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东宫书房。
谢承渊正在批阅奏折,听到内侍通报靖王求见时,笔尖微微一顿,在宣纸上留下一个不易察觉的墨点。
他放下笔,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二哥?他来东宫做什么?尤其是这个节骨眼上,瑶瑶就在后面的寝殿……
“请靖王去前厅稍候,本王即刻便到。”
谢承渊沉吟片刻,吩咐道。
他不想让谢承霄进入内殿范围,哪怕只是靠近。
来到前厅,谢承渊看到谢承霄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不过短短一两日,谢承霄的状态与之前简直判若两人。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亲王常服,腰束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玉冠整齐束起,脸上虽仍有疲惫之色,但眼神清明,身姿挺拔,全然不见了前几日那颓唐醉酒、胡子拉碴的模样,甚至比出事前更显沉稳。
“二哥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坐。”
谢承渊率先开口,语气如常,带着主人家的客气,引他到客位坐下,自己也在上首落座,示意宫人上茶。
“叨扰三弟了。”
谢承霄拱了拱手,姿态规矩,甚至带着点疏离的客气。
他接过茶盏,却并未饮用,只是放在手边的小几上,目光平静地看向谢承渊。
“今日前来,是为着西山大营换防的一些文书需要太子用印,另外,兵部那边关于明年军械采买的预算,也有些细节想与太子商议。”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真的像是来谈公事的。
谢承渊心中疑虑更甚。
他太了解这个二哥了,性子桀骜执拗,若非必要,极少主动踏足东宫,更别提用这种近乎公式化的口吻与自己说话。
而且,西山大营和军械采买的事情,并非急务,何须亲自跑这一趟?
“原来是为公务。”
谢承渊面上不动声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
“二哥倒是勤勉,前几日还听闻二哥身体不适,如今看着气色倒是好了不少。”
谢承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算不上笑的笑容。
“劳三弟挂心。前些日是有些糊涂,让三弟见笑了。如今想通了,人总不能一直糊涂下去。该做的事情,总得做。”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似乎只是随口说起。
“听闻三弟与林姑娘的婚仪已在筹备。你放心,我这边……也会好好准备贺礼,绝不会失了礼数。”
谢承渊看着他平静无波的侧脸,心中的不安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更浓了。
这不像他认识的谢承霄。
若是他真的放下了,要么是心灰意冷的漠然,要么是强颜欢笑的苦涩,绝不会是现在这种平静。
“二哥能如此想,自是最好。”
谢承渊试探着说道,目光紧锁着谢承霄。
“瑶瑶能得二哥祝福,想必也会心安些。毕竟,曾经也有过一段缘分。”
他特意加重了祝福二字,想看看谢承霄的反应。
果然,谢承霄端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尖微微发白,但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他沉默了几息,才缓缓转回头,看向谢承渊,眼神里带着一种了然的、甚至有些自嘲的意味。
“祝福的话,还是算了。”
谢承霄的声音很平。
“三弟不必试探我。放下归放下,但毕竟是我曾经真心倾慕过的女子,要我说出那些违心的祝福……我还没那么大度。不说,对你,对她,对我,都好。”
他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人,但反而让谢承渊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若是谢承霄此刻真的能满面笑容地说出祝福,那才真是见了鬼了。
现在这样带着刺的坦诚,倒更符合他以往的性子。
只是,这坦诚里,那份刻意保持的距离感,依旧让谢承渊很不舒服。
他们兄弟之间,何时需要这样字斟句酌、带着分寸说话了?
“二哥言重了。”
谢承渊垂下眼帘,摩挲着杯沿,语气也淡了些。
“既然二哥公务已交代清楚,若无他事不如见见她?”
谢承渊在试探。
“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我不想见。”
谢承霄向谢承渊点了点头,站起身,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利落。
“公务已毕,我就不多打扰了。告辞。”
“二哥慢走。”谢承渊也站起身,礼节周全。
谢承霄转身,大步朝外走去,步履沉稳,背影挺拔,没有丝毫留恋。
从头到尾,他甚至没有试图询问林星瑶是否在附近,更没有提出想见一面的要求。
看着他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谢承渊心中的疑虑再次升起。
以二哥对瑶瑶的执着,哪怕只是来看一眼,或者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他也该试着提一句才对。
如此干脆地离开,反而透着不寻常。
他今日来,真的只是为了公务?
还是说只是来告诉我,他放下了,让我放松警惕?
谢承渊眯起了眼睛。
而走出东宫大门的谢承霄,在无人看到的角落,缓缓松开了在袖中早已紧握成拳、指甲深陷掌心的手。
掌心传来刺痛,却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
不想见? 他心中冷笑,眼底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风暴。
怎么会不想见?我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把她带走!
但他不能。
他今日来,就是要让谢承渊看到他的改变,看到他的放下,看到他重新变回那个循规蹈矩、以公务为重的靖王。
只有让谢承渊逐渐放松戒备,他才有机会。
谢承渊,你等着吧。
他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了一眼东宫那巍峨的殿宇,眼神冰冷而决绝。
(在说不想见,是因为时候未到。
以后……真正见不到她的人,是谁,还未可知!
他猛地一夹马腹,骏马嘶鸣,朝着宫外疾驰而去,将东宫和那些纷杂的思绪,暂时抛在了身后。
他的计划,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