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沉浸在对未来的规划中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跑步声。
“浩然哥!浩然哥!”
秦浩然转身,见是嘉树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
秦浩然心中一紧:“怎么了?”
嘉树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才说道:“我爷叫你过去现在就去,说有要紧事。”
秦浩然心头一沉。不敢有丝毫耽搁,对嘉树点点头:“走。”说罢,便和他一路小跑出了院子。
穿过村落,路上有族人打招呼,秦浩然也只是匆匆点头示意,脚步不停。
很快,两人来到村东头一处较为宽敞的院落前。
秦浩然快步走进堂屋,转入内室。
秦浩然快步走到床前,单膝蹲下,以便与老人交谈:“叔爷,您感觉怎样?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这就让人再去府城,请白医师来看看”
秦德昌摆了摆手:“不用,嘉树你出去,在门口守着,别让旁人进来。我有话单独跟浩然说。”
嘉树懂事地点点头,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浩然…宴席办完了,礼也清了,族里的事…你也安排得有条有理,很好,比我想的还要好。你如今…是举人了,解元公。功名在身,前途远大。这很好。但是…有件事,我必须提醒你。”
“刘集村…那个仇,你可不能…现在就头脑发热,仗着功名,仗着官面上认识几个人,就对他们下狠手。那样…于你的名声不利!”
秦浩然一怔,万没想到叔爷会突然提起刘集村,提起那个数年前的伤疤与仇恨。
秦浩然下意识地想说些什么,嘴唇刚动,就被叔爷秦德昌打断了话头。
“我依旧记得,那年大旱,两个村都要抢那点救命的水为了守那点活命的水源,咱们村去了十几个青壮你爹,冲在最前面”
老人的声音哽咽了:“刘集村那个刘三,一铁镐下去,你爹就那么倒下了,血流了一地,怎么喊也喊不醒”
秦德昌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眼角缓缓流出来。
“但是,浩然,你不能报仇!至少现在不行。
你是读书人,是解元,将来还要考进士,要做官!
你的名声,你的前程,比黄金还贵,比咱们柳塘村所有的田地加起来都重!
你不能亲手沾上这种乡野械斗、以势压人的污名!那会毁了你的前程!
会让那些当官抓住把柄,会让你的座师同窗看低了你!更会让方圆百里的乡邻戳咱们秦家的脊梁骨,说咱们秦家翅膀硬了,出了个官就回头欺压昔日的乡邻!”
快意恩仇是江湖草莽的作风,而自己现在走的,是仕途,是家族复兴之路,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权衡利弊。
叔爷怕的,是自己被仇恨蒙蔽了理智,因小失大。
“孙儿明白。仇要报,但方法要对。孙儿不会鲁莽行事,授人以柄,毁了家族和孙儿自己的前程。”
秦德昌看着秦浩然眼中的清明与克制,紧绷的神色才稍稍放松。
但随即,那叔爷的脸上又浮现出一种更复杂的表情,那是一种历经数代人挣扎求生后沉淀下来,近乎冷酷的生存智慧。
喃喃着,目光再次飘远,仿佛不是在跟秦浩然说话,而是在对着虚空中的列祖列宗倾诉:“你明白就好…明白就好…浩然,你知道…咱们这些土里刨食的庄稼人,最怕的是什么?”
不等秦浩然回答,秦德昌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调平缓了许多,却带着更深沉的苍凉:
“是天灾。旱了,涝了,蝗虫来了,霜冻早了…老天爷不赏饭吃,任你累死累活,也是白搭,只能看着一家老小饿得眼睛发绿。
但这玩意,就跟人身上的病似的,每隔几年,总要发作一回。我活了七十多年,看得多了…离上一次大旱,差不多…有八年了。我估摸着啊…快了。”
秦浩然心中猛地一动。结合他来自现代所知的某些历史气候规律,以及这段时间对本地地理水文的观察,叔爷这基于漫长生命经验的判断,绝非空穴来风。
叔爷此刻提起天灾,绝非无的放矢。
“但天灾,防不住,只能熬,只能…抢。而抢,靠的不是一时的血气,是长久的算计,是比谁更能熬,比谁…更狠得下心。”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到了更久远的、尘封的往事。
“浩然,有些事…我以前没跟你细说。咱们这一脉,不是这柳塘村土生土长的。
老祖宗,是从陇西那边,一路逃荒,被灾年逼着,拖家带口,跌跌撞撞,逃到这里来的。本地那些住久了的大户,那些老住户,他们排外,不会把好田好地,白白让给你一个外来的流民。”
“咱们的老祖宗啊,怎么办?给人当佃户,租最贫瘠的坡地,起早贪黑,看人脸色,吃最糙的米,穿最破的衣。
一年到头,交完租子,所剩无几。就这样,像蚂蚁搬家一样,从牙缝里,从汗水里,攒下第一枚、第二枚铜板……买下第一块巴掌大的、别人不要的烂泥地…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
“稍微有一点闲遐,带着一家老小,去开荒。那是真正的玩命啊!冒着被野兽咬、被毒虫叮的风险,一锄头一锄头,一寸一寸,把长满荆棘灌木的野地,变成能长庄稼的熟田。”
“地有了,更要命的是守。为了守住这好不容易得来的田地,不知道…死了多少族人。跟野兽争,更要跟那些眼红,想夺地的本地人争!
械斗?那都是常事!断骼膊断腿,闹出人命…你爹那一次,不是第一次,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这还不算最苦的…最苦的时候,为了能省下每一粒粮食,供族里那个最聪明,最有可能读出个名堂的孩子去读书,去谋一个改换门庭,让后代不再受人白眼的机会…
每次逢年过节,或者谁家有红白喜事,族里就会…就会让年纪实在太大,干不动活了的老人,或者…或者那些在争地械斗里残了,废了的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