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守仁端坐于书房的太师椅中,气息沉静,渊渟岳峙。
闭关年馀,他身上那种历经血火淬炼出的锋锐之气已尽数内敛,不见分毫外露。
唯有那双平静眼眸深处偶尔流转的微光,比以往更加深沉难测。
张道睿与张勤宇分坐下首,祖孙三代同聚一室。
“……岳长老过去一年间,来了三次。”张道睿说完,将一枚青玉质地的记录玉简轻轻置于案上。
“见父亲闭关未出,每次都是留下讯息便回了。
最近这次是半月前,言明苍澜宗已正式发出召令,邀东阳宗、九原宗和张家庄共赴苍澜山主殿,商议南境势力范围的重新勘定、灵脉矿藏的分配,以及今后对抗邪魔侵袭的防区责任划分。”
他顿了顿,取过茶盏轻抿一口,方继续道:“岳长老言语间颇为客气,言辞恳切,言说三宗会盟乃南境百年盛事,张家作为新兴势力翘楚,不可或缺。”
张守仁的目光缓缓转向儿子和孙子。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带有千钧之重,让张道睿父子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心神为之凝聚。
“你们怎么看?”
张道睿沉吟片刻,整理思绪后方开口道:“自父亲于邪魔一战,以一己之力连斩蚀骨、血狱、梦魇三位邪魔侯,此战不仅震动庐州南境,如今整个庐州修行界都已传遍。”
他话锋微转,语气中多了几分凝重:“然而,苍澜宗毕竟雄踞南境近万年,根深蒂固,是公认的魁首。
此次名义上是‘共商’,实则是苍澜宗主导下的利益再分配。
父亲若不去,便是公然拂其颜面,恐生嫌隙。”
张勤宇待父亲说完,年轻的声音接过话头,清淅而冷静:“祖父,父亲,孙儿仔细研究过近千年南境各大小势力的变迁记录。
从《庐州南境志》《宗门兴衰考》到各地散修的笔记手札,凡能寻得的史料,孙儿皆已梳理。”
他抬眼,目光炯炯如星:“每一次势力范围的重新洗牌,表面上是各方共议、协商而定,实则利益早已在暗中划定。
而最终分得的多寡,总与各自势力中顶尖强者的实力直接挂钩。”
稍顿,张勤宇继续分析:“孙儿以为,他们此刻发来召请,表面是尊重,实则复杂。
既有借重祖父威名、联合抗魔的考量。
毕竟三大邪魔侯陨落,邪魔一方必不会善罢甘休;
也有试探、乃至约束我张家借此势头过快膨胀的意图。
分给我们的‘饼’,怕是早已在苍澜宗中划好了大小,让我们去,更多是走个过场,予以确认罢了。
甚至可能借机设局,试探祖父真实修为,抑或暗中施压,限制张家发展。”
张守仁静静听着,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含着对儿孙成长的欣慰,也有一丝藏于深处的冰冷锐意。
“看得明白。”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静谧的书房里格外清淅,每一个字都仿佛有着沉甸甸的分量。
“去,自然是要去的。但不是现在。”
“岳长老若再来,便告诉他:
张某闭关正至紧要关头,欲一举冲击法相之境。
此番闭关,已触摸到破境门坎,灵机交感,不可中断。
待功成出关,自当亲赴苍澜山拜会,与诸道友共商抗魔大计、庐州南境安定。
至于会盟之事……关乎庐州南境格局与苍生安危,张某岂敢轻忽?
然破境契机难得,如白驹过隙,若因俗务中断,恐前功尽弃,道途受阻。
想来苍澜宗诸位道友皆是修行之人,必能体谅修行之艰、破境之重。
若会盟之事确实紧急,不妨先行商议,张某出关后自会尊重三宗共识,共护南境安宁。”
张道睿与张勤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了然与钦佩。
法相境,才是上桌对话的最低门坎。
届时,身份不同,要谈的内容、分得的东西,自然也不同。
这一招以退为进,既不失礼数,又掌握了节奏,更将压力巧妙返还。
若苍澜宗强求赴会而致破境失败,那便是阻人道途的大因果了。
“我张家立族才几十年,如今在高速发展的路上,根基尚浅,底蕴仍需积累。
不慌不急,时间站在我们这边。
当然,如今的张家也算是真正有了‘上桌’的资格。
可这桌上早已杯盘狼借,残羹冷炙,若现在急吼吼地凑过去,分那三瓜两枣……”
他眼中锐色一闪,露出寒光:“够谁吃?不够吃。
要等,等我们自己把碗造得足够大,等桌上换了新席,等他们不得不空出位置,摆上新盏。
届时,我们端的不是分来的残羹,而是自己争来的盛宴。”
书房内静了片刻。
张守仁一番话落下,张道睿父子心中激荡,却也更加沉稳。
父子孙三人又就家族近期事务、各地产业、子弟培养、以及与各方势力的微妙往来详细商议了近一个时辰。
张守仁虽闭关,但对族中大小事宜了然于胸,每每提问皆切中要害,指示安排也清淅明确。
张道睿父子一一记下,心中愈发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