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既定,行程在即。秦浩然想到自己在沔阳府学这两年多的时光,承蒙诸多授业夫子倾囊相授。
与周子墨、李竹暄等一众同窗更是朝夕相处,切磋学问,嬉笑怒骂,结下了深厚的情谊,心中不禁有一丝离别的怅惘。
秦浩然性并非张扬喜好应酬之人,但此次一别,山高水长,不知何日才能再聚。
于是,秦浩然难得地大气了一回。
第一日,他特意再次来到江汉楼,定下包间望江阁设宴,单独宴请王教授和府学内几位对他有授业之恩的夫子。
宴席之上,秦浩然点了数样江汉楼最负盛名的精致菜肴,更是备上了上好的香茗。
亲自执壶,为诸位师长斟茶,以茶代酒,再次感谢王教授和各位夫子。
诸位夫子看着眼前这位得意门生,心中亦是感慨万千,既有雏凤清于老凤声的欣慰,也有一丝精心培育的苗木即将移栽他处的不舍。
席间,众人不再过多探讨艰深学问,更多的是勉励与关爱,王教授和刘夫子更是以长辈的身份,细细提点他关于楚贤书院内部的一些人情往来。
师生之间,言笑晏晏,气氛融洽而温馨。
第二日,秦浩然再次在江汉楼设宴,这一次邀请的是府学中平日交好。
曾一同赴武昌参加文会、并肩作战的周子墨、李竹暄、赵文博、王砚书等数十位同窗好友。
消息传出,众人纷纷前来。得知秦浩然获得举荐,即将楚贤书院就读,心中都有几分不舍。
宴席之上,李竹暄高声道:“浩然,去省城,我家在武昌也有几家绸缎庄和杂货铺子,这是信,如果有什么困难,希望也能帮衬一二,千万别客气!”
周子墨也举着茶杯,眼中带着真诚的笑意,说道:“浩然兄此番先行一步,令我等着实羡慕。我等还需在这府学之中继续苦熬,以期明年秋闱。
不过,浩然兄,我们可说好了,明年乡试,我们武昌府再见!到时,说不定还要向你请教策论写法,你可不能藏私啊!”
其他几位同窗也纷纷举杯,言语间充满了年轻学子的朝气与不服输的劲头。
相约明年秋闱,必定在武昌府重聚,届时科场之上,再较高下!
秦浩然笑着与众人一一应和,举起茶杯: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相约,明年武昌再会!”
清晨,薄雾尚未散尽,两位精干利落的镖师便准时来到府学门口,肩上挑着结实的榆木扁担,两头是秦浩然的行李。
其中绝大部分都是书籍和这些年来积攒的读书笔记,策论文稿。
此行前往省城武昌,走的是水路,虽比陆路颠簸少些,也相对安稳,但江湖风波难测,有镖师护送,总能多一份安心。
秦安禾、秦禾旺和秦秋收三人,早早地赶到了码头,特意来为其送行。
经过近一年多在江汉楼的磨砺,三人早已褪去了初来府城时的青涩、徨恐与土气。
秦安禾眉眼间多了份管事般的沉稳与周全,秦禾旺言谈举止间透着一股跑堂伙计特有的灵俐。
就连最憨厚的秦秋收,站在那里也腰背挺直,眼神里有了定力,不再象过去那样总是下意识地缩着肩膀。
他们穿着虽仍是伙计的衣裳,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着一种在府城立足后的从容与干练。
“浩然,路上小心,江上风大,早晚记得添衣。到了省城,人生地不熟的,凡事多留个心眼,安顿下来就赶紧给家里捎个信回来,也让我们放心!”秦安禾作为三人中年纪最长的,如同长辈般细细叮嘱,语气里满是关切。
“浩然弟,在省城要是有人欺负你……呃,我是说,要是有啥需要跑腿出力的,记得指信给我们!”秦禾旺话到嘴边改了口。
秦秋收话不多,只是将一包吃食塞到秦浩然手里:“路上吃,垫垫肚子。”
秦浩然一一应下,拱手与他们道别:“安禾叔,禾旺哥,秋收哥,你们在府城也各自保重,用心做事。待我安定下来,再与你们通信。”
登上来往于武昌与沔阳之间的客船,船身随着江水轻轻摇晃。伴随着船夫一声悠长而富有节奏的号子,巨大的布帆被江风吹得鼓胀起来,客船缓缓驶离了喧闹的码头。
秦浩然站在船舷边,望着岸上三位族兄依旧在用力挥手的身影渐渐变小,变得越来越模糊。
两日的水路行程,顺流而下,风势也颇为帮忙,船只行进得颇为平稳。
秦浩然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舱房内,或是温习经义,或是翻阅自己带来的策论笔记,偶尔才会走到甲板上,凭栏远眺。
但见两岸青山如黛,连绵不绝,江面开阔处,白帆点点,鸥鸟翔集,别有一番浩荡气象。
两位镖师除了尽职尽责地护卫,闲遐时也会将沿途一些有名的关卡,城镇的风土人情说与秦浩然听,倒也增长了不少见闻。
这日午后,客船终于缓缓靠上了武昌府繁忙的码头。
在镖师熟稔的引领下,秦浩然很快在码头附近雇好了一辆骡车,将行李尽数装上。
骡车穿行在武昌城熙熙攘攘的街市之中,约莫行了半个多时辰,骡车终于抵达了位于城西、依山傍水的楚贤书院。
书院的门庭并不奢华,甚至可以说有些古朴低调。青砖砌就的门墙,黑漆木门敞开着,上方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楚贤书院四个大字。
秦浩然整理了一下因坐车而略显褶皱的青色儒衫,缓步上前,向守在门房拱手行礼,并出示了王教授交给他的推荐信。
老者接过信,先是看了看封皮上沔阳府学的落款和熟悉的火漆印鉴,又抬眼打量了一下秦浩然,见他年纪虽轻,但气度沉静。
“原来是沔阳府学荐来的生员,请稍候片刻。”说完,便拿着信,进了院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