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热无风的日子居多,偶尔刮起的风,也是热浪。
武昌城外的田野,本该是稻苗分蘖拔节,一片欣欣向荣的翠绿时节,如今远远望去,却只见一片缺乏生机的黄绿色。
沟渠里的水流变得细小迟缓,许多支渠已经见底,露出河床。
书院下的湖泊,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原本被清澈湖水温柔浸润的岸石,如今粗糙地裸露出来大半截。
这一日傍晚,秦浩然想出门透口气。
刚走到院中,便见蒋君瑜、郭允谦、何溪亭三人一起而来。
蒋君瑜提议道:“浩然,屋里闷煞人也,不如去湖边走走,或许有些风。”
“正有此意。” 秦浩然点头,四人便沿着书院通往东湖的小径,往湖边行去。
蝉鸣声嘶力竭,更添烦躁。
湖边吹来的风,也是一股腥气。
原本宽阔的湖面明显缩小了一圈,大片大片的滩涂裸露出来,泥土被晒得干硬板结,裂开一道道能塞进手指的缝隙。
四人沿着湖边稀疏的树荫慢慢走着,蒋君瑜忽然停下脚步,缓缓说道:“看这光景…怕不止是夏旱那么简单。今年…恐真要成大灾之年了。”
秦浩然连忙问道:“蒋兄何出此言?虽久未降雨,旱情确已显,但以往年份,也会突然下雨,未必就……”
蒋君瑜摇了摇头,打断了秦浩然的话:“不止是缺雨。我家师爷,前几日刚从下面几个州县查勘回来,他说,观天象、察地气、再结合各地报上来的零星却一致的迹象,此次旱情,恐非寻常春旱可比。波及范围,更麻烦的是…极有可能,伴随蝗灾。”
“蝗灾?” 郭允谦不敢置信,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是地主家庭出身,自小耳濡目染,旱极而蝗这四个字背后意味着怎样可怕的连锁反应。
干旱或许还能靠存粮、靠挑水灌溉勉强熬一熬,但铺天盖地,席卷一切的蝗虫,那是彻底的毁灭。
何溪亭也收起了平日总是挂在脸上的嬉笑神情,惊疑不定地瞪大了眼睛:“蝗灾?蒋兄,这…这可有凭据?蝗虫岂是说生就生的?总得有虫卵吧?”
蒋君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指向湖边那些大面积干涸龟裂的滩涂:
“蝗虫天性喜旱,尤其喜欢在干涸的河滩、湖滩地松软的泥土中产卵。眼下这种持续高温干旱的天气,加之这大片裸露的滩涂,正是蝗虫滋生繁衍的绝佳温床。
已接到几处心腹州县私下递来的密报,在一些早已断流、完全干涸的河段滩涂下,发现了…数量惊人的蝗虫卵块。”
干旱叠加蝗灾?
这简直是悬在农业社会头顶最锋利的双刃剑!历史上无数次大饥荒、社会动荡的源头,往往就是这两种灾害的联袂登场。
秦浩然再也无法保持镇定,立刻道:“走!我们立刻去最近的滩涂看看!”
几人不再多言,快步走下湖堤,来到一处地势较高,已经完全干涸裸露,泥土板结成块的湖滩。
秦浩然折了一根较硬的灌木枝,蹲下身,选了一处裂缝边缘,用尽力气将树枝插进干硬的土壳里,然后双臂用力,猛地向上一撬。
土块被撬了起来,底面朝上翻倒在地。几人立刻围拢过去,弯腰细看。
只见那土块朝下的底面,赫然嵌着数个,约莫米粒大小的淡黄色虫卵!
何溪亭声音发颤:“这…这就是…”
郭允谦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蹲下身,用手中的扇柄小心翼翼地拨弄了一下其中一个较大的卵块。那些淡黄色的卵粒微微滚动,却牢牢附着在土上。
“不会错…我小时候,家里老人曾特意指给我们这些半大孩子看过卵块…就是这个样子,一模一样…”
秦浩然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可怕的画面,不久之后,当温度湿度合适,这些看似无害的卵粒将孵化出无数细小的、贪得无厌的幼虫(蝗蝻),它们会疯狂啃食一切绿色植物,迅速成长,羽化,最终变成遮天蔽日的成虫蝗群。
象一片乌云,所过之处,寸草不留,只剩下白地一片…柳塘村的稻田…所有族人和其他百姓们一年的辛劳与希望,都将化为乌有!
蒋君瑜站直身体,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官府那边,想必也已陆续接到禀报,察觉了苗头。不日就会发出正式公文,严令各府州县加紧防范,组织民夫挖卵、备药、演练驱蝗之法。但…”
嘴角露出一丝苦涩:“能否真的来得及布置周全?挖卵能否彻底?备药是否充足有效?地方官吏是会真正重视、雷厉风行,还是敷衍塞责、甚至借机盘剥?难说。
此事牵涉太大,影响太广,官面上恐怕也不敢过早大张旗鼓地宣扬,以免未灾先乱,引起民间恐慌,造成粮价飞涨、流民滋生等更棘手的问题。”
“我们必须立刻通知家里!” 郭允谦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转身,就要往书院方向跑,脚步都有些跟跄。他是长子,家中田产众多,此刻想到父母族人可能面临的绝境,心急如焚。
何溪亭也连连点头,脸上再无半点平日的轻松跳脱,只剩下慌乱与焦急:“得赶紧写信回去!让我爹娘早做准备!囤粮!修渠!挖井!还有…还有那个蝗虫卵!”
恐慌无用,抱怨更无用,看向蒋君瑜,拱手:“蒋兄,大恩不言谢!若非你今日坦言相告,我等还被蒙在鼓里。此事关乎湖广无数百姓身家性命,确需立刻让家人乡亲知晓,早作绸缪,或能减少几分损失!”
蒋君瑜摆摆手:“都是同窗,理当如此。只盼各地衙门能够真正重视起来,民间也能自发组织应对,或许…或许还能挽回一些。”
话虽如此,但眉宇间的忧色丝毫未减,显然对此并不乐观。
秦浩然不再多言,冲回了自己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