱灾时的众生艰难求生,到巧妙化解外部危机的智慧;
从漕帮的敲诈勒索步步紧逼,到县城第一家药铺开张时的希望;
从大哥守正和侄子道远亡故带来的锥心之痛,到后来的绝地反击,清除漕帮与赵家势力的惊心动魄……
直至如今,张家不仅成为富甲一方的世家,更在机缘与努力下,踏入了修行之门,成为令人敬畏的修士家族。
“一步一个脚印,一步一个坎啊……”
二哥长叹一声,眼中闪着复杂的光。
“看着张家在你手里,不仅富足起来了,还成了这般强大的世家……我有时候想想,像做梦一样。”
说着说着,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也有释然。
他谈起年轻时的自己,和大哥守正一样,满腔热血,渴望证明自己,想要为家族撑起一片天。
“但眼界还是窄了,能力也有限……看不了那么长远。”
他的语气里没有不甘,只有平静的承认。
“还好有你。咱们张家,就象是遇见了真龙,跟着云彩往上走,迈过一个又一个坎,然后一步比一步高……
我,你二哥,也就慢慢放下了。
你有吩咐,我就去出面办理一下;没有吩咐,我就在张家庄逛逛,看看田地,带带孙子、曾孙子……这样的日子,踏实。”
话锋一转,他又谈起家族的未来,神情变得郑重而清醒。
“道睿这孩子稳重,有担当,象你,也象他爷爷,能托付大事。
道谦在府城做官,虽然性子老实些,不擅钻营,但做事有章法,看得远,是咱家在官面上的依靠。
道临嘛,重情重义,心思活络……”
他细细分析着每个小辈的性情、长处,甚至一些不为人知的小缺点,如数家珍。
这份洞察,源于数十年默默的关注与深沉的关爱。
对于张守仁的成长与成就,二哥更是不吝赞美之词。
“守仁啊,你不是一般人。
爹娘走得早,咱们兄弟几个,其实是你扛着这个家往前走。
你的心思,你的决断,你的眼光……都走到了我们前头。
咱们张家有今天,你是头一份的功劳。”
这些话,他或许从未如此直接地说出口,此刻说来,却无比自然,是沉淀了一生的最终评价。
他也谈到了自己的儿孙,语气里有欣慰,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遗撼。
“我家那几个,守成有馀,开拓不足。
性子都算本分,能守住家业,但缺了点闯劲和灵气。
往后,还得靠你这个当叔爷的多看顾,该敲打就敲打,别让他们走了歪路,也别让人欺负了去。”
他顿了顿,呼吸略显急促,歇了片刻才继续道:“家大业大,人心容易散,规矩不能废。
咱张家的族规,那是一条条、一件件,用血泪教训换来的,得一代代传下去,刻在心里头。
这不是束缚,是保命的根本,是让咱们这个大家子拧成一股绳的筋骨。”
夜深了,油灯的光芒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暗影。
二哥的精神明显不济,气息渐弱,每说几个字都需要停下来喘息。
但他还是强撑着,浑浊的目光望着守仁,说了最后一番话,语气变得异常轻柔,仿佛梦呓:
“守仁啊,我这辈子,虽然没有多大本事,没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但是……看着咱们这个家,从风雨飘摇,到如今枝繁叶茂,儿孙满堂……我心里头,是满的,是踏实的。”
“我走了,没什么放心不下的。
就是……就是有时候啊,会想起咱们小时候,爹娘都还在……一大家子人,挤在那几间旧屋里,围着破桌子吃饭。
饭是糙米,菜是咸菜,可热闹啊,笑声是真切的,心里头……暖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目光渐渐从守仁脸上移开,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那目光仿佛穿越了厚重的时光帷幕,看到了早已逝去的双亲模糊而慈祥的面容,看到了兄弟们年少时打闹嬉戏的身影,看到了那些平凡却因为团聚而闪闪发光的午后与黄昏。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怀念与幸福的宁静。
最终,他枯瘦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了握张守仁的手,轻轻拍了拍。
那动作轻微,却重若千钧。
他吐出几个几乎听不清的字,气若游丝:“这个家……交给你了……好好的……”
言毕,他仿佛完成了此生最后的使命,紧绷的精神一下子松懈下来。
张守仁轻轻退出房间,唤来早已守候在门外、泪眼婆娑的二嫂梅婷婷,以及侄子张道弘、侄女张道宁和张道雅。
家人们围拢到床前,低声啜泣着,做最后的告别。
就在亲人的环绕中,三天后,张守信的手,无声地滑落床沿。
又一盏灯,熄灭了。
办完二哥的丧事后,他独自站在庭院中,仰头望向苍穹。
夜空如墨,繁星点点,寂静笼罩着整个张家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