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两日,终于抵达沔阳府城外的码头。
时值午后,烈日灼人,码头上却比秦浩然上次离开时多了几分混乱与不安。
挑夫们搬运货物的吆喝声中夹杂着抱怨水浅船难的嘟囔,等侯客人的牛车旁,几个面有菜色的乡民正围着一个吏员模样的人,似乎在焦急地询问什么,隐约能听到“粮价”、“虫多”等字眼。
秦浩然刚提着简单的书箱踏上码头石板,便见一名身着青色皂隶服,头戴红缨帽的差役快步迎了上来,目光在人群中一扫,精准地落在秦浩然身上,躬敬地拱手问道:“敢问可是景陵县秦解元当面?”
“正是在下。”秦浩然点头。
差役明显松了口气,笑容说道:“小的奉府尊之命,在此恭候解元多时了。府尊吩咐,解元一到,即刻请往府衙,有要事相商。车马已备好,请解元随小的来。”
秦浩然心中一凛,看来罗知府是真心急如焚,连让自己稍事休整都等不及。
道了声有劳,便跟着差役穿过略显拥挤杂乱的码头区,上了一辆等侯在旁的青幔小车。车夫甩响鞭子,小车在有些坑洼的街道上快速行进起来。
通过晃动的车帘缝隙,秦浩然观察着府城的街景。
马车很快驶入府衙所在的街巷,绕过照壁,从侧门直接进入内衙。
差役引着秦浩然穿过几重仪门,来到一处名为清晏堂的偏厅。
此处应是罗知府日常处理紧急公务或会见亲近僚属的地方,陈设比正堂简朴,但书案上堆满了卷宗公文,墙角还放着几幅摊开的地图。
秦浩然刚进堂内,便见罗砚辰正背着手,眉头紧锁地站在一幅巨大的《沔阳府山川舆图》前,用手指在上面点点划划。
听到脚步声,他立刻转过身来。
不过月馀不见,这位知府大人似乎清减了些,官袍下摆甚至沾了些灰尘,显是连日奔波劳顿所致。
罗砚辰不等秦浩然行全礼,便上前虚扶了一把:“浩然!你可算到了,一路辛苦!但情势紧急,本官也顾不得让你歇息了。”
秦浩然顺势起身,直接问道:“恩师言重了。能为桑梓略尽绵薄,是学生本分。不知眼下情形究竟如何?”
罗砚辰引他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图上几处局域:
“你看,这是府内几处主要湖泊,太白湖、黄蓬湖、李老湖、沙湖。旱情持续,这些湖泊水位骤降,大片滩涂裸露,正是蝗虫产卵繁衍的绝佳之地!”
手指从太白湖移向黄蓬湖:“据报,太白湖周边滩涂,已发现大量蝗蝻聚集,密度惊人,虽经组织人力扑打、驱鸭,但范围太广,效果有限,已有零星飞蝗出现!”
接着,手指又点向黄蓬湖和李老湖:“这两处情况类似,湖滩虫卵孵化迅速,当地州县虽已动起来,但人力鸭力皆不足,杯水车薪!沙湖那边稍好,因靠近汉水主干,尚有些许活水,但滩涂虫情亦不容乐观。”
手指最后在几个湖泊之间划动,声音愈发沉重:
“最可虑者,是这些湖泊之间,水网连通,一旦蝗虫在此几处大规模羽化起飞,互相连成一片,那便不再是几处零散虫害,而是足以席卷大半个沔阳府的蝗灾巨浪!届时,莫说庄稼,怕是连草木都要遭殃!”
秦浩然看着地图上那几处被罗知府重点圈出的蓝色局域,心中也是一沉。
湖泊滩涂面积广阔,地势相对平坦,一旦成为蝗虫的孵化基地,其危害确实远甚于零散的农田。
秦浩然问道:“府尊,各县应对如何?驱鸭之法可曾推广至这些湖区?”
罗砚辰叹道:“推广是推广了,公文发了,景陵县的成例也传达了。但各县情况不同,有的县本就鸭少,组织不力。
有的官吏懈迨,未见真章。还有百姓困于旱情,自顾不暇,无力畜鸭驱鸭,成效参差不齐。如今虫情发展太快,单靠各地自救,恐难遏制这股汇聚之势。”
“本官虽已严令各州县全力以赴,并派员督查,但府衙人手有限,难以面面俱到,且统筹协调、应急调度,非熟悉本地情势、又通晓此法精髓者不可。
浩然,你献策于先,柳塘村实践于后,对此中关节最是清楚。此番请你回来,便是希望你能以幕宾之身,暂佐本官,协理这全府防蝗救荒之事。
你虽无官身,但本官许你参赞机宜,查阅公文,连络州县。”
秦浩然心中震动,连忙躬身:“恩师厚爱,学生徨恐。能得府尊信任,为学生提供历练之机,学生感激不尽。然学生年轻识浅,于政务更是生疏,恐有负所托。
此番前来,实是抱着学习之心,愿为府尊、为沔阳父老奔走效劳,但具体事务,还需府尊与各位大人定夺,学生从旁拾遗补缺,略尽心意即可。恳请府尊以师长待我,多加指教提点。”
这番表态,既接受了罗知府的托付,展现了担当,又保持了足够的谦逊和分寸,将自身定位在学习,拾遗补缺上,避免引起的他人嫉恨。
罗砚辰听完,便懂了秦浩然心思。
罗砚辰随即唤来一名书吏,吩咐道:“带秦举人去后衙东厢房安顿,那是本官平日小憩之处,还算清静。一应笔墨纸砚、茶水饭食,皆按幕宾上等例供给,不得怠慢。”
“学生谢过恩师。”秦浩然再次致谢,跟着书吏退下。
东厢房果然陈设雅洁,秦浩然放下行李,略作盥洗。
便坐在书案前,提笔给柳塘村的秦守业写了一封短信,简要说明自己已应罗知府之邀回到府城协理抗灾,并嘱咐族中务必坚持“驱鸭治蝗”,精益求精,同时注意鸭群防疫和族人健康。
信末,特意加了一句:“禾旺哥若在村中无事,可速来府城寻我,或有差遣。”
自己在府城这边,很多需要跑腿连络的人,秦禾旺比那些眼高手低的胥吏更管用。
让书吏将信用驿马快送出去后,秦浩然摊开罗知府让人送来的近几日相关公文简报,开始仔细研读,试图尽快掌握全府最新的,最详细的灾情动态与各地应对情况。
秦浩然发现,除了几大湖泊的严重虫情,许多州县在推行驱鸭治蝗时,确实遇到了各种各样的问题,甚至还有地方大户不愿出鸭或阻挠公共滩涂放牧的纠纷…千头万绪,难怪罗知府如此焦虑。
次日一早,秦浩然便准时来到府衙的户科房。
这里是负责钱粮、农桑、户籍等事务的内核部门,也是抗灾的指挥中枢之一。
不大的房间里,挤着五六名官员和书吏,户科经历(主管官员)正与一名钱谷师爷,两名分管不同局域的主事,激烈地争论着什么,声音时高时低,面红耳赤。
秦浩然的到来引起了一阵短暂的注目。
有人认得他是新来的秦解元、知府眼前的红人,点头示意,也有人投来略带敌意的目光,一个乳臭未干的举人小子,凭什么插手府衙机要?
罗知府稍后也到了,简要介绍了秦浩然,言明其参赞防蝗事宜的身份,便让众人继续讨论。
今日议题的重点之一,便是如何制定一个合理的、全府范围内收购蝗虫,用于悬赏激励百姓捕杀的统一价格。