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身后,跟着一名缺了门牙、肩扛陈旧木剑匣的老仆。
正是剑九黄,老黄。
他的气息,远非当年武帝城时可比,强横何止百倍,赫然已登临陆地神仙之境。
徐风年步入亭中,目光第一眼所及,并非高坐主位的顾天白,而是其身后那道白衣胜雪的身影——她怀抱双刀,正以一双寒如冰渊的眼眸冷冷盯着他。
南宫仆射!
徐风年的身躯,骤然一滞。
那张竭力维持平静的面容上,终于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张了张口,似欲言语,却发现喉间干涩如焚,竟发不出丝毫声音。
万千心绪,最终只凝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他缓缓移开视线,强迫自己不再望向那抹白衣,转而将目光投向主座之上那位正悠然品茶的男人——大乾神武皇帝,顾天白。
那个凭一己之力改写天下大势,令诸神俯首称臣的存在。
那个……他此生最深的宿敌!
御花园中的亭台,仿佛陷入死寂。
阳光自檐角斜落,斑驳洒地,却驱不散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沉重。
徐风年立于其中,清淅感知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有南宫仆射那刺骨寒芒,宛如利刃穿心;
有老黄眼中藏不住的忧虑与无奈;
更有主位之上,那人投来的淡淡一瞥——平静、漠然,却又似能看穿一切虚实。
他感觉自己如同赤身裸体被弃于荒原的囚徒,所有伪装、所有心思,在那目光之下,无所遁形。
他深深吸气,竭力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与不甘。
他清楚,今日他所代表的,不再是北凉,也不单是他自己,而是那个横压九洲、震慑寰宇的大秦帝国。
他,不能堕了气势。
“大秦使臣,徐风年。”
他并未跪拜,仅是对着顾天白微微躬身,嗓音沙哑,却竭力保持平稳——
“奉大秦始皇帝陛下之命,拜见大乾神武皇帝陛下。”
他的用词,他的姿态,每一处细节,皆暗藏锋芒。
他称“大秦”,称“大干”,是将两国置于同等之位;
他称“始皇帝”,称“神武皇帝”,是以帝尊对帝尊;
他行拜见之礼,却不跪伏,是以使臣之仪,而非臣属之礼。
他在告诉顾天白,也在提醒自己:他徐风年,再非当年任人摆布的北凉世子。他背后,屹立着一个足以与大干分庭抗礼的庞然巨擘。
顾天白放下手中茶盏,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这一声轻响,却如重锤直击徐风年心口。
“大秦?”
顾天白懒洋洋掀开眼皮,唇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没听过。”
短短三字,比任何讥讽都更令徐风年难堪。
他身后的老黄,脸色亦是一沉。
这位大干皇帝的狂妄与乖戾,远超他们预想。
徐风年强抑心中怒意,自怀中取出一卷以黑龙纹轴封存的国书,双手捧上——
“此乃我大秦始皇帝陛下亲撰国书,恭请神武皇帝陛下御览。”
李密弼立即上前,欲接国书。
顾天白却轻轻摆手。
他并未伸手去取,只是饶有兴致地望着徐风年,仿佛在观赏一出滑稽戏。
“嬴政派你来,就为了给朕送一封信?”
徐风年的脸色,瞬间微变。
他明白,顾天白这是在刻意折辱他,意图瓦解他的气焰。
他紧咬牙关,沉声道:“始皇帝陛下,愿与神武皇帝陛下共议九洲未来。”
言罢,他当众展开国书,朗声诵读——
……
“闻尔大乾神武帝,朕,大秦始皇帝,偶闻九天十地,浩瀚无际,非一人所能独御。今观天下格局,秦干并峙,若双龙腾霄。朕意,以中央不周神山为界,东土属大干,西疆归大秦。你我两国,永缔盟约,互不侵扰,并肩征伐其馀七洲,共分寰宇,岂不快哉?”
石破天惊!
双帝并立,共掌八荒!
此言一出,宛如雷霆炸裂,瞬间在李密弼与老黄心间轰然爆响!
……
他们万万不曾料想,嬴政之志,竟狂妄至此!
他不仅欲与大干平起平坐,更妄图驱使大干为其霸业开道,一同征讨诸洲,为大秦承受万界锋镝!
这是一则看似公正、实则暗藏玄机的提议。
它表面承认大干于地洲之尊位,实则为顾天白勾勒一幅替人火中取栗的宏图。
任何一位心怀雄图的帝王,听闻此策,恐难不动容。
然而,顾天白听罢,神色未动,如古井无波。
他心中冷笑。
好个嬴政,好个“共治天下”。
此乃彻头彻尾之阴谋!
以不周山为界?
地洲本为十地之中灵气最寡、物产最瘠者。
他顾天白浴血奋战所得之基业,在这场所谓“共分”之中,怕是连一成亦不足。
联手征伐?
更是荒谬绝伦!分明是要将大干绑上其战车,充作前驱,代其受四方征讨之怒、万邦围剿之锋。
这嬴政,当真视他顾天白,如寻常凡俗帝王一般可欺!
徐风年诵毕国书,目光炯炯,紧盯顾天白,静候回应。
他笃信,无人能抵御这般诱惑。
“说完了?”
顾天白却只淡淡一句。
徐风年一怔。
“说完了,便该谈正事了。”顾天白缓缓起身,踱步至徐风年身前。
他并未直视来使,而是将视线投向其身后——那始终低头沉默的老仆。
“剑九黄。”
声音轻缓,如风拂叶。
老黄身躯骤然一震,缓缓抬首。那双浑浊眼眸中,满是惊骇与茫然。
他从未想过,这位执掌人间权柄的帝王,竟能识得自己,且一口道破姓名。
“你不曾疑惑,朕为何知晓你还活于世间?”顾天白凝视着他,唇角浮起一抹玩味笑意。
老黄默然,眼中戒备愈深。
顾天白轻笑一声,转目望向徐风年。
“因为在朕看来,你们所谓的生死轮回,所谓复活重生,不过是一场早已写定结局的,廉价傀儡戏罢了。”
此言一出,徐风年与老黄齐齐变色!
“你……你究竟何意?”徐风年失声质问。
“意思便是……”顾天白抬手,轻轻拍了拍徐风年肩头,动作如同抚慰无知晚辈。
“嬴政遣你前来,并非为结盟。”
“而是……来送死。”
话音落处,一股滔天帝威,轰然压下!
徐风年与老黄顿觉如遭神岳迎面撞击,齐喷鲜血,双膝剧痛,不由自主跪伏于地!
在这等无上皇权之前,所谓陆地神仙,所谓平等交涉,皆成笑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