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上最后一页,看向陈公,眼中满是敬佩:“陈公,楚贤书院,真乃藏龙卧虎之地。此疏若推行得当,湖广今岁可少死数万人。”
很快,以“楚贤书院众师生公议”名义呈递的《防蝗救荒疏》被蒋参议带回布政使司衙门。
并未急于直接上呈巡抚,而是巧妙地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先让这份策论在衙门属官、地方士绅中悄然传阅。
效果立竿见影。
策论中署名的十七人,背后代表着湖广近十个府县的重要家族。
这些家族得知自家子弟参与此等利国利民又有声望的大事,无不鼎力支持。
短短数日,武昌府内,茶楼酒肆、士绅聚会,几乎人人都在谈论这份奇特的“书院公议策论”。
“听说了吗?楚贤书院那些秀才举人,弄出一份治蝗的法子,详尽得很,连鸭怎么赶、沟怎么挖都写明白了!”
“何止!里头还有防奸商囤粮、以工代赈的条陈,着实想到了百姓心坎里。”
“署名的那位秦解元,听说才十四岁,真是后生可畏。”
“可不是!法子可多了,让鸭子去吃蝗虫崽儿,挖沟坑杀,晚上点火堆诱杀…听说还教人把蝗虫磨粉掺着吃!”
“啧啧,读书人就是不一样,想得长远。连灾后怎么放粮、怎么雇人干活以防生乱都想到了…”
“不止他一个,你看那名单,有监利周家的、汉阳李家的、长沙张家的……都是地方上响当当的家族。这份策论,怕是能直达天听!”
民间的议论与士绅的推动形成了合力。
在这些家族的推动下,许多地方士绅开始自发按照疏中建议,组织人力排查蝗卵,筹备鸭群。
数日后,湖广巡抚衙门正式发文,表示“甚重此议”,命布政使司酌情采择施行,并先于江夏、武昌、汉阳三县择地试行“鸭兵治蝗”、“开沟陷杀”等法,观其成效。
消息传回楚贤书院,东斋议事堂内一片欢腾。
秦禾旺在顺安镖局赵、钱二位镖师周密护送下,登上了返回沔阳的快船。
船是轻便的乌篷快船,船公父子皆是熟谙汉水道的老手。
三人日夜兼程,除了必要的停靠补给,几乎不停。
水路虽比陆路快捷平稳,但连月干旱,汉水水位亦明显下降,有些原本可畅通无阻的河道,如今需小心翼翼绕开浅滩暗礁,多少眈误了些时辰。
饶是如此,第三日傍晚,还是顺利抵达了奔柳塘村。
一路上,所见景象让禾旺心头越来越沉。
稻田禾苗稀疏焦黄,远不及往年此时的青翠喜人。
沟渠多已干涸见底,裸露的河床泥土裂开。
秦禾旺跳落车,疾步朝自家方向走去。刚到院门口,就撞见父亲秦远山。
“爹!” 秦禾旺喊了一声。
秦远山闻声抬头,借着微光看清是儿子,先是一喜,随即脸色大变,目光迅速越过秦禾旺朝他身后张望,急声问道:“禾旺?你怎么…你怎么一个人跑回来了?浩然呢?你堂弟呢?出什么事了?”
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在他想来,若非有重大变故,秦浩然断不会让秦禾旺独自回来。
秦禾旺连忙摆手:“爹,爹!您别急,浩然没事,在省城好好的!是他有万分紧急的事,让我务必马上回来,送信给守业叔!守业叔在哪?”
秦远山听说秦浩然无事,先松了口气,但“万分紧急”四字又让他心提了起来,下意识答道:“在祠堂…和几位族老商量事情…”
话未说完,秦禾旺已如离弦之箭般,转身朝祠堂方向狂奔而去。
秦远山看着儿子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心头满是疑惑,不安地跟了上去。
祠堂里秦守业正与三叔公、七叔公、秦安禾等几位族中主事人围坐在一张方桌前,桌上摊开着几本帐簿和一张粗略的地形图,人人面色凝重。
秦禾旺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守业叔!三叔公!七叔公!”
众人愕然抬头。秦守业最先反应过来,霍地站起:“禾旺?你怎么回来了?浩然呢?”
他的反应与秦远山几乎一模一样,眼中瞬间充满了惊疑。
这时,秦远山也跟了进来,见状忙道:“他说浩然让他回来送信给你,有急事!”
秦禾旺顾不得礼数,一边从怀里掏出油布包,一边急声道:
“守业叔,各位长辈,省城那边…出大事了!天灾,浩然让我务必最快速度把这信和银子送到您手上!”
说着,手忙脚乱地解开层层油纸,露出里面完好的信封和那几张银票。
秦守业一愣,接过油布包,没看银票,而是迅速撕开信封,抽出信纸,就着桌上的油灯急切地读了起来。
随着目光移动,脸色越来越沉,眉头越锁越紧。
读完一遍,又飞快地重读了一遍关键部分,这才缓缓放下信。
抬头看向几位同样紧张不安的族老,沉声道:“浩然在信里说,省城那边已确认,大旱之后,必有蝗灾!而且就在眼前!他已经发现了大量蝗虫卵块!”
他们这几日聚集商议,正是因为发现了田间地头,沟渠边开始出现比往年多得多的“蚂蚱崽”(蝗蝻)。
“浩然在信里提了个法子,他说,鸭子能吃蝗虫!让我们立刻把村里所有鸭子,赶到干涸的河滩、有虫的田边去放养!还要联系河口村、李家洼一起干!越多鸭子越好!”
秦安禾第一个提出质疑:“让鸭子去吃蝗虫?守业哥,这…能行吗?鸭子是吃虫,可那蝗虫…听说有毒啊!万一鸭子吃了毒死,或者染病,咱们这三千多只鸭子可是村里一大进项,亏不起啊!”
几位族老也面露尤疑。这法子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风险太大。
秦禾旺见状,急忙插话:“守业叔,安禾叔,各位长辈!你们要相信浩然!他在省城,亲眼见了那蝗虫卵,问了好多有学问的人,才想出这个办法!
他说这是预防蝗灾最有效的法子!银子他都舍得拿出来,难道还舍不得鸭子?浩然说了,一切以保住人、保住村子为上!鸭子没了可以再养,庄稼要是被蝗虫吃光了,人就要饿肚子,甚至要逃荒了!”
“浩然还说,这叫‘以禽治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